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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悬壶慈心(二) 结界莹然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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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界莹然生辉,悬壶岛上岁月静好,民安物阜,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岛中气候殊异,昼夜寒暑判若霄壤。白日炎蒸多雨,入夜霜冻频仍。
一日,凝泽之父黎逢引阿默遍览田间,欲引其渐识风土、融入乡里。黎逢指着潮间带礁石说道:“此处可种植海蓬子,海蓬子耐盐碱,叶片可采摘食用。”复指向潮水淹没区,“这不用多说了,海带。阿默,来看。”
阿默凝神注视黎逢口唇。来岛数月,在诸长老悉心传授之下,他渐通唇语。黎逢知其不便,每语必缓,字字分明。阿默随行其后,黎逢力气奇大,探手拽出一截海带。阿默俯身细观,竟见海带根上附生牡蛎累累。
“牡蛎能净水质。”黎逢介绍道。
阿默直身环顾,但见木麻黄、海桐、碱蓬三者错落间植,互为依仗——防风、驱虫、固肥,各尽其用。碱蓬可炼油脂,夜御霜寒,根茎经冻犹生。
岛屿迎风一面,立有垂直种植架,其上耐盐香草之百里香丛丛簇簇,为岛民日常调味所用。防浪堤侧,耐盐牧草肥美,饲牛羊而育禽畜;堤畔复植海芙蓉、海星花,以充药用。椰林参差,岛民于树上筑巢引鸟,借海鸟之力驱除虫害。
家家门前,皆有药圃。来岛数日,阿默已知此地居民皆识草木、通药理,人人俱是半个医者。
阿默双目粲然,目含惊叹,以手语言道:“贵岛因地制宜,渔耕并举,匠心独运,智巧过人。老丈引领有方,令在下佩服。”阿默素来口拙,不善言辞,昔日在风氏,风挚、戎葭偶有提点处世之道,他倒也学得几句客套话语。然此番言词,实出肺腑。
黎逢笑道:“非我之功,乃蓬莱岛主遣人传艺。”言语稍顿,神色微一黯淡,
“可惜岛上气候反复,时而高温多雨,时而霜寒难耐,稻、麦、粟皆难栽种。孩童贪食果品,可除木瓜外,陆上常见果树至此多不结果。淡水全源自溪流瀑布,须凿渠引流,方得灌溉,平添诸般辛劳。”
“蓬莱岛主,却是何人?”
“不知来历,似混沌初开便已在世。乃是一位夫人。”
“竟是女子?”
“正是。岛主闺名符衣,与其夫君清浅常游历海内外,扶危济困,恰似神仙眷侣,玉壁一双。”黎逢仰首一指顶上结界,“此界名长界虚空,便是符衣岛主所创,堪称玄妙。”
“妙在何处?”阿默追问。
黎逢欲言又止,笑了笑,捋须道:“你若一生留居于此,此结界于你便无丝毫挂碍。若故土尚有牵挂之人与事,尽早言明,我派人送你上岸。”
阿默摇头,“家人早逝,几……几位友人也……”话至此,再难续言。
黎逢见他如此,暗忖阿默身受重伤、面目尽毁,必经历了惊天变故。初时他亦有顾虑,恐其来历不明,为岛中招祸。旋即自愧狭隘——悬壶岛民来自四方,或因无家可归,或因战乱流离,今得安居,全赖蓬莱岛主济世之心。此心代代相传,阿默往事如何,他既不愿提,自己亦不便再行探听,以免揭人旧伤,戳人隐痛。
黎逢见他神色黯然,叹息一声:“那便在此安心住下吧!”言罢,亲切地拍了拍阿默肩膀。
阿默仍不习惯生人触碰,然日久相处,渐知岛上之人并无恶意,心防亦徐徐放下。
除却劳作,岛上孩童少年常牵引阿默攀树摘果、入水摸鱼,或遍踏山峰穴洞,蒙目相捉。阿默听户元府受损,置身无声无光之境,初时恐惧难当。孩童们未能考虑周全,事后愧悔不已,而阿默却于日复一日中渐渐习惯,克服惧意,身心渐渐坦然松弛。光阴如流,不知日月几度升沉,阿默随众人遍历岛上风物,每一寸土、每一季景,皆了然于胸。
一日揽镜自照,阿默惊觉额间已生细纹。叹惋之余,心绪却平。往日执念,至此似已放下。岛中众人,生老病死,俱循天常,各安其时。自入岛以来,多年相依,众人待他与旁人并无二致。阿默栖身于此,始觉心有所安。
忽有一日,天地震荡,墙壁坼裂,屋外惊嚷声四起。那层笼罩岛屿的莹然结界,如同被无形巨锤狠狠击打,光芒剧烈闪烁、明灭不定,濒临崩溃!
水银镜片因岛屿震动,跌落在地,摔得粉碎。
阿默奔至屋外开阔地带,众岛民皆仰头张望。但见结界光芒正肉眼可见地消褪,如同泼洒在滚烫岩石上的水渍,迅速蒸腾。天际之上,一蓬“骄阳”骤然灼烈无比,令人不敢逼视!
阿默急切打着手语:“发生什么事了?”
旁边岛民惶然摇头。
凝泽急奔而来。他早已不是往昔少年,如今身高近八尺,沉稳干练,正指挥岛民向山中疏散。
“阿默,快走!有敌人!”凝泽忘记阿默听不见,老远便惊吼着。
阿默心头一震,不及细问,便跟从凝泽指引,与众岛民仓促退入深山,四散避祸。
罡风震荡,法器交击之威四散冲撞。阿默与众人蜷缩山洞中,不敢露面。洞内多老幼,青壮相继离开,奔赴前线。失去父母照管,一名幼童乍然啼哭,余者随之号啕,家人百般安抚不住。有稚童挣脱家人怀抱,冲向洞口,撕心裂肺呼唤父母。
阿默急得额头生汗。此时,一男童倏地挺身站起,厉声道:“哭什么!有什么好哭的!”他如稚将临阵,一把拽回那几个扑向洞口的孩童,肃然道:“都乖乖坐回去!莫要害了洞里数十条性命!若被坏人察觉,会拿你们要挟父母!”
“爹娘在外迎敌,是为护我们周全!咱们不能拖后腿!都坐下,一日、两日、三日,咱们便等着,直等坏人退去,岛上的叔伯阿姨来接咱们回去!”
男童好像名叫南河,他立如将军镇守中央,凛然有威。几名半大少年响应“号令”,各自引着啼哭的幼儿退回原处,低声宽慰。哭闹者渐收声息,缩回祖辈怀中,再不出一语。
“阿默。”南河唤着阿默的名字,料想从背后叫唤,阿默听不见,遂伸手轻拍阿默脊背。
阿默回过身来。南河怕洞中光线幽暗,阿默看不清唇语,便以手语比划道:“他们都会没事的。阿默,你别担心。”
眼眶湿润。阿默蹲坐于地,望着这孩子挺直腰杆劝慰自己——矮小身形,堪堪高出他蹲坐时的头顶。稚子尚且这般明理,他这个大人,却几近失了分寸。他揽过南河,紧紧抱在怀里,指尖在其背脊上用力划着:
“会好的。”
他们会没事的,岛上众人都会平安。敌退之后,一切便如往常一般。
一切,都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