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道蓬莱月下逢1：千岩月落》野草与石头

14、瘗玉埋香、何为天梯？（一） 天将破晓时

　　天将破晓时，预料中的意外并未发生。忽然，一道人影自高空直坠深潭，砰然一声，溅起硕大水花。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断了屋内龙子们初萌的睡意。

　　狴犴与赑屃率先疾掠而出，负屃揉搓惺忪睡眼，举步急追。

　　流窜的风息撩动来人衣角，着蓝白衣裳的女子身姿飘逸，甫一落地，俯视深潭，正欲出手，斜刺里一支判官笔挟千钧之势破空而至！女子余光瞥见，立时闪身，急退数步避开这凌厉一击。

　　判官笔旋转一圈，绕回狴犴手中。他五指一收，笔杆入手，指节微绷，目光如寒潭深水，沉沉锁住数步之外的不速之客。周身气息凛冽，如临渊峙岳，那清冽的戒备之意，却在那女子周身若有似无飘散的淡香袭来时，引得他喉结几不可察地微动——是桃花香气。

　　那女子莲步轻移，站定身形。薄纱笼面，唯见一双含情桃花目，眼波流转如春水映星，氤氲着似有若无的笑意，深处却藏着一丝冰雪般的审视。流风再拂，蓝白衣袂飘然若举，衬得她身姿愈发清逸。

　　狴犴目光微凝，除却那份凛然戒备，更添一丝探究。但见此女一双皓腕之上，各缠一枚银环，形制奇古而精巧。细细观之，乃是以素银打成窄长光洁的银带，盘绕回旋，螺旋而下，数匝成环，环环相衔，首尾紧咬，不见端倪。在熹微晨光下，那对盘旋于腕间的衔尾银环流转着幽寂冷芒，似蕴永续循环之理，令他这掌刑讼多年、见惯奇诡的龙子亦觉其意玄奥难明。

　　面对狴犴迫人的目光，她远山眉轻扬，眸光在他紧绷的轮廓上轻轻一掠，唇角那抹弧度未减，反添几分玩味，仿佛眼前这剑拔弩张，不过一场可堪赏玩的棋局。

　　她唇角轻扬，嗓音如清泉击玉，泠泠然透着一股子疏离的甜脆，尾音却似有若无地微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羽毛轻搔心尖的慵懒：“龙子？”眸光扫过赑屃等人，那笑意更深， “原来是东海龙族。”

　　赑屃目光急扫深潭，瞥见水中那抹熟悉的身影，当下色变。他探身欲救，女子察觉其意，身形微动。然而狴犴已抢先一步，横臂相阻。绮梦其势受制，伫立原地，不再动作。

　　眼见潭中那抹鹅黄沉坠，赑屃身形疾闪，如分水之影掠过狴犴阻拦，决然入水。

　　水波激荡间，他已揽住那纤影托出。湿透的鹅黄衣衫紧贴少女身躯，更显单薄。双目紧阖，墨睫低垂，面色唇色俱是惨白。乌发湿濡，凌乱覆面。

　　赑屃迅疾抱人上岸，半跪于地。指尖急探颈侧，触得微弱搏动，紧绷心弦方松。立时俯身，欲渡气施救。

　　低首刹那，目光扫过她散乱乌发，心下一顿——那支凤鸟卷云纹的玉簪，竟已消失无踪。

　　不及细思，他凝神救人。然指腹触及她冰凉面颊，一股异样寒意直透心底。

　　这容颜确是叶微。可眉宇间那份惯有的轻暖鲜活，此刻杳然。唯余沉沉死寂，如薄霜覆面，隔断生气，恰若初春新柳委顿于霜雪。

　　赑屃指节微僵。眼前之人，气息寒凉，神韵俱寂……那眉宇间深凝的郁悒倦意，与记忆中的年轻面容格格不入，恍然间，他竟觉陌生。

　　“溺水之人，气息奄奄，形神有异亦非奇事。” 他强抑惊疑，收摄心神，“她心心念念要寻蓬莱。或许是因私寻蓬莱，途中遭遇变故……”眼下救治为要，余者，待她醒转再问不迟，遂不再迟疑，俯身将人抱起。

