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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波斯菊(6) 黄家的餐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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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家的餐厅里灯火通明,隐约的欢声笑语在黄曦进门的瞬间,戛然而止。
餐桌上杯盘狼藉,剩着些残羹冷炙。黄父正靠在椅背上,用牙签剔着牙缝,发出令人不适的啧啧声。而坐在他身边的黄月,正扬着手腕,兴高采烈地说着什么——
她纤细的手腕上,戴着一块崭新的粉色手表。
在吊灯的光线下,表盘上的水钻闪闪发亮。
和黄曦腕上的这一块,一模一样。
黄曦觉得全身的血液,在那一刻,似乎都冻住了。刚才的狂喜瞬间跌落谷底,摔得粉碎。
“为……为什么不等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干涩得厉害。
黄母从厨房端出一盘水果,头也没抬:“你妹一回来就喊饿,总不能让她干等着。”
“那车呢?”黄曦攥紧了书包带子,指节发白,“你不是说今天公司有事,来不了吗?”
“月月约了同学一起去买参考书,”黄父剔牙的动作停了,肥厚的手掌随意地拍了拍黄月的脑袋,“顺路就先接她了。你那同学不是有车送吗?”
黄月仿佛这才注意到黄曦,目光落在她手腕上,突然“咦”了一声,伸手抓住了黄曦的手腕:“姐,你也有这款表啊?”她得意地晃了晃自己的手腕,“爸妈给我买的!说是生日礼物提前送!另一块我送给沈文单了,他答应了下下周来参加我的生日宴!”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黄曦的耳膜。
“爸妈……给你买的?”黄曦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父母。
黄月点头,笑容甜美无辜:“是啊,今天放学和文单逛商场看见的,我实在喜欢得紧,就求爸爸给我买了。文单也说很好看呢。”她刻意顿了顿,瞥了黄曦一眼,“姐,你这块……是谁送的啊?该不会是仿的吧?这款挺贵的。”
黄父接过话头,语气是理所当然的通知,而非商量:“对了,下下周的生日宴,我和你妈商量了,你和月月一起办。双喜临门,也热闹。”
“我的生日宴……”黄曦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为什么要和她一起过?”
黄母终于抬头,脸上写满了不耐烦:“你和月月生日就差几天,一起过怎么了?还能省一笔钱。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省钱?”黄曦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陡然拔高,“给她买几万块的手表就不省钱?接她放学就不费事?我的生日,连单独过一次的资格都没有吗?!”
“混账!”黄父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一个空瓷碗被震落在地,“砰”地一声炸开,碎片四溅。“你以为钱是大风刮来的?!要不是月月当初选的那组号码中了彩票,要不是月月看中这块地有拆迁潜力,咱们全家现在还在挤出租屋呢!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大呼小叫?!”
记忆的闸门被暴力撞开,浑浊的往事汹涌而出——
初中时被同学恶意剪烂的校服,母亲用老式缝纫机打了十几个补丁,针脚歪歪扭扭。
黄月去北京参加钢琴比赛那天,她发着近40度的高烧,独自蜷缩在黑暗的客厅沙发上,祈祷家人能早点回来,最后却昏睡过去,直到半夜被冻醒。
她央求着想报名一个普通的绘画兴趣班,父亲甩来的耳光火辣辣地印在脸上,伴随着怒吼:“赔钱货!学那些有什么用?!”
记忆中暴怒的父亲与现实里狰狞的面孔重合。黄曦全身都在发抖,眼泪失控地涌出,砸在冰冷的地砖上。
“就因为……就因为她出生时,那个神婆的一句话?!”她哽咽着,几乎是在嘶喊,“我连好好活着、拥有一样属于自己东西的资格……都没有吗?!”
“你反了天了!”黄父暴怒,抄起手边还剩半碗汤的瓷碗,狠狠砸了过来!
黄曦下意识侧身躲闪,碗擦着她的额角飞过,砸在身后的墙上,碎片迸溅。一块锋利的瓷片划过她的额头,温热的液体立刻顺着眉骨流了下来。
“啊——!”黄母和黄月同时发出尖叫。
黄曦抬手抹了一把,满手刺目的鲜红。她看着指尖的血,又看向对面惊愕过后表情各异的“家人”,忽然觉得无比荒谬,也无比疲惫。
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踉跄着冲回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甩上门,反锁。
门外立刻传来黄父暴怒的踢门声和叫骂,夹杂着黄母带着哭腔的劝解和黄月小声的啜泣(不知有几分真假)。
房间里没有开灯。月光透过薄薄的窗帘,惨白地照进来。
这间所谓的“闺房”,实际上是堆放黄月淘汰下来的旧玩具、旧书本的储物室改装而成,拥挤而压抑。
黄曦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手腕上的表盘在月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微光。魏萤那张写着道歉和祝福的便签,从她无力的指间飘落,像一片枯萎的叶子。
她看着地上的便签,又看看腕上冰凉的手表,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嘶哑难听,混合着眼泪咸涩的味道,一起渗进身下陈旧的地板缝里。
窗外,隐约传来黄月练习钢琴的声音,断断续续,是下周她生日宴上要表演的曲目。客厅里,父母的争吵还在继续,声音透过门板模糊地传进来。
在这个被反锁的、不属于她的狭小空间里,黄曦抱紧膝盖,将脸深深埋了进去。
童年的无数裂痕,在脑海中清晰闪现,最终定格在多年前那个昏暗的巷口——
那天,她在同学家写作业,玩得忘了时间。同学的妈妈好心,在天黑后打着手电送她回家。
巷子口那盏年久失修的路灯滋滋闪烁着,将她蹦跳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她刚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迎面而来的,不是问候,而是一记用尽全力的、火辣辣的耳光!
