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相思倦无期》七月五初雪

2、四妹妹为什么？ 昭宁轻

　　昭宁轻声说道：“幼时殿下说会一直护着昭宁，殿下能护昭宁回府吗？”她微微仰起脸，一双桃花眼蒙着薄薄水光，楚楚可怜地望向烬珩。
　　烬珩看着她，一时出了神。
　　“嗯。”
　　晚风微凉，街上早已没了行人。一辆马车急促地碾过青石板路，蹄声碎响，在空荡荡的长街上传出很远。
　　马车内，他不经意间瞄了她一眼。
　　“殿下看我做什么？”
　　他被问住了，怔怔地坐在那里，半晌才开口：“三小姐，你眼睛右上方为何会有一道疤痕？”
　　昭宁沉默了几秒，才道：“没什么，多谢殿下关心。”
　　烬珩没再追问，抬手拉开一侧的帘子。
　　昭府上下灯火通明。
　　“多谢殿下送小女回来，殿下也早些回去吧。”
　　烬珩道：“嗯，三小姐早些休息。”
　　晚风微凉。
　　回到雪竹院，二夫人见昭宁回来，连忙上前握住她的手：“卿卿，你和年年去哪了？怎么这么晚才回？”
　　“让母亲担心了。”昭宁轻声应下，笑意温软，“四妹妹说心里闷，让我陪她散散心，就耽搁了时辰。”
　　二夫人松了一口气，拍着她的手背道：“母亲还以为你又出事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见她安然无恙，只叮嘱了几句早些休息，便回去了。
　　昭宁点头应下，待二夫人离去，才缓缓落座。她指尖轻触脖颈，烬珩冰冷的指腹似还残留着寒意。镜中美人容颜依旧，只是那双桃花眼深处，再无半分温顺，只剩一片寒冽如冰的沉静。
　　引情散的余劲被她强行压下，脑海里反复回荡的是那句：“四妹妹，为何松开三姐的手？”
　　“是昭年吗？”她对着镜中自己低声道，“那她为何要这样做？”
　　月光低垂，长街空寂。
　　南鸢府。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鸦青面色凝重，抱剑倚墙而立。
　　“竟然又让离越逃走了。”
　　鸦青头埋得更低，硬着头皮回话：“属下查了妩鸳楼前后三条街，都没见他的身影。”
　　鸦青问：“殿下，会不会他还在妩鸳楼？”
　　烬珩手指一顿，忽然想起另一桩事来——昭宁为什么也在妩鸳楼？
　　三更半夜，一个未出阁的千金小姐出现在烟花楼，身边没带婢女，偏偏和离越前后脚去了妩鸳楼。
　　他记得幼时昭宁总把“离越哥哥”挂在嘴边。
　　烬珩搁下茶盏，茶盖磕在盏沿，清脆一声。
　　“明日备一份礼，去昭府。”烬珩想了想，手指在窗沿上叩了叩：“就说探病。她昨夜受了惊，我送些安神的药材过去，不算突兀。”
　　鸦青应声退下。
　　一夜过去，昨夜的纷乱情绪已随夜色散尽。
　　……
　　昭府雪竹院。
　　凝脂端着一碟绿豆糕，笑意温软地推开门：“小姐，你醒啦。夫人知道你爱吃绿豆糕，这是夫人特意给你留的，剩下的夫人拿去正厅了，应该是让老爷她们尝尝。”她轻手轻脚将碟子放在桌上。
　　昭宁睡意惺忪，轻声道：“凝脂，服侍更衣吧。”
　　“是，小姐。”
　　“母亲还记得我爱吃绿豆糕。”昭宁唇角轻扬。
　　昭宁一身湖蓝色衣裙，戴着一支银鎏金蝶花步摇，脸上薄薄施了一层粉。
　　凝脂替她理了理裙摆，笑道：“小姐不愧是画中的美人。”
　　昭宁以袖遮唇，轻声笑道：“好了凝脂，嘴这样甜。随我去正厅。”
　　正厅离雪竹院不远，穿过一道抄手游廊便是。她身姿婀娜，踏着轻盈的步伐，裙摆在微风中轻轻飘扬。路上遇见几个洒扫的婢女，都规规矩矩冲她问安。
　　“三小姐。”
　　大夫人身边的李嬷嬷早在廊下候着，远远见了她，笑得一脸褶子迎上来：“三小姐来了！老爷和夫人方才还念叨呢，说昨夜三小姐受惊了，该派人去问问，又怕扰了您歇息。”
　　正厅里熏着沉水香，浓得有些腻人。大夫人坐在榻上，手边搁着一盏燕窝，见她进来便搁了盏。
　　昭萧渊坐在她一旁，手里捏着一沓账册，像是正在看什么。见她进来，昭萧渊搁了账册，上下打量她一圈，先开了口：“脸色怎么这样差？昨夜没睡好？”
　　昭宁屈膝行礼，声音温软：“给父亲、嫡母请安。劳父亲挂心，女儿昨夜是没怎么睡好，不过不碍事的。”
　　昭雪坐在下首第一张椅子上，见她进来，笑吟吟地抬了抬下巴：“三妹妹可算来了，方才母亲还说要派人去寻你呢。”她很漂亮，眼尾微微上挑，一笑起来，颊边便陷进两个小小的梨涡，连带着耳畔的金丝坠子也晃得人心神荡漾。
　　昭安挨着昭雪坐，低着头绞帕子，没吭声。她的肌肤如新雪般剔透，眼睛亮亮的，听见昭雪的话也只抬了抬眼皮，又垂下去了。
　　二夫人起身快走到昭宁面前，一把攥着她的手：“宁儿，你来了。”
　　大夫人笑意盈盈道：“来，让嫡母好好看看。”
　　二夫人讪讪地松了手，退回一侧座位上。
　　昭宁来到大夫人跟前，大夫人上下打量她一圈，眉头先皱了起来：“这才一夜工夫，下巴尖都削了。李嬷嬷，去把那盅燕窝热一热端来，给三小姐润润。”
　　昭雪在旁笑了一声，摇着手里的团扇：“母亲就是偏心。我上回病了三天，也没见母亲亲手递燕窝。”
　　昭安应和道：“就是就是，母亲心里就三姐姐一个。”
