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波斯菊(4) 开学考后的 ...
-
开学考后的日子,像被雨水浸泡过般绵软黏腻。虫鸣拉扯着闷热的午后,空气里浮动着塑胶跑道被炙烤后的焦味。
课间,梁超在操场上喊人打球的吆喝声,惊醒了趴在桌上打盹的黄曦。她迷迷糊糊抬起头,额前翘起一撮呆毛。阳光在她课桌上划出明暗交界线,也照亮了她文具盒上那只卷了边的猫咪贴纸。
魏萤坐在后排,看见梁超像阵风似的刮过黄曦桌边,顺手“借”走了半包纸巾。黄曦的反应快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圆珠笔在指间转出愤怒的弧度。
而梁超只是笑,变魔术般将一瓶凝着水珠的AD钙奶放在她桌上。“利息。”他眨了眨眼,转身跑开时,手指不经意掠过黄曦的桌角。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黄曦盯着作业本上被奶瓶水渍晕开的墨点看了几秒,然后默默把那瓶奶收进了抽屉——那里已经躺着好几瓶同样的“利息”。
“他是不是……”魏萤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调侃。
“不可能!”黄曦反应激烈地捂住她的嘴,脸颊飞起可疑的红晕,“他就是爱捉弄人……而且,我有喜欢的人了。”
她的眼神躲闪,语气却异常笃定。魏萤挑眉,不再追问。她注意到黄曦说这话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瓶AD钙奶的瓶身。
雨季的尾声,总伴随着猝不及防的潮湿。
文艺委员令小鱼崴了脚,跳进教室时像只折翼的鹤。雨水从她伞尖滴落,在地板上蜿蜒成蛇。
黄曦几乎是第一时间冲了过去。她架住令小鱼的胳膊,压低声音责备:“第几次了?”手上的力道却温柔得不可思议。她扶着令小鱼去医务室,蹲身系鞋带时,后颈的碎发被飘进的雨丝打湿。
魏萤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她们共撑一把伞走进雨幕。黄曦将伞面倾斜成精确的角度,完全笼罩住令小鱼,自己的右肩迅速洇开深色的水痕。
那背影,固执又温柔。
而真正的触动,发生在几天后。
雨突然变密时,魏萤正和黄曦共撑一把伞。积水的地面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直到一团颤抖的橘色身影撕裂了这幅水墨画——那是只受伤的小猫,蜷缩在灌木丛下,腿上的血迹被雨水晕开。
黄曦是第一个发现的。
她冲过去的动作太急,泥水溅脏了校服裙摆。那条绣着波斯菊的洁白手帕从她口袋滑出,飘落在小猫血肉模糊的后腿上,瞬间被染红。
魏萤跟着跪下来。她看见黄曦平日连笔迹不工整都要重写的手指,此刻毫不犹豫地陷进混着血水的污泥里,却在触碰小猫时,放轻到不可思议的力度。
“小心……”魏萤的声音被雨声吞没。
她们浑身湿透地把小猫送进医务室,又联系宠物医院。校医包扎时,两个女孩屏息站在一旁,像守护着易碎的珍宝。
救护车来时,雨恰好停了。阳光穿透云层,照在笼中小猫安静的睡颜上。
魏萤转头看向黄曦。
对方脸上沾着血丝和泥点,校服湿透皱巴,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嘴角扬起的笑容,比手帕上被血浸透的波斯菊还要鲜活,还要……美。
那一刻,魏萤心底某块坚冰,悄然融化了一角。
回班的路上,黄曦突然停下。她的鞋尖在水洼里激起涟漪,声音轻得像雨后的蛛丝:“等小猫好了,我们收养她好不好?”
阳光照在她洗净的侧脸上,睫毛上的水珠闪闪发亮。
“好啊。”魏萤接过她怀里那块染血的手帕,“名字呢?”