“死丫头!你妹妹烧到40度,哭喊着要找你!你还有脸在外面野到这么晚?!!”
母亲的手掌在颤抖,指甲在她脸颊上刮出几道刺目的红痕。黄曦被打懵了,耳朵里嗡嗡作响,眼泪还凝在眼眶里没掉下来,就听见屋里传来黄月虚弱又委屈的哭声,以及父亲焦急的哄劝声。
——那一刻,年仅十岁的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在这个所谓的“家”里,连她的存在本身,似乎都需要为妹妹让路。连呼吸,都是要排队的。
从那以后,黄家的一切,都开始以黄月为圆心运转。
黄月稚嫩的涂鸦被精心装裱,挂在客厅最醒目的位置;而黄曦辛苦得来的“三好学生”奖状,被随手塞进抽屉底层,积满灰尘。
黄月一年的钢琴学费,几乎抵得上全家半年的伙食开销;而黄曦的校服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毛衣,过了整整一个冬天,也没人想起要给她缝补或换新的。
每一次家长会,父母的身影永远只出现在黄月班级的门口,老师问起黄曦的家长,她只能小声说:“他们……忙。”
黄曦升入初中的那年,黄月已经成了邻里间交口称赞的“小神童”。某个冬夜,她带着被班上顽劣男生扯烂的校服回到家,却看见父母正兴高采烈地往一个崭新的行李箱里塞黄月的各种毛绒玩具和漂亮裙子。
“你爸走运,中了彩票!”黄母头也不抬,语气是压抑不住的兴奋,“月月选的那组号码!头奖!”
之后他们用那笔钱搬了家。新家没住多久,拆迁的公告就贴满了原来的片区。隔天,黄月指着当时还是一片工地、如今是高档别墅区的地图,娇声说:“爸爸,妈妈,我要住那里,带大花园和秋千的!”
几个月后,黄家如愿搬进了带电梯、带花园的别墅。而黄曦初中毕业照上,身上穿的,还是那件袖口缝了又缝、颜色已经洗得发白的旧校服。
月光移动,照亮了她额角已经凝结的血痕,和腕上那块冰冷、璀璨、此刻却显得无比讽刺的手表。
魏萤的歉意和那份小心翼翼的“赔礼”,沈文车可能收到的另一块表,自己刚刚萌芽便可能再次夭折的、对友谊和关注的卑微渴望……所有这些,在这个永远以黄月为中心旋转的“家”里,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那么……可笑。
她将脸更深地埋进臂弯,肩膀无声地抽动起来。
窗外,黄月的琴声悠扬悦耳,正在反复练习那段华彩乐章。
回忆结束当晚黄曦打电话给魏萤,电话接通时,她的委屈几乎淹没在枕头里。
魏萤没多问,只说了句“等着”,二十分钟后,黑色宾利已经停在了黄家别墅外。接走了那个在路灯下瑟瑟发抖的身影。
黄曦钻进车里时,脸上泪痕未干,浑身都在轻微颤抖。
魏家的客厅永远明亮温暖。魏母递来削好的苹果,指尖带着水果的清甜;魏父正仔细地削着一只水蜜桃,果皮连绵不断,他抬头时镜片后的笑意温和。
黄曦捧着苹果,怔怔地看着这对夫妻——他们之间流动的那种无声的亲昵,像蜂蜜般温润粘稠,与她记忆中父母要么死寂、要么爆裂的相处模式,截然不同。
“去我房间吧。”魏萤适时递来热牛奶,“我父母有时……不太分场合。”
黄曦的笑容僵在脸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沙发边缘。
那一晚,黄曦睡在魏萤的客房。魏萤不知道对方经历了怎样辗转的夜晚,只在次日清晨,看到黄曦眼下淡淡的青黑,和那双眼睛里某种更加复杂难辨的情绪。
可温暖有时反而会成为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