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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止步 入琴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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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琴敛着眉,小心觑着庄静嘉的神色,她不知小姐在院里同国公爷谈了些什么,只是敏锐的察觉到小姐从院子里出来后,周遭的气息都透着股说不出的异样。
旁人瞧着庄静嘉依旧是往日那般温柔大方的模样,可入琴自小跟在庄静嘉身边,两人一同长大,就连庄静嘉嫁人后,她也始终相伴左右。
可以说,庄静嘉人生里每一个重要关口,入琴都守在她的身侧,从未缺席。这份朝夕相处下生出的熟稔,让入琴比谁都了解庄静嘉。
纵使庄静嘉面上没有流露出半点情绪,入琴也能清楚地察觉到,小姐此刻心绪不宁,那看似平静的眉眼底下,藏着旁人看不见的暗涌,她甚至能隐隐觉出,庄静嘉的心里,正无声地落泪。
入琴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想上前温声安慰,却又不敢贸然开口。她太清楚自家小姐的性子了,那般刚强骄傲,从来不肯将一点脆弱露于人前,即使已经被伤得千疮百孔,满身伤痕,也只会独自躲起来悄悄舔舐。
庄静嘉整个人陷在自己的思绪里,周遭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虚影,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方才庄誉留那带着刺骨寒意,毫不掩饰恶意的话语。那些话语像生了根,在她的脑海里无休止地盘旋。
“是你母亲执意要送你去江南,你一出生,她便看透了你不是个好东西,天生的丧门星!”
不可能!母亲不会这样对她!
“可恨我当初猪油蒙了心,偏要把你接回来,如今倒好,让你这孽种给祸害了。你不仅祸害了我,日后还要毁了我定国公府满门基业!家门不幸啊!家门不幸啊!”
“我当初就该一把将你掐死,你怎么不去死呢,去死,去死……”
庄誉留满眼猩红,字字剜心的怒骂,一字字,一句句,全部化作了冰冷的锁链,缠上了庄静嘉的四肢百骸,不停地缠绕、收缩,勒得她骨血生寒。
她好冷。
冷得她浑身发颤。
心尖像是被冰锥狠狠扎着,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庄静嘉竭力否认着。
不!不是这样的,这些都是庄誉留的泄愤之言。
不要相信!
可是,庄静嘉从来不是个自欺欺人的人。若是没有生疑,她不会来见庄誉留。
庄静嘉从前一直以为,幼时被送去江南,是庄誉留的主意。若不是这次与庄宣和的一番谈话,她从未想过,那是云温然主动提出的。
为什么?她那时不过才刚出生,母亲怎就能那般轻易地,将她送去祖父祖母身边?若真如母亲往日所言那般疼她,爱她,怎会如此?
庄静嘉想不明白,此刻,她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执拗的念头,她要去找云温然,亲口问清楚,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自小远离父母,在江南的宅院里跟着祖父祖母长大,回来后庄静嘉便总觉得自己与父母和兄弟之间,隔了一层看不见摸不着,但却确确实实存在的隔膜。
初时被众人热热闹闹迎回家,所有人都对她这个久未归家的陌生人,拿出了十足的热忱与欢迎。她那时满心欢喜,只觉得大家对她这样友善,她定能好好融进这个家,来时路上揣着的那些不安与担心,很快便抛到了脑后。
可日子一久,同府里人相处接触下来,心底总莫名揣着几分别扭。与兄弟们相处倒还好,可每当同父母独处时,这份怪异感便会涌上心头。看着他们对自己展露关怀,言语亲昵,庄静嘉不知为何,感觉全身都不在自在,她面上自然是一副欣然接受的模样,但那笑容背后却透着几分勉强。
庄静嘉起初想不明白,这怪异感究竟从何而来,只觉得这莫名的别扭像根细刺,在面对父母时,不时就会扎在她的身上,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她与父母之间存在着问题。
后来在整理从江南带回来的旧物时,她偶然翻到了幼时看过的一本俗语,随手翻看了几页,看到其中有一页上写着“三年不上门,当亲也不亲¹”时,心头骤然一震,如拨开了眼前的迷雾般,明白这种感觉是什么。
是生疏。
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不是仅仅靠着血脉便能连接起来的,常言道见面三分情,不是没有道理。庄静嘉自小不在父母身边,那些失去的相处时光,早已在她与父母之间生出了难解的生分。
后来与父亲起了冲突,被囚在明融院里的那些日子,庄静嘉也曾自我怀疑,她无数次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自问,是不是因为她没在父母身边长大,性子与思想才这般异类,才惹得父亲厌弃?若是自小便是长在父母身边,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无数个深夜,在庄静嘉被噩梦折磨的睡不着觉时,她蜷在冰冷的床榻上,反复询问自己,她错了吗?
庄静嘉知道自己的所思所想,不仅在整个定国公府里是格格不入的,在整个大昌更是会被视作异想天开的狂乱之言。父亲的不理解、震怒,乃至藏在眼底的害怕,她并非不能体会,因为这与世俗认定的规则是截然相反的。
你折磨我、打压我,将我的思想踩在脚下,定我为错,就是想让我屈服。
越是被庄誉留死死压制,庄静嘉的不甘便越是翻涌,她无数次的在心底发出怒吼,这是为何?为何女子要被层层枷锁缚住?