　　大夫人嗔她一眼：“你妹妹昨夜受了惊，你当姐姐的不知道心疼，倒先吃上醋了。”话是责备的话，语气却亲昵，“李嬷嬷，也给大小姐和二小姐各盛一碗，省得她们说嘴。”
　　昭雪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摇着扇子不说话了。
　　昭宁嘴角微微上扬：“多谢嫡母。对了，没见四妹妹，我想去看看她。”
　　大夫人摆了摆手：“去吧。她今早来请安时脸色也不大好，你去陪她说说话也好。”
　　“慢着”
　　一道低沉的声音自厅外传入，却压得满室私语霎时静了下去。
　　众人循声望去。烬珩立在正厅门槛处，玄色织锦交领长袍，通身没什么繁复佩饰，偏偏叫人一眼望去便移不开目光。他身姿挺拔，眉眼间那股孤冷气度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必摆半分架子，已压得厅内众人下意识敛了神色。
　　昭萧渊最先回过神来，搁了账册起身，脸上堆起笑迎上去：“南鸢殿下……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无妨。”烬珩迈过门槛，步履不疾不徐，目光在厅内淡淡一扫，便落在昭宁身上。他侧头示意，身后的婢女捧着一只木匣子上前，匣盖半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包药材，包纸上印着南鸢府的暗记。“这是安神的药材，给三小姐的。”
　　昭萧渊忙道：“殿下费心了，小女不过是受了些惊吓，怎好劳烦殿下亲自跑一趟。”
　　烬珩没接这话，只从侍卫手中接过匣子，亲自递到昭宁面前。他目光淡淡扫过她的脸，声线低沉如旧：“三小姐好生将养。”
　　昭宁屈膝行礼，双手接过匣子，指尖触到匣底微凉的木纹，声音温软：“多谢殿下。”
　　烬珩略一颔首，并未多留，转身便要离去。昭萧渊连忙又陪笑几句，亲自送了两步。大夫人也起身笑道：“殿下慢走。”昭雪坐在椅上，团扇半遮着脸，眼睛却跟着那道玄色背影转，心里说不清是羡是叹。南鳶殿下亲自递药，还特意看了三妹一眼，虽说那一眼淡得很，可总归是看了。
　　众人目光还未从那个玄色背影上收回，烬珩走到厅门处，脚步忽然微顿。他侧过半分脸，没看昭宁，只淡淡丢下一句：“离越此人，三小姐还是远着些好。”
　　昭宁垂眸，将匣子往身前收了收，轻声道：“多谢殿下关心。”
　　昭萧渊忙不迭又陪笑：“殿下放心，臣一定严加管教。”说着亲自将烬珩送出了厅门，一路陪到廊下。大夫人使了个眼色，李嬷嬷也跟出去两步，殷勤地替殿下引路。
　　“南鸢殿下您慢走。”昭萧渊在廊下拱手，直送到烬珩的背影转过影壁，才直起腰来，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烬珩出了昭府大门，鸦青已在马车旁候着。
　　风声沙沙作响，拂过脸颊。
　　昭年正倚在窗边翻书，听见推门声抬起头来。
　　“小姐，三小姐来了。”小镜开口道。
　　昭宁坐到榻边，声音轻得像哄孩子：“我来看看你。”
　　“三姐，你怎么来了？”昭年圆溜溜的杏眼眨了眨，粉扑扑的脸蛋上挤出一点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我瞧你没去请安，就来看看你。”昭宁伸手替她理了理翻卷的书页，“在看什么书？”
　　“没什么，瞎翻的。”昭年把书往旁边推了推。
　　“凝脂、小镜，你们先下去吧。我和四妹妹说几句体己话。”
　　待房门合上，昭宁依旧笑着，凑近了些：“四妹妹，昨晚你为何松开我的手？”
　　昭年指尖一抖，书页被她攥出个角来：“三姐，你在说什么？”
　　“是大夫人吗？”昭宁声音更低，笑意分毫未减。那双桃花眼弯着，眼尾的弧度温柔极了，可眼底的光是冷的，“她答应让你记在她名下，搬去正院住？”
　　昭年嘴唇哆嗦了几下，眼泪“啪”地掉下来。她抽抽噎噎地开口，声音断断续续：“三姐，我……我不是故意的……”
　　“那是怎么？”昭宁语气缓了些，却更近了，几乎贴着她耳畔，“你害怕……对吗”
　　“我就是……一时糊涂……”昭年越说越小声，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头埋得低低的，眼泪把书本打湿了一小片，“大夫人说……说只是让你受点惊吓，不会真伤着你……她说事后就让我记在她名下，搬去正院……”
　　“四妹妹别哭。”昭宁直起身，替昭年擦了擦泪，指尖从对方脸颊上轻轻掠过去，“所以是大夫人让你做的，对不对？”
　　昭年怔怔地点头，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怕再多说一个字就收不住了。
　　昭宁看着她，目光软下来几分，伸手拍了拍她的肩：“把眼泪擦了。方才的话，不要和任何人提起，知道吗”
　　喉间滚动，顿了半晌，才低声开口。
　　“我知道了，三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