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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惊闻 庄静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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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静嘉坐在游廊底下,整个人都被阴影笼罩着,让人看不清她此刻的神情。
风掠过枝头,花瓣簌簌随风飘落,几瓣粉白的花被卷入游廊内,轻飘飘地落在庄静嘉垂着的腿上,那抹艳色猝然映入眼底,刺得她眼仁发酸。
顿时,一发不可收拾。
那些被全力压下去的画面,如潮水般一股脑涌入了庄静嘉的脑中,强逼着她将院子里云温然的沉默与杜嬷嬷的闪躲,又重历了一遍。
庄静嘉清楚的知道,刚才云温然就站在那扇紧闭的大门后,那时她的心底还抱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盼着云温然能推门出来,亲口告诉她,那些话全是庄誉留挑拨离间的谎言,事情的真相从不是那般模样。
她转身离去的每一步,都在等着,等云温然出声喊住她,可直到她走出院子,拐过回廊,身后也始终没有传来那一声呼唤。心里的那点侥幸,被碾得粉碎。
这一刻,庄静嘉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不想见她。
为什么不想见她?
亦或是,不敢见她。
庄静嘉已经无心深究了。
很多时候,回答者的沉默不语,就已是最直白的答案。那些哽在喉间,没问出口的话,庄静嘉的心底已经有了定论。
从离开定国公府的那一天起,庄静嘉就一遍遍告诉过自己,要放下血缘亲情,明明已经千次万次,狠狠告诫过自己别再回头。
可为什么?为什么还是这么不长记性?
庄静嘉恨,恨自己这般不争气。明明早就对这份亲情失望透顶,心早就该冷透了,为何此刻心口还是像被钝刀反复割着,疼得喘不过气?
有什么东西失控了。
庄静嘉猛地抬起手捂住双眼,掌心的伤口被扯得隐隐作痛,指腹触到了一片滚烫的湿润,温热的泪珠顺着指缝不停往外涌,转瞬便濡湿了手上包着伤口的手帕,泪水渗进破损的肉里,泛起一阵细密尖锐的疼。
入琴垂手侍立在旁,目光一直落在庄静嘉身上,忽见那光洁的面颊在天光下泛着两行清光,有泪珠顺着下颌轻坠,心头猛地一酸,自庄静嘉十二岁那年起,她便再没见过小姐落过泪。
往后这些年,纵是遇着天大的挫折,还是难捱的困境,她所见的小姐,从来都是无所畏惧地迎难而上,不肯退后半分。这般躲在游廊阴影里无声垂泪的模样,只属于当年那尚无力主宰自己人生的小女孩。
小姐总说,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素来厌弃哭泣,觉得只会哭的人成不了事。可入琴心里清楚,这份对眼泪的排斥,何尝不是小姐对当年无能为力的自己,最深的厌弃。
入琴默默立在一旁,只静静地陪伴着庄静嘉,她并没有开口劝慰,心里的苦闷郁积得多了,总要寻个口子发泄,若一味憋在心底,待哪日彻底爆发,那股劲儿只会比此刻更加猛烈,更难承受。
庄静嘉并未任由自己沉溺在伤悲里,不过片刻便强自敛了泪意。入琴适时递上一方素帕,她抬手接过,拭去颊边泪痕,再抬眼时,眉眼间平静淡然,又变成了那个端方得体的王妃模样,刚才的失态似是旁人看花了眼,但她眼角未褪的红意,鼻尖泛着的赤粉,都悄悄泄了她刚刚哭过的痕迹。
庄静嘉的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沉哑,她抬眼看向入琴说道:“入琴,我们去传墨轩。”
听到庄静嘉这么快就要去见三少爷,入琴有些担心庄静嘉的情绪能不能转换过来,“王妃,不如我们还是等……”
庄静嘉听出了入琴话语中暗藏着的担忧,心情莫名的好上了几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打断了入琴还未说完的话。
她的声音仍有些哑意,但其中却凝着一股韧劲,“入琴,你家小姐可没有那么脆弱。”
入琴闻言一愣,看着自家神采奕奕的小姐,一时移不开眼,许是刚落过泪的缘故,庄静嘉的眼眸瞧着比往日更亮了些,像浸了水的黑曜石,澄亮莹润,眼波流转间,藏着股说不清的清媚。
从游廊走出,拐过雕花木栏的月洞门,面前是一条青石板铺就的曲径,行至径中,绕开一方叠石小池,最后经过一道石拱,便可见题着传墨轩的雅致院落映入眼帘。
传墨轩这个名字取自“兰亭传墨诀,草阁伴玄思¹”之意,暗含了取名之人对居住于此之人的深切期盼。