男子可入朝堂议事,可在外打拼家业,女子却只能龟缩于一方宅院,被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的规训牢牢捆住手脚。
凭什么?!凭什么?!
在那些日复一日的精神磋磨,妄图将庄静嘉改造的日子里,她心底蕴藏着的那头猛兽渐渐成型,发出泣血般的嘶吼,满是无尽的不甘与怨怼。
庄静嘉的手掌心早已被指尖掐破了皮,渗出血珠沾黏在掌心,可这份刺骨的疼意,她却像全然未觉一般,只死死攥着拳,任由指甲嵌进血肉里。
入琴一直在一旁担忧地看着庄静嘉,忽然见庄静嘉指间处有点点红色的血迹透出,目露惊吓之色,“王妃,您的手……”
听到入琴的惊慌声,庄静嘉这才木然地看向自己的手,她缓缓将手摊开,掌心几道深痕交错着,指甲掐出的印子渗着细密的血珠,凝在泛红的皮肉上,看着触目。掐破皮肉的疼意,后知后觉地从掌心漫上来。
见状,入琴赶紧从袖口抽出一方干净的丝帕,动作轻柔地将庄静嘉手上的血迹擦拭干净,然后又重新拿出一方新的丝帕,仔细小心地将庄静嘉的伤口包扎好。
“王妃,发生什么事情了吗?”入琴轻柔又小心地问道。
庄静嘉盯着入琴包扎好的伤口,怔怔出神,语气飘忽,“有一些事情想要去问一问母亲。”
来到云温然的院子外,庄静嘉莫名生出几分怯意,那股想转身退走的念头不断在她脑海中浮现,她苦笑一声,看来,她的心还是不够硬。
一面是想要问清真相的执着,一面又怕母亲的回答,会将最后一点念想碾得粉碎。这两股念头不断地在庄静嘉的心底交战纠缠,可她素来不是个犹豫不决的性子,纵是答案再不堪,她也宁愿清醒着痛,绝不肯被人欺瞒。
做出了决定,庄静嘉的心反倒是一下子放松了,她进入院子,一路畅通无阻的来到了云温然的厢房外,守在房外的杜嬷嬷见到庄静嘉来了,脸上极快地闪过了一抹复杂之色。
庄静嘉走到房门跟前,问道:“杜嬷嬷,母亲在房内吗?”
杜嬷嬷脸上堆着笑,回答道:“大小姐,夫人刚刚服了药已经睡下了。大小姐若是有什么要紧事,您不妨告诉奴婢,等夫人醒了,奴婢会替大小姐转告。”
庄静嘉看了那一眼紧闭的房门,转而看向杜嬷嬷,似笑非笑道:“那我来的可真是不巧啊!”
杜嬷嬷被庄静嘉这一眼看得莫名心虚,浑身像被剥去了所有遮掩,被瞧得通透,一丝一毫也藏不住。直到此时,杜嬷嬷才意识到,庄静嘉已不是从前那个娴静的大小姐了,她现在是宸王妃,只是一眼,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就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毕竟是对她照顾有加的老仆,庄静嘉转瞬便敛了周身凛冽气势,对着屋内开口道:“既然母亲已经睡下,那我便不打扰了。”
见庄静嘉没有纠缠的意思,杜嬷嬷心头刚松下一口气,耳畔便又传来庄静嘉的问话。
“杜嬷嬷,你说这世上,会有哪个母亲,将自己刚出生的孩子送与旁人?”
杜嬷嬷喉间骤然发涩,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应答,显是万万没料到庄静嘉会这般直接地问出这话。半晌才勉强干笑两声,低声道:“许是……许是那母亲有什么难言之隐吧。”
庄静嘉听了这回答,面上瞧不出情绪,只一双眼死死凝视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似要透过木门,看穿躲在门后的那个人。
良久,庄静嘉才轻扯唇角,淡淡吐出两个字,“或许吧。”
言罢,便转身,一步一步走了。
望着庄静嘉充满落寞的背影渐渐走远,直至没了踪影,杜嬷嬷才转过身,对着门后低声道:“夫人,当真不向大小姐解释吗?”
那扇一直紧闭着的雕花木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拉开,云温然自始至终都立在门后,方才庄静嘉与杜嬷嬷之间的对话,皆落进了她耳中。
云温然早对今日这般情形有所预料,面上神情淡漠无波,心口却像被什么狠狠攥着,一阵绞痛,嘴上却依旧冷硬,只淡淡反问,“解释什么?庄誉留没有骗她。”
“可是……”
杜嬷嬷似乎想要反驳什么,但马上就被云温然打断了,“没有可是,我利用了她,纵是用尽言语包装修饰,拼力粉饰出万般无奈,这也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人生如棋,落子无悔。
云温然不悔。
见云温然已然这般说,杜嬷嬷自然再不敢多言,只得默然闭口,望着眼前自己从小陪到大的夫人,她心底只剩一声沉沉叹息。
夫人,你既早有心理准备,为什么连见大小姐一面的勇气都没有?
①出自《西游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