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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龙族来人、墟界形成 天历1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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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历1227年。蓬莱阁,会客厅。
诛仙镇一役,以众仙门惨胜告终。流波一脉作为仙道魁首,身先士卒,出力最甚,伤亡亦是最重。其掌门天玑子名下之二弟子玄微,至今仍昏迷不醒,药石罔效。
广玉听闻此事,沉默良久。旁人只道他在惋惜流波的折损,却不知他心中翻涌的,是另一重隐忧。
玄微的身份,广玉略知一二——并非流波高徒那般简单。金殿奏禀之后,他曾授意厌霜邀玄微来蓬莱做客,借机试探;后又以昆仑镜碎片相示,二人同入镜中异世,共历一番奇遇。出镜后,玄微曾言:昆仑镜碎片若得齐全,或可引出救世之法,以解当今灵气日蹙之困局。
广玉当时细细追问了几句,玄微倒也答得分明。可话至深处,广玉隐隐觉出他言辞间有一层未说透的东西——像是隔了一层薄雾,看得见轮廓,却摸不着实底。广玉旁敲侧击了一回,对方只以托辞带过,神色间却已有了去意。既不愿说,强问无益,广玉便不再留。
如今玄微昏迷不醒,那份未说出口的“打算”便彻底沉入了无声处,再无人可问。而诛仙镇祭台既安,各方掣肘暂消,天界清算旧账的日子,恐怕不远了。
广玉敛神,目光落向下首正争辩不休的众弟子。
三弟子崔旃香率先道:“弟子以为,此番东海龙族来访,未必是祸。蓬莱如今得罪天界在前,若再与四海交恶,才真正是四面楚歌。龙族既肯主动登门,至少说明对方有交好之意——即便不能结盟,彼此留一分余地,对蓬莱而言亦是筹码。”
二弟子温彦却摇了摇头,皱眉道:“师妹此言差矣。正因蓬莱已得罪天界,才更该谨言慎行。天界耳目遍地,此时与龙族往来,无异于授人以柄,徒引祸端。一旦被天界认定蓬莱倒向四海阵营,天界借机发难……到那时,蓬莱连回旋的余地都没有了。”
“什么祸端?今日是孤不请自来,与你家真人又有何干?”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远处一青年,白衣锦服,大步而来,拱手笑道:“东海敖璋携妻儿前来拜访蓬莱广玉真人,请恕敖璋不请自来之罪啊!”
厌霜不禁眉头微蹙。
敖璋瞥见她眉头未松,笑着温言解释:“仙子不必皱眉,此次前来,某特意微服私访,不仅幻化形貌,还精心乔装打扮一番,断不会有人知晓的。”青年敖璋,浓眉剑目,意气风发,他目光在一众弟子脸上逐一扫过,最后又回到广玉身上,关切道:“贤弟,许久未见,你看着消瘦不少啊!”
厌霜垂眸,暗自一叹:她皱眉,是因龙王入蓬莱如入无人之境——幸而今日是客,尚可松一口气;可若他日为敌……蓬莱悬于海上,地脉贯通要冲,天界虎视在前,若龙族再起异心,腹背受敌之下,这座岛屿能撑几时?