大昌立国时,定国公府以赫赫军功封爵,彼时府中儿郎个个从军,在军中威望深厚。孰料后来一朝,大昌与北狄开战,战事惨烈,府中青壮儿郎尽数殒身疆场,唯留一襁褓稚孙,成了定国公府唯一的血脉。
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锥心之痛,摧垮了半生戎马的老国公。待亲手安葬诸儿,他抚着孙儿的襁褓,痛定思痛,向府中残余的妇孺宣布,此后定国公府弃武从文,不再参军。
自那以后,昔日凭军功煊赫的定国公府,便日渐式微。直至庄静嘉高祖父那一代,才重新起势,后又经三代人苦心经营,待到庄静嘉这一辈时,定国公府终是重焕荣光,恢复了往日的鼎盛气象。
庄宣和所居住的传墨轩,正是当年那位老国公提笔起名,安排给孙儿的居所。这传墨二字,藏着老国公满心的期许,盼着孙儿莫要走了他父亲与叔叔们的老路。所幸经老国公多年悉心培养,孙儿终是未重蹈覆辙,虽承袭了定国公爵位,却未在朝中任半点实职,远离朝堂纷争,最后平安终老。
只可惜,虽自幼居于传墨轩,庄宣和却偏偏对武学极度痴迷。摆在案头的那些四书五经、诗词歌赋,在他看来实在是枯燥乏味,翻不了两页便头昏脑胀,远不及他打一套拳法来得过瘾。
自老国公那一代后,定国公府传承百年之久,府中再没有出一个武将,皆是满腹经纶的文雅之士,谁曾想,如今却出了庄宣和这样一个奇葩。
庄誉留起初不允庄宣和学武,而是态度强硬地逼迫他读书。无奈庄宣和实在不是块读书的料子,对这些笔墨文章没有半点兴趣,日日上课总是酣睡。庄誉留劝过,说过,也打过,一点用也没有。
后来还是云温然在一旁温言劝解,说道:“孩子不愿意就别逼他了,阿和天性如此,莫要强求,不若顺其自然。”
闻言,庄誉留经过几番斟酌思量之后,终是松了口,又仔细挑选了许久,请了习武师父入府,自庄宣和总角之年起便悉心教导。
其实,若真是论起来,庄宣和习武的第一个师父,应该是庄静嘉。
庄静嘉抬头仰望着上方悬着的匾额,一时有些怔忡,看到旧物,人便难免被勾着沉进往事里,原来早在她教庄宣和打拳的时候,就显露了端倪吗?
她早该察觉到的,那时庄誉留面上虽挂着笑意,但此刻细细回想,那笑意里分明蕴藏着一抹极明显的僵硬,只是彼时的她未曾细究。
联想到今天的局面,庄静嘉的唇边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不知是在嘲讽谁。
走进传墨轩,庄静嘉一眼便见庄宣明与伺候庄宣和的下人一齐站在院中。她心下顿时了然,往日里,但凡庄宣和动了大气或者心情不好时,总会将屋里人尽数赶走,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
见庄静嘉进来了,庄宣明宛若见了救星,方才还蹙着的眉倏然舒展,眼睛刷地亮了,快步迎上前来,低声唤道:“长姐!”
庄静嘉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院中惴惴的下人,开门见山问,“方才入琴跟我说,三弟去晖庭寻我,出了何事?”
听到入琴的名字,庄宣明下意识便朝庄静嘉身后看去,猝不及防间,正撞入入琴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他似被电到一般,慌忙移开视线,耳根悄悄泛了点热,余光却不受控地飘向她的手腕,只可惜那里被层层素色衣料遮着,什么也看不出。
比起庄宣明这么大的反应,入琴只淡淡垂了垂眸,睫羽轻颤,静静地站立在庄静嘉身后。
庄静嘉将庄宣明的奇怪举动尽收眼底,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心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思量,却未点破。
庄宣明收起心底的失落,将注意力转回到了庄宣和的事上,他重重叹一声,脸上扯出一抹无奈的苦笑,抬手揉了揉眉心,道:“长姐,我也不知您和三弟在大厅里说了些什么。只是听三弟的下人们回禀,他从大厅回传墨轩时,整个人都失了魂似的,脚步虚浮,嘴里还反反复复念叨着我知道错了,看起来就像魔怔了一样。
刚坐下没片刻,又突然疯了般冲出去,下人们不敢拦,一边往知明居寻我,一边跟着他往晖庭跑去,就见他在晖庭院门外绕来绕去,却不敢进去,愣了半晌,只得垂头丧气地折回来。回来便红着眼把所有人都赶了出来,将房门锁了,把自己关在里头,任谁叫都不应。”
庄静嘉听罢,指尖轻抵了下腕间玉镯,长眉微蹙,垂眸凝思片刻,眼底掠过一丝凝重,糟糕,好像药下太猛了,她语气沉缓道:“既然如此,我去见一见他。”
穿过前院,庄静嘉行至庄宣和的厢房外,轻提裙摆踏上阶前石级,伸手推去,房门果真是锁着的。
屋内的庄宣和听见推门声,当即粗声吼道:“滚开,别来烦我!”