黄曦摩挲着校服上干涸的血迹,远处传来小猫微弱的叫声。
“重生。”她说,校徽在阳光下微微发亮,“因为每个生命……都值得拥有第二次机会。”
魏萤看着她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的光,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个女孩看似笨拙的追逐之下,藏着一颗多么柔软、多么炽热的心。
她们湿漉漉的袖管贴在一起,温度透过薄薄的布料传来。
可盛夏的热浪,也能轻易蒸腾起误解的迷雾。
救助完小猫的当晚,自习课结束,黄曦和几位室友正走在回寝室的路上。经过初中部时,人群忽然一阵攒动,她的妹妹黄月在几个同学的簇拥下走近了她。
黄曦略带疑惑地看着黄月迎面走来。黄月先是礼貌地示意身边的人暂时离开,随后停在黄曦一步之外,距离把握得刚好,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姐姐最近过得挺不错嘛,”黄月的声音甜得发腻。黄曦一向不太喜欢这个妹妹,没有接话。
黄月也不生气,像是早已习惯她的沉默,继续说道:“听父亲说,你在学校认识了魏萤她们?他挺为你高兴的。”她话锋一转,故意留下半句,“不过,姐姐是不是还不知道......”
黄曦心头一紧,忍不住问:“知道什么?”
黄月掩嘴轻笑,眼中却没什么温度:“沈文车学长的弟弟沈文单跟我说,他们其实根本不喜欢你。只是觉得你......有点缠人,不好意思推开罢了。”
黄曦瞳孔一颤:“不可能!”
黄月蹙起眉,语气却依然轻柔:“自家姐妹,我骗你做什么?”
说完,她满意地看了看黄曦煞白的脸和怔在原地的模样,转身翩然离去。只留下黄曦一个人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那晚回到寝室,黄曦辗转反侧,想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她忍不住旁敲侧击地问了几个身边人的看法。大多数人都含糊地表示“不太清楚”,可也有不少人露出“你终于感觉到了”的神情,欲言又止。
黄曦蜷缩在寝室床上,辗转反侧。那些被反复咀嚼的细节——魏萤避开的手指、拒绝晚餐时平淡的语气、与其他同学谈笑时从未对她展露的轻松神态——全部被染上了新的色彩。
不对等的关系像一根刺,越扎越深。
她越是回想自己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那些得到回应时的狂喜,就越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羞耻与愤怒。
像个小丑。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无法驱散。
盛夏的热浪扭曲了窗外的景色,蝉鸣声嘶力竭地攀附着每一寸空气。班里的同学穿着夏季校服把空调开到最冷。
王树扶了扶眼镜停下讲课:“你们不觉得班里很冷吗?把空调关了。”说完不顾同学的反对声关掉了空调。
没过多久就出现了“沙沙”的折扇声此起彼伏,魏萤的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
她背脊依旧挺直,指尖轻轻摩挲着课本边缘——幸好课前涂了止汗露,至少不会显得太过狼狈。
终于熬过了班主任的课,班里几个活跃的同学立刻扑向空调开关,冷风重新灌进教室的瞬间,有人发出劫后余生般的叹息:“差点以为要交代在这了……”
陈子仪像融化的冰淇淋般瘫在课桌上:“老王是不是对‘节能环保’有什么执念?”
方可欣用纸巾轻拭颈间的汗珠,难得附议:“像在桑拿房上了一节哲学课。”
黄曦不知何时挤成了魏萤前座,指尖突然贴上她的脸颊:“你怎么一点汗都没有?”她的指甲上还残留着之前涂的甲油,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魏萤下意识偏头避开这个过于亲昵的动作:“用了止汗露。”
这个细微的躲避,在黄曦眼中却成了冰冷的拒绝。她笑容僵住,随即又扬起:“晚饭吃红烧狮子头怎么样?我约了傅子昂他们——”
“我不去。”魏萤打断她,脑海中浮现油腻的肉丸,胃部本能地收紧,“对油腻的东西反胃。”
黄曦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刹住。她攥紧校服下摆,指节发白,最终挤出一个干笑:“我就……随便问问。”
她转身回到座位,背影显得有些僵硬。
魏萤合上课本,并未深想。她只是遵循身体的厌恶,说出了事实。她没看见黄曦回到座位后,如何死死攥着笔记本,纸张边缘被捏出深深的褶皱;也没看见对方望向自己被其他同学围住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那里面混杂着羡慕、不甘,和一丝难以察觉的……怨怼。
窗外的夏日闷热无风,蝉鸣嘶哑。黄曦感受着心底那株名为“信任”的幼苗,正在猜忌的炙烤下,一点点枯萎、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