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是花香》梨了个普

3、波斯菊（3）

　　峥江国高的四楼餐厅里，水晶吊灯将光线折射成璀璨星芒。侍应生们穿着笔挺的白衬衫，安静迅捷地穿行，像一组精准的齿轮。

　　“天啊！”黄曦端着镶金边的骨瓷餐盘，眼睛亮晶晶地环顾这挑高的空间，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惊叹，“这吊灯比我家客厅的还大！”

　　确实，四楼与下层食堂截然不同。意大利进口的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每张餐桌都铺着浆洗挺括的亚麻桌布，空气里飘着若有若无的香氛。

　　傅子昂随手解开校服最上面的纽扣，姿态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家父捐了座马术馆，校方就给了这么点‘便利’。”他指尖在雕花扶手上一叩，发出清越的声响。

　　“不愧是傅少！”黄曦的叉子在半空划出一个惊叹的弧度，“下次学校马术汇演，务必带我去开开眼呀！”

　　魏萤安静地小口啜饮着柠檬水，目光却无意识地越过了鎏金的栏杆，投向三楼的普通就餐区。从这个角度俯瞰，下面攒动的人影显得渺小而忙碌。

　　她的视线忽然定在某个角落。

　　是席江眠。

　　他独自坐在一扇落地窗前，正以一种奇特的、近乎专注的节奏进食。动作算不上快，但每一勺饭菜都堆得满满当当，让人莫名联想到某种认真储存冬粮的小动物。

　　“我们来拍照吧！”黄曦兴奋的声音将魏萤的思绪拉回。她已经掏出手机，镶满水钻的手机壳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沈文车放下银质餐具，用餐巾轻拭嘴角，面露难色：“抱歉，我……”

　　“他从小就这样！”傅子昂笑着揽过好友的肩膀，冲黄曦眨眨眼，“连毕业照都是被校长硬拽着拍的。来，我帮你们俩拍。”

　　快门声轻响。照片里，水晶灯的光晕柔和，黄曦笑容灿烂，魏萤的表情则淡得多。

　　拍完照，魏萤下意识地又瞥了一眼楼下。席江眠恰好在那时抬起头，镜片的反光让人看不清眼神，只有鼓起的脸颊随着咀嚼一动一动。

　　她忽然觉得手里的可颂味道不错，不知不觉多吃了两口。

　　后知后觉不对劲的魏萤，立马放下可颂。将用完餐的餐具放到回收处，转身时她用眼角的余光捕捉到黄曦正低头快速操作手机——屏幕上正是刚才那张合照，配文栏里似乎有“午餐时光”的字样一闪而过。

　　而楼下窗边，席江眠的餐盘早已干干净净。他正慢条斯理地折叠着一方素色手帕，动作有种与周遭喧闹格格不入的从容。午后的阳光炽烈，透过玻璃在地面投下清晰的光斑，中央空调持续输送着凉风。他的影子与建筑的阴影叠在一起，边缘模糊，像一片安静的、朦胧的雾。

　　魏萤收回目光，摇了摇头，快步跟上了已经走到门口的傅子昂他们。

　　放学后，魏萤浸在放满热水的浴缸里，氤氲的水汽模糊了镜面。香薰蜡烛燃烧着，散发出宁静的柑橘香。

　　手机屏幕在水雾中亮起，是社交媒体推送。黄曦上传的那张合照，已经收获了不少点赞和评论。魏萤扫了一眼，大多是惊叹颜值或讨论学校的留言。

　　她想起黄曦手腕上那条与自己款式相似、质感却明显不同的手链。还有餐桌上，黄曦努力记下那些昂贵食材名称的模样。

　　没有鄙夷，也没有感动。只是一种淡淡的、习以为常的“看见”。就像她看见席江眠独自吃饭，看见傅子昂漫不经心地展示特权。

　　她关掉屏幕，将自己更深地埋进泡沫里。

　　那次四楼午餐后，黄曦似乎获得了某种默许的“接近许可”。她不再总试图挤进魏萤与傅子昂他们的小圈子，而是开始出现在一些更寻常的时刻。

　　某个周三午休，黄曦抱着习题册，试探着坐到魏萤对面空着的座位上。

　　“那个……我能坐这儿吗？”她的声音里没了从前的夸张，多了点小心翼翼的实在。

　　魏萤从法文原著中抬起头，看了她两秒。“随你。”语气平淡，但没有不耐。

　　黄曦的眼睛亮了一下，安静地坐下，摊开自己的习题。两人就这样各自看书，偶尔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移动。

　　这平静的相处持续到下午最后一节班会课。班主任王树敲着黑板宣布下周考试时，教室里一片哀嚎。

　　“暑假的债，终究是要还的。”王树推了推眼镜，语气不容置疑，“重点班的目标不是校内排名，是跟全省的尖子较量。都打起精神来！”

　　下课铃一响，人群如同泄闸的洪水般涌出。魏萤不紧不慢地收拾桌面，等她拉上笔袋拉链时，教室里几乎空了。

　　——几乎。

　　席江眠还在。

　　他独自坐在靠窗的原位上，垂眸看着笔记，夕阳的金晖为他微卷的头发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边。那支刻着波斯菊的钢笔静静躺在笔记本旁。

