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道蓬莱月下逢1：千岩月落》野草与石头

32、此地，可是蓬莱？ 云散月明，

　　云散月明，冰轮将满。

　　海风萧萧，衣袂飘扬。

　　崖石孤亭，数道暗影凝立。一袭白衣的男子凭栏远眺，望尽茫茫浮浪，声音沉冷：“踪迹可曾寻得？”

　　扈从屏息垂首，默然如石。

　　白衣男子眸光微侧，复问：“周遭可曾问过？他欲逃往何处？已去多久？”

　　头顶威压如岳倾颓，令人窒息。失职至此，若再茫然无应，恐有杀身之祸。一扈从急趋半步，强抑心绪，回禀道：“属下已遣人向北追索。奈何悬壶岛民悍不畏死，拼死阻我等前路，以致失了踪迹。然探得一紧要线索——悬壶岛北二十里外，乃符衣神女旧隐之地蓬莱，与悬壶岛渊源甚深。据此推断，那逃人必是往蓬莱求援去了。故已尽遣麾下精锐，直扑蓬莱！若遇其人，生死勿论！” 汗珠滚落眼角，声线竭力平稳：“至于蓬莱余众……”

　　话音未落，一声轻哂随风入耳。

　　“……蓬莱？”白衣仙人笑音低沉，他抬首，遥望那水天相接的景象，一字一顿地轻吐其声：“司命早已身陨，神魔大战之后，符衣神女携众神残灵尽归虚无。……区区蓬莱遗裔。蚍蜉之力，也敢撼天？”

　　……

　　海气氤氲，翡翠之岛宛若池中青莲，云树苍苍，引人魂梦。

　　人声笑语飘渺扬飒。阡陌纵横，稻浪翻青。近水低洼处，更有黍田耀金，海蓬子丛丛紫红，点缀盐碱滩涂。岛民躬耕于南亩，妇孺提篮携壶，箪食壶浆送至田头。

　　空地上，众人取阳燧为灶。金铜古镜，凹面生辉，径约数尺，以石为基，仰承薄纱天幕外煌煌日精。镜心热力灼灼，岛民置铜陶器皿其上，炊烟袅袅。

　　一老妪眯眼坐于竹椅，青丝委地，如瀑初洗。少妇侍立在旁，执桃木梳，轻拢慢捻，为其梳理云鬓。

　　田垄间隙，偶见几株梨树与林檎，枝头果实累累，压弯秋梢。

　　岛东南隅，环海有晒盐滩涂。数方粼粼盐池，承日月之华，碎芒点点。此乃引卤汲海、聚于地表而成，岛中百味之基，皆出于此。盐池畔，丛丛海蓬子叶色深红，更添秋意。

　　渔民以青铀巨瓮储盐，亦或渍鱼制鲞，酿酱调羹。数人合力，杠瓮移步，依序排列于空地，若星辰棋布。余处棚架林立，悬鲞晾网。女子笑语晏晏，手下网梭穿梭如飞。

　　忽闻织女惊呼：“快看呐！海上飘来何物？”

　　众人警醒，纷纷执起农具渔叉，涌至岸边观望。

　　阿默已在海上独自漂游七八个时辰。小舟早覆，他无风氏瞬息千里的神通，唯有以血肉之躯，搏击沧溟，向北而行。倦极则仰浮随波，偶遇暗礁碣石，稍趴片刻喘息，复又投身浩瀚烟波，不敢稍懈。

　　沧海茫茫，无物可凭，天象倏忽。北辰渐隐，旭日东升，他便依日影辨东西，奋力寻北。唯愿早日到达悬壶岛北之蓬莱。

　　雾霭中，翡翠岛屿轮廓渐显。阿默拼尽余力，游至岸边，已是全身脱力，其十指深陷砂砾，再难登岸。他喘息如雷，惊疑环顾：“这……这便是蓬莱仙岛？还是走岔了路？世人皆道蓬莱仙岛乃神仙洞府，藏有长生秘法，使得千人万人乘风破浪，没水求之。众所闻名的海外仙山，怎么只见一片稻黍连云、渔盐交织的景象？”

　　岸边岛民相顾愕然：来人面目损毁，鼻耳残缺，满面旧创，显是曾遭酷烈之刑。观其气泽，分明凡胎，如何能渡重洋险阻，抵此绝域？又是一个为求长生，不顾生死的痴人吗？

　　一人上前，俯身问道：“你是何方来客？到此所为何事？”

　　阿默一脸茫然，不解其唇语。

　　有人心生恻隐：“不过是个凡俗人，先救上来再说！”

　　众人合力，将阿默拽上沙岸。

　　“此地，可是蓬莱岛？”阿默习惯性地打着手语。

　　人群低语纷纭：“他说甚么？”、“似不能言”、“如何是好？寻个懂手语的来？”、“取树枝木棒，让他写！”

　　阿默盯着众人唇齿开合，，面色惶急——他们的语言与他所知的大相径庭，他仅能辨得零星词语。一人近前，递过树枝，指地：“可会写字？写在地上！”

　　“此地可是蓬莱岛？”阿默划沙为字。

　　众人观其字迹，茫然摇头：“字形不同，认不得。”

　　阿默张了张口，“求、见、蓬、莱、岛、主。”音调断断续续，嘶哑难辨。

　　“能说话啊！此地确是蓬莱。来此所为何事？”

　　阿默急扯几人衣袖，连连叩首，哀恳之状，溢于形骸。

　　至诚之情，可越言语文字，感同此心。岛民见之皆凄然，一时无措。

　　“蓬莱岛主自顾不暇，求他何如求我！”一声嚣张断喝破空而来。岛民惊觉抬头，不知何时，黑红浊雾已如瘴疠，弥漫岛屿上空，丝丝缕缕，侵染青冥。

　　数十妖魔踏云而立，睥睨岸边众生：“名动四海的蓬莱仙岛，竟是这般稻黍渔盐的模样？”为首妖魔嗤笑，“倒累得我们兴师动众！”言毕，并指如剑，向前虚虚一点。无声之令下，众妖魔引弓如满月，寒镝森然。

　　“何方贵客临门，家师广玉真人着我等相迎！”一道女声遥遥传来，清越如碎玉击冰。话音未落，但见青烟云袖微微饱胀，一枚玲珑玉镯自袖中滑出，莹光流转，倏然分化万千，挟风雷之势，疾射四野！

　　妖魔慌忙擎起幽蓝鳞盾，盾面轮环层层叠叠、宽窄不一，隐泛光华。玉环撞上盾牌，叮咚脆响如环佩清鸣，大小玉影纷纷倒卷！一道白影如惊鸿乍现，凌空抄住飞旋玉环。万千环影，霎时归一！

　　来者持环伫立，海风拂过，云袖翻飞若回雪流风，英姿凛然。

　　“是琼瑶仙子！”岛民如释重负，纷纷让开道路。

　　循声望去，距人群不远，一位美貌少女雪衫素裹，披帛若垂天素练，袖口环纹清雅，露出的纤纤素手皎若玉脂，正握住那枚玉环，卓然而立。她身后侍立数名扈从，簇拥一架云纹素辇。

　　少女未睬空中妖魔，转首温言问向跌坐沙地的阿默：“客人，小女厌霜，家师广玉真人乃蓬莱岛主。师门暂有要事脱不开身，特嘱厌霜先行迎迓，家师稍后即至。请登辇安坐吧。”

　　阿默怔忡，未及反应，已有扈从上前搀扶。转瞬间，他已稳坐于云辇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