32、雾村(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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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面响起浪花翻腾声。
黑沉冰冷的河水中，白衣飘散，凌卿宁闭目感受着陈温的位置，末了睁眼，朝某一方向而去。待到靠近，他一把拉过陈温的手腕，将他拢进怀中。刚往上游了一些，凌卿宁忽又想起什么，低头看了一眼臂弯里一动不动的少年，思忖一瞬，扶住他的头，低下头去。
若不给他渡气，恐怕撑不到露出水面。
气息掺混灵力，自口中缓缓渡入胸腔，意识逐渐恢复，陈温睁开眼，便见世界是模糊的，他先是感到有人凑在自己眼前，随即反应过来唇上的柔软触感，一下僵住。
又清醒了几秒，陈温彻底僵了。
眼前的人是……凌卿宁？
旋即而来的是抑制不住的心脏狂跳，跳得越快，陈温就感觉越麻烦，因为他们贴得太近，陈温怕凌卿宁能够感觉到。他稍作缓和，又将眼睛闭了回去，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握起拳来。
即便知道这只是自己那个世界所谓的“人工呼吸”，但陈温仍无法克制，小心翼翼地，细致地感受这一刻。
这几天忙着找线索，所有跟凌卿宁接触时的反应，陈温一直都没仔细反思过，而这一次，陈温是不得不认真考虑一下了。
他好像真的，真的喜欢上凌卿宁了。
……
感觉云温羡差不多能醒了，凌卿宁从他脸上退开，睁开眼睛的同时见对方也睁了眼，正用模糊的，黑洞洞的眼睛看着自己。
那一刻他俩在想些什么。
凌卿宁不知云温羡在想些什么。他只错开目光，拖着陈温的腰便往水面游去。
两人浮出水面。
河水太冷，凌卿宁本身体弱，加上火属性在水中受抑制，一时灵体不适，闷头深深咳了两声。
陈温先上岸，后又把凌卿宁拉上岸。他跌坐在地上，水滴顺着发梢滑落，大口喘息。
凌卿宁弯腰拾起地上的斗篷，对折一下，搭在臂上，边往陈温那儿走，衣上的潮湿边一点点变干。
他走至陈温身侧，“如何了？”
陈温听到他的声音，一时不愿抬头。
“我没事。你呢？……刚才听你咳嗽了。”
凌卿宁温笑一下，“倒无大碍。”他轻拢衣袖，手掌覆上陈温的肩，红色灵气从陈温袍低捋着往上走，所走过的地方都干燥了。
凌卿宁收回手，看着坐在地上、低头不语的少年。
空气有那么一瞬间沉默。
凌卿宁当然知道沉默是为什么，只微弯了下唇，便转开这无声的话题：“今夜发生之事确有些多，你我也都累了，早些回客栈吧，还能赶在天亮之前歇少许时辰。”
说着，他已经将一只手伸到了陈温面前。
陈温看了那只手一眼，搭上，凌卿宁刚欲拉他起来，陈温却皱紧了眉，极低地“唔”一声，坐回地上。
凌卿宁脸色微变：“怎么了？”目光敏锐地落到陈温搭在膝盖的手上。
陈温握拳，用手腕内侧撑地站起，蹭掉手腕上的沙砾：“没事，赶紧走吧，萧墨他们应该已经回去了。”
凌卿宁不说话，拉过他的手。陈温怔了一下。
“你受伤了。”
借着提灯的光亮，那只手心赫然布着数道刮痕，有深有浅，红血丝散布其中，刮痕两头还有堆积的被磨开的皮。
凌卿宁虽不是医修，但对这些浅伤还是有办法的，便见灵力随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拂过陈温的手心，伤痕顷刻不见，留下的只有一只皮肤平整如初的手。
“另一只。”
陈温只能把另一只手也给他。
红色的光亮映在凌卿宁眼瞳，他忽然道：“总爱拒人于千里，却在帮助那名村民之时很是认真，倒像变了个人。”他放下陈温的手，抬头，眼眸弯弯。
陈温耳根唰一下红了。
这人怎么“鬼鬼祟祟”。
偷看自己？
要不是凌卿宁看起来温静沉稳，不像是能开玩笑的那种，陈温可能真要随口接上平时对小胖说的毫无遮拦的那句“你皮痒了。”
当然更多是因为，一是他舍不得这么说，二是他得知凌卿宁悄悄看过自己，脸上是冷的，心是欢喜的。
陈温不知道该怎么回这句话。他自己不是个拐弯抹角的人，不屑琢磨语言艺术，常常一条直肠子通到底，有什么说什么，没什么就闭着嘴当闷葫芦。
无奈，只能笑笑，要不是在凌卿宁面前，他连笑都懒得给一个。
却不知凌卿宁看到他这一笑后也笑了，“或许，你以后可以多笑笑？”
陈温：“……”
凌卿宁笑完，才缓缓补充道：