话音落下,庄静嘉未见半分愠色,失笑道:“怎么,你连长姐的声音都不认得,是连我都不愿意见了?”
房内的庄宣和闻声一怔,满是吃惊。
长姐怎么来得这么快?
这是庄宣和的第一反应。
绝对不能让长姐进来。
这是庄宣和的第二反应。
庄宣和连忙抬手胡乱抹去了脸上的泪痕,然后慌乱地从床沿爬起,冲到圆桌前,端起冷茶猛灌了几口,因太过急切,茶水晃出几滴沾湿了衣襟,他也未曾察觉。
润了喉咙之后,庄宣和极其小声地自言自语了起来,听出自己的声音还是有些沙哑,他又倒了几杯冷茶喝了下去,想让声音恢复正常,他不想让长姐听出自己哭过了。
听见房间里传来一阵脚步走动的声音,庄静嘉静等了片刻,里面传出庄宣和略带嘶哑的声音,“长姐,我已经休息了。”
这是委婉的拒绝。
庄静嘉何尝听不出。
可庄静嘉同样也听出了庄宣和声音里蕴藏着的暗哑与鼻音。
庄宣和伤心了。
庄静嘉心中清楚,心底的伤若不能及时开解,时间过去久了,就算解开心结,已经存在的疤痕也不会消失不见,她不想看到庄宣和走自己的老路。
思索片刻后,庄静嘉缓声开口,语带引诱之意,“三弟,你难道就不想知道,今日我们为何都一反常态训斥于你?”
房内静了半晌,随即传来门栓滑动的轻响。房门被拉开一道缝,庄宣和探出头,眼尾鼻尖还泛着红,眼下带着未干的湿意,声音哑得厉害,讷讷问了句,“为什么?”
庄静嘉推门而入,待一番话讲完,又抬步走出厢房,她轻吁出一口气,独留庄宣和怔怔地坐在屋中凳上,脊背微塌,失了神。
“三弟,你早已不是孩童了。如今朝堂之上,局势波谲云诡,陛下年事已高,太子正值壮年,却至今未有子嗣。若是东宫迟迟诞不下皇孙,这大昌的朝堂,迟早是要乱的。”
“长姐身为宸王妃,自嫁入王府那日起,便已卷入这场纷争。而定国公府是我的母家,你想想,到了那时,会有多少双眼睛虎视眈眈,就等着抓定国公府的错处。”
闻言,庄宣和本就低着的头垂得更低了,视线落在脚下的青石板缝里,喉结滚了滚,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你自小便梦想着披甲上阵,带兵杀敌,将来总是要入朝为官的。武将虽不比文官那般勾心斗角,却也需时刻谨言慎行。你是定国公府的三公子,在外,你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整个定国公府。”
“可如今,你连自己的脾气都不能控制。在家里,我们是亲人,能包容你的任性,但到了外面,定国公府的敌人可会给你留半点情面?”
庄静嘉的话字字珠玑,庄宣和攥着衣摆的手越收越紧,指尖掐进掌心,竟觉不出疼,只觉心口堵得发慌,鼻尖又开始发酸。
“我们对你失望,从不是因你犯错,而是因你已成人,心思却仍这般纯真,不识人心险恶,不懂世事艰难。”
庄静嘉叹息一声,声音渐渐远去,“长姐言尽于此,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这些话语在庄宣和脑海中反复回旋,挥之不去,他神情恍惚,像是受了天大的打击一般,身子一晃,便要栽倒在地,好在他双手及时撑住桌沿,才勉强稳住身形。
桌上的茶碗被庄宣和这一番大动作带得晃动起来,水面立时生出道道波纹。看着茶面上面容扭曲的自己,庄宣和哑声开口,声音里满是悲怆与自嘲,同时还带着几分难以抑制的哽咽,“庄宣和,你这十六年真是白活了。”
①出自《怀韩子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