　　魏萤在教室后门驻足片刻。这个男生身上有种奇怪的反差：人前慌张得像受惊的兔子，独处时却沉静专注得仿佛自成一方世界。

　　她转身离开，将那个安静的剪影关在门后。

　　开学考试前一天，魏萤从图书馆出来时，天空阴沉。她没带伞，想着距离不远，便低头快步往家走。雨势却迅速转大，等她冲进家门时，已浑身湿透。

　　当晚，高烧来袭。

　　第二天清晨，体温计上的数字停在39.2。母亲皱着眉要给班主任打电话请假，魏萤却挣扎着要起来：“联考……算平时成绩的……”

　　“你都这样了还管什么成绩！”母亲的语气罕见地带上焦急。

　　门铃就在这时响了。

　　门外站着黄曦。她背着看起来不轻的书包，发梢被风吹得有些乱。看到开门的魏母，她礼貌地点头：“阿姨好，我是魏萤的同学。王老师让我送今天的复习资料和笔记过来。”

　　魏母很是意外：“今天不是考试吗？你怎么……”

　　“我提前交卷了。”黄曦的语气很自然，目光却关切地望向楼梯方向，“魏萤她……还好吗？”

　　房间里的魏萤听到对话，有些恍惚。门被轻轻推开，黄曦走进来，看到床上脸颊烧得通红的她，眉头立刻拧紧了。

　　“你怎么来了？”魏萤的声音沙哑干涩。

　　“送东西。”黄曦放下书包，很自然地伸手探了下魏萤的额头，动作熟稔得像做过无数次，“这么烫。吃药了吗？”

　　魏萤怔住，忘了躲开那只微凉的手。

　　黄曦已经利落地从书包里往外拿东西：整理得条理清晰的笔记、重点归纳、甚至还有一包退热贴和几支独立包装的营养吸管。

　　“你怎么……”魏萤想问，却又被咳嗽打断。

　　“王老师说你是淋雨病的。我猜你大概没力气弄这些。”黄曦倒了杯温水递给她，语气平静，“考试我跟老师报备过了，可以等你好了补考，别担心。”

　　魏萤握着温暖的杯子，指尖传来的热度似乎一路蔓延到心口。她很久没有被家人以外的人这样照顾了。

　　“你自己不复习吗？”她问，“明天还有科目……”

　　“我复习得差不多了。”黄曦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翻开一本笔记，“而且，你之前……也帮过我。”

　　她说的是那些偶然的讲题，是雨中共撑的伞，是那句简单的“我朋友”。

　　魏萤看着她低头勾画重点的侧脸，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房间里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响和两人细微的呼吸声。

　　“为什么？”魏萤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黄曦抬起头，眼神带着询问。

　　“为什么做这些？”魏萤看着她，问得认真，“我最开始……对你并不友善。”

　　黄曦没有立刻回答。她放下笔，似乎认真思考了片刻。

　　“可能是因为，”她缓缓地说，目光清澈，“我看到了另一面的你。”

　　魏萤指尖微微收紧。

　　“看起来对什么都冷冷淡淡，好像什么都不在乎。”黄曦的语气很平和，像在描述一个简单的事实，“但其实，你会把伞让给更需要的人，会在别人真正求助时伸出手——哪怕你总装作只是顺便。”

　　这些话，像细小的钥匙，轻轻转动了魏萤心中某把生锈的锁。

　　她忽然想起更久以前，也有人对她说过类似的话。记忆里的声音带着笑，又有些无奈：“萤萤，试着相信一次看看？不是所有人，都带着目的接近你。”

　　回忆带来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和眼眶。

　　黄曦注意到她瞬间泛红的眼圈和微微颤抖的嘴唇，一下子慌了：“怎么了？是不是特别难受？还是发烧又厉害了？”她手忙脚乱地找体温计和纸巾。

　　魏萤摇摇头。她看着黄曦脸上真切的慌乱和担忧，看着她因为自己一点反应就手足无措的样子，某种坚硬的外壳，在这一刻悄然裂开了一道细缝。

　　她伸出手，轻轻拽住了黄曦的衣袖一角。

　　动作很轻，几乎一触即离。

　　但黄曦整个人定住了，低头看着自己被拉住的袖口，又抬头看向魏萤。

　　“……有点饿。”魏萤偏过头，避开了她的视线，声音轻得几不可闻，“想喝点粥。”

　　黄曦的眼睛，像骤然被点亮的星辰，唰地亮了起来。那光芒里没有算计，没有讨好，只有纯粹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喜悦。

　　“好！你等着，我马上去弄！很快！”

　　她几乎是跳起来跑出房间的。急促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很快，楼下传来隐约的、锅碗轻碰的动静。

　　魏萤靠在柔软的枕头上，听着那些充满生活气息的声响。目光落在窗台，那盆母亲打理的波斯菊在微风里轻轻摇曳。洁白的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在透过窗帘的熹微晨光里，闪烁着细小而晶莹的光点。

　　就像某种她以为早已在心底冻毙、枯死的东西，在无人知晓的角落，被一场意外的春雨浸润，竟又悄无声息地，探出了一点稚嫩的、颤巍巍的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