“挺可爱的。”
可能这人是真不打算给自己留活路了。脸颊愈发炽热，陈温看着那盏散发着温黄光亮的灯，稍稍放了点心，它应该能中和掉脸上的红晕。
两人提灯往回走，其实凌卿宁还有一个疑问，自水中出来后一直没有问云温羡。于是，走到一半，他终于道：“心魔之诱难防，你是如何抵得过它的诱惑的？”
陈温回想当时的场景。
原因很简单。
“因为你很特别，跟很多人都不一样。虽然……”陈温顿了顿，“你或许没我想象得那么简单，但是我相信你，不为什么，因为你很好。”
陈温不曾想过自己能说出这种话。
凌卿宁微微一滞。
旋即笑得刹不住了。
“仅仅如此吗？”
“……”
“我的回答很可笑么？”
凌卿宁笑完，收拾了下情绪：
“并非。那倒是鄙人的荣幸了。”
……
一圈光影投在地上，照亮了走在前面的陈温的路。凌卿宁提着灯走在后面，看着少年背影的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犀邃。
我远没你想象的那般好。
你也不该信我。
毕竟那场尸儡战中，我拿你作了护守苍生的棋子，而你不知。
对外人的好，只是凌卿宁在不涉己利下的随心而为而已，真正能配得上他真心付出的，只有一个许无灵。
……
两人回到客栈，萧墨和徐傅已经回来了，正与周雅在赌桌旁围坐，手里弄着什么东西。
听到门声，萧墨和徐傅同时回头，一见云温羡回来，萧墨全然忘了手中的事，上去关切道：“你可算回来了，怎么样，没出什么事吧？”
陈温稍作点头，“嗯，”侧头指了指后面，“多亏了他。”
萧墨顺着看向后侧的凌卿宁，回神笑了一下，“啊……多谢你了。”
虽还是对这人感到有点生疏，但听云温羡的意思，这人应该是帮了他大忙，萧墨忍不住对凌卿宁生出几分好感和信任来，刚才的话虽匆匆地就说完了，清亮的眼睛里却藏不住感激。
萧墨重新看向陈温，扬了扬手里折了一半的纸蛙，道：“够意思啊云兄，没想到我教你的纸蛙你到现在还记得。方才周雅说你折的那只真好看，自己也想学，问我会不会，我就教给他了。”
他握拳抵了抵陈温的肩，“这东西可是咱俩的儿时回忆呢。”
陈温浅浅弯了下唇，“行了，上去睡觉吧，今天挺累的。”他环顾了一圈，回头问，“老板呢？”
“他不久前还在这，应该是去睡了。”
陈温脸色一变，“睡了？”
“……”
萧墨一拍脑门。
他刚才一心只顾着教周雅折纸了，竟忘记在老板回房之前再跟他要一间房，这会儿老板估计已经睡下了。楼上只有云温羡之前要的那一间房，根本不可能四个人挤一块。
但萧墨转念一想，或许他们在这厅堂里凑合一晚才是不合适的。
虽然在别人睡觉之时去敲门不太礼貌，但他们毕竟是用钱租房子，若不租，反倒是让老板少赚了一笔，到时候老板推门看见他们在厅堂里凑合了一晚，一是许会心生愧疚，二是不知该想些什么了。
思量一番，萧墨还是决定去敲门，他上了楼。
周雅仍静静地坐在桌边，也不抬头看他们，仍低头摆弄着手里的纸。
陈温把视线落到周雅手里的纸上，倏然，恍有一道闪电闪过脑海。
他还停留在之前卡住的那一步。
陈温顺势就想到了一件事——
周雅没跟他们一样被拉进雾里，现在又学不会折青蛙，倒像在应验一件事：
周雅也不是人。
跟那些商人一样，不受阵的迷惑，也学不会新的东西，是一具傀儡。
而周雅说过的一句话更能验证陈温的想法——
他以前也是从商的。
真的商人都死了么？
陈温忽然有点头疼，但也没太在意，毕竟身体到现在还是凉的，估计是被水冰的。
萧墨从楼上下来了，站在楼梯上，朝这边道：“房租好了云兄。你跟我一间，让这位公子跟徐前辈睡一间，这么分合适吧？”
陈温点点头。
刚走一步，他回头看凌卿宁。
“你……不走么？”
凌卿宁似是犹豫了一下，才把话说出口：“我倒觉得，如此不妥。”
陈温目光微动。
对方能操控他们的身体，将他们拉到阵里杀，谁也不能保证此事下半夜不会再发生，萧墨不是修士，陈温这具身体的原主云温羡也只是在练气期，况且陈温目前尚不懂得如何使用法术。凌卿宁和徐傅都拥有高阶修为，一人看护一个，或许才是良策。
萧墨跟徐傅更熟一些，于是自然而然地，陈温就跟凌卿宁分到了一块。
陈温边上楼变想，他今夜跟凌卿宁走得确实有些近了。
就像上天刻意安排的。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雾村(十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