广玉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眼前氛围凝重,他呵呵一笑,赶忙迎上前去,说道:“何止是消瘦!华旭兄风采依旧,跟当年毫无二致,哪像小弟,已然老态渐显啦!”说罢,又看向敖璋身旁那位孕腹隆起的美貌妇人,恭敬拱手行礼:“嫂夫人安好。”
龙后云秋面若芙蓉,她抿唇微微一笑,轻抚小腹,点了点头。
“嫂夫人这胎是小殿下啊!”广玉一眼看破,笑对敖璋说道。
说及此,敖璋喜笑颜开:“快三年了,一点要出来的动静都没有,尽折腾他母后。”人逢喜事,精神焕发,他朝广玉道:“子玊医道精深,我这便带她寻你看诊来了。”
广玉听闻,也不多言,忙邀敖璋夫妇至内堂休憩。毕竟是为龙后看诊,厅中人多眼杂,多有不便。众弟子见状,纷纷告退。
广玉接过敖璋递来的脉案,细细阅过,又轻搭龙后腕间,凝神片刻,忽而抚须轻笑:“兄长且放宽心,三为吉数。待三年霜雪尽,便可听得麟儿初啼了。”
他示意敖璋稍候,转身绕至屏风后,捧出一方石匣。启匣刹那,流光氤氲——匣中赫然静卧一枚龙形玉玦。玉龙通体莹润,龙身盘曲如环,首尾相衔,龙睛处以两道阴刻细线勾勒,锋芒内敛;龙鳞密布如星点,随灵力流转间隐现青金色泽,似有温养神魂之效。
“此物自璞玉初开,历经数十寒暑雕琢温养,方得通灵化生。”广玉眸光在宝玉之上流连片刻,转而抬眸,神色郑重地将石匣奉上,“今日权作小殿下满月之贺,望兄长勿弃。”
蓬莱死物化生之术,素不外传,敖璋虽与他相交多年,亦不知其中玄奥。他微微一怔,旋即笑了:“满月礼?”他伸手推拒,“待我儿降生,到时大摆筵席,再请贤弟,这礼送得未免早了些。”
广玉苦笑摇头,将石匣置于敖璋案前,不再收回。
敖璋面上笑意缓缓敛去。方才尚在堂外时,他便隐约听见弟子们争执的只言片语,那几句“天界”“祸端”一直沉沉压在心头。他眸光沉静下来,直视广玉:“方才在门外隐约听得些言语,近日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广玉叹息,遂将悬壶岛之变、风氏一族覆灭的蹊跷揣测,乃至对天界行事动机的重重疑虑,一一详尽道来。
敖璋向来看不惯天界作风,闻罢,不由蔑然一笑。天界与四海终有一战,身为东海之主,他早已厉兵秣马。广玉所虑并非杞人忧天——蓬莱悬于海上,毗邻凡尘,地脉贯穿两地枢纽,若战火燃起,这座海上仙境顷刻便会沦为兵家必争之地、修罗血海。天界素来以招安符诏笼络凡界仙门,织就一张天罗地网……念及此,方才那个爽朗清举的青年人刹那不见,眼底杀伐之意尽显。敖璋微微侧身,睨笑道:“若真有那一日,子玊将作何抉择?”
抉择,无非是二选其一。敖璋此言,俨然是逼问他的立场。
广玉沉默不语。敖璋见状,不免有些懊悔,正待说些什么缓和气氛,却听广玉说道:“兄长素来知我所求。广玉所求的,不过是岛上居民自给自足、安居乐业,世外纷争均与蓬莱无关。”
敖璋顺着话头道:“你我年少相识,相交多年,你心中所想,兄长自然知晓。只是……当今局势,由不得你我呀。倘若天界执意挑起战乱,你我恐怕……”他顿了顿,放低声音,“今日贸然来访,是为兄考虑不周,没顾及你的难处,也难怪你那几个弟子不待见我啦!”
广玉急忙拱手道:“兄长过虑了,实乃愚弟未能严加训诫,致令门下无状。兄长与我许久未见,即便今日不来寻我,过几日我也定会登门拜访。”他垂眸斟酌片刻,抬眼道,“有一物,需交托兄长。”
说罢,他从乾坤袖中取出一本巴掌大小的薄册。指尖轻轻摩挲着册面,广玉声音低沉,缓缓道:“此书中,详细记载着蓬莱的诸多秘事,也有我半生的经历与感悟。若有一日,蓬莱遭遇不测……”
“子玊!”敖璋心中一紧,不待他说完,便出声打断。
广玉却不为所动,双手将薄册恭敬呈上,目光坚定,面上挂着淡淡的微笑:“若真有那一日,兄长打开它,就好似我仍在身旁。……权当作一份念想吧。”
……
隆冬大雪,正值十一月节令。古人云:“大者,盛也。至此而雪盛矣。”
东海龙宫。
敖璋如困兽般在殿门外徘徊,目光紧锁住那扇朱红殿门,焦灼几近焚了他的理智。一迭声惨叫传来,半晌之后,声音渐息。敖璋神色大变,几欲夺门而入。
殿门却在这时从内撞开,一名宫女跌跌撞撞扑了出来,襜衣上溅满斑驳血污,额上冷汗如雨。她跪扑到敖璋脚边,死死攥住他的袍角,声音打着颤:“王、王上……小殿下迟迟不肯出来,太医说……说娘娘怕是撑不过今晚了!”
敖璋脸色顿时煞白,他一把推开上前拦阻的侍从,如离弦之箭般便往殿内冲!就在他跨过门槛的刹那,东北界天穹星流霆击,雷音炸响,震得海水骤然翻涌。殿外海风卷着咸腥气息,猛然灌入,吹得殿内纱幔猎猎飞舞。敖璋脚步一顿,不由回首,心头升起一股异样,却也顾不得许多,冷静一瞬,疾道:“找蓬莱广玉真人,快去!快去——!”话至末尾两字,已是嘶吼。
他扑到榻边,目光掠过云秋隆起的腹部,再看她苍白如纸的脸,眼眶倏然红了。他颤抖着握住她冰冷的手,掌心一片湿润。忽然他想起什么,急忙从袖中取出那枚珍藏的蓬莱神玉,轻轻放入云秋掌中,仿佛那是她最后的生机。
“云秋,”他声音喑哑,带着哭腔,“撑住。我已派人去寻子玊了,他医术精湛,定能救你和孩子。”
云秋紧闭双眸,干裂出血的唇瓣、汗湿凌乱的青丝,无一不诉说着她的精疲力竭。她似乎陷入了一场无尽的沉睡,任凭敖璋在她耳边声声呼唤,都未能给予一丝回应。
敖璋将她轻轻抱进怀里,滚烫的泪砸在她脸上,声音低得几近喃喃:“工布的桃花就要开了……你不是一直说想去看桃花雪山吗?我答应过你的,等忙过这阵,就陪你去。带上孩子一起。”
他顿了顿,喉间哽咽:“囚牛还守在殿外等你呢。”
怀里的女子依旧没有回应。殿外雨雪初降,海潮拍岸,她的沉默却比这冬夜更冷、更重。
……
悬壶岛附近海域。
诡秘压抑的海面,轰隆隆一阵地动遥遥传来,海上奔涌的漩涡也为之一滞。庞大的鱼群自南而来,四散奔逃。几道赤红色的光弧划破夜幕,像被风刮走的火星子,转瞬就没入了黑暗里。
周遭的一切,陷入难言的死寂。
硕大的雨点跌落,一颗紧接着一颗,一场疾雨浇透了焦灼人心的恐慌,拍打着海面。
黑浪翻涌,冥色罩顶。
白衣奔逃,吐出的气息渐渐喷涌成可见的雪色。他慌张后顾,拖曳着蹒跚的步履,不敢停驻。
冷意弥漫,一道不知名的剑气,隔空而来!月牙一般,轻轻巧巧,落在他背心,击穿他所有防护。从肩胛骨透入,穿透心脏、肋骨,坚硬骨骼发出迸裂的闷响。
白色身影蓦然顿住,他不死心,勉力拖着麻痹的躯体,缓缓前移了半步。海上飘雪,冰晶旋灭。雨夹着雪,白衣绝望仰头,他望着那点冰雪落到发上、额头,身体不受控制地朝后仰倒,跌落之际,胸口的那一滩血色方慢慢浮现。
寂静绝望的氛围来不及弥漫,海面旋转的庞大涡流便将其猝然搅碎、吞噬!
天际电光虬然滚动,雷霆乍响。有道威严的声音自云后追来:“何人如此大胆!杀我仙族中人!”
濛濛飞雪,寂然飘洒。有道笑音,遥遥回应,仿若来自四面八方:“此仙族中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已为尔等料理,怎么不见感激,反招责怪?奇哉、怪也……”银铃碰撞般的笑音,飘然远去,不复响应。
云端那道声音的主人似在犹疑来者身份,反应过来后,当即怒喝:“把崆峒印留下!”随之,几缕云气从天边倏忽滑落、四散,匆匆追逐而去。
天然形成的海上涡流,吸纳四方生灵,翻涌的海面满是挣扎不已的哭嚎。上达天庭,下至冥府,八方洞天福地,各界名流,似有所感,探究的神识先后漫来。
足足三日,众名流皆近不得身。三日后,两道青光激射而出,转瞬消匿无踪。
一老者飘飘然自远方而来,手拿拂尘,黑袍白裳。他凌波而立,袍袖飘摇,凝望那不断扩大的漩涡,老者阖了阖眼,继而悠悠一叹:“度众生者,度自己之众生也。体道法天,济度众生,虚灵不昧。”
有一人哉,曾言:“济度众生,需先自度。”而今眼前的,便是他的自度之道。
止息身心杂念,老者睁眼,双目澄明,身随意动,如光溘然而逝,投落水中。
蓦然,云散雨歇,天清日晏,海域承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