　　……

　　阳气生发，金黄日轮喷薄着光与热，将大片纵横交错的鳞状云点燃。野草在炽热中肆意疯长，生机勃发。

　　屋内，赑屃坐在床边，用面巾蘸了盆中清水，为昏睡的女子小心清理伤口。

　　房门外，那位蓝衣女子抱臂而立。她腰肢纤细，纱织腰带上悬着一枚牛角状海螺。面对两道审视的眸光，她脸上带起若有似无的笑意。

　　廊下站立两人：一人身着黑红描金锦绣华服，头戴束发金冠，唇角噙着一抹疏离防备的笑意；另一人圆脸黝瞳，嘴唇紧抿，眼神锐利，上下审视，戒备昭然。

　　蓝衣女子似浑不在意这审视，她轻笑一声，悠然踱至一旁，径自倚柱小憩，乌髻轻抵木柱，眼波流转生辉，瞥了一眼门口那两尊“门神”。

　　日头渐烈，白炽的阳光炙烤着海岛。即便四周海水环绕，蒸腾的热浪也未能轻易消散。

　　负屃额角沁出汗珠，忍不住烦躁地揪了揪衣领。他求救般地看向狴犴，眼神里满是询问。

　　那女子方才已与他们通了姓名，名叫“绮梦”，乃天界九品执令官。

　　狴犴的目光仍锁在那女子身上，片刻后才笑着瞥了负屃一眼：“进屋吧，不必在此与她干耗。只要那小姑娘醒来，一切自有分晓。”

　　“可若她招来天宫中人……”负屃话未说完，狴犴已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负屃会意，咽下未尽之言，转身进了屋。

　　此时，一个岛上的孩童捧着几片新鲜瓜果，依大人示意恭敬上前，屈膝跪下：“恩人，这是岛上新结的春果，请您享用。”

　　绮梦俯身扶起孩子，笑容温煦：“不必行此大礼。告诉大人们，你们的心意绮梦心领了。岛上植株结果不易，且留着自家吃吧。”

　　窗边，负屃透过窗棂缝隙监视着绮梦的动静，恰巧看见岛民献礼这一幕。他不由得啧啧称奇：“先前还纳闷，这孤悬海外的岛屿，港湾船只稀少，居民何以生活如此富足……原来有天界之人庇护。这人倒不像天宫那些眼高于顶的家伙，怎会偏偏跟个小姑娘过不去？”

　　床畔，赑屃凝视着榻上苍白的人儿，沉声道：“我观其身形衣着与那法器，倒与上次我们与巨鳌缠斗时，前来助阵的女子有几分相似。”

　　稍退之后，他们曾以观微之术匆匆一瞥，捕捉到来人的模糊身影。因距离太远，未能看得真切，但两相对照，几乎可以断定就是眼前此人。

　　“蓬莱秘事，天界向来讳莫如深，多少人不敢探究。偏她如初生牛犊一般，执意寻根究底。”赑屃轻叹一声，指尖抚过床上少女冰凉汗湿的脸颊。少女双眸紧闭，沉睡不醒，他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烦闷，“六哥，你常去天庭，可知外面这女子底细？”

　　狴犴摇头苦笑：“我只在司天鉴、司刑殿走动。其他宫阙之事……天界对我，亦是讳莫如深。”他叹息，“如能看到天梯遴选的名册……”

　　负屃疑惑：“天梯？”

　　赑屃缓缓道：“曾闻远古之时，天地本常通。自老天帝斩断天梯，仙凡两隔。后来，天界仙族式微，新天帝不得已，每隔百年于天柱山降下天梯，遴选人间俊杰以充天阙。再后来，这遴选之权便下放给了部分天庭官吏。何时降梯、落于何处、降下几阶、梯上设何等关卡……皆由他们定夺。”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讽意，“其中关节，自然也可‘点拨’给某些门路通达之辈。虽不会尽数告知，但只言片语的提点，也足以让那些人捷足先登，比那些空负才学、却苦无门径、终不得其门而入的人族修士，幸运何止百倍？”

　　负屃恍然大悟：“七哥的意思，这蓝衣女子也是通过这天梯选拔上去的？那……万一是神魔大战前，得神明点化或另有奇遇登天的呢？”

　　狴犴轻笑一声，目光锐利：“若真如此，她何至于沦落到执行这等追捕的差事？”他转向赑屃，“不如我出手试她一试，探探她的路数根底，看是出自哪门哪派？不过……”他话锋一转，略带自嘲，“纵使探明了，眼下又能如何？”

　　“若是出自四大仙门，倒好办了。”赑屃接口道。

　　“正是。”沉默许久的蒲牢笑着颔首，眼中闪过一丝算计，“若她出身这几个仙门，却甘为天界爪牙，其师门同门必引以为耻。日后她若再与我们为难，这便是个可用的牵制。况且……”他压低声音，“我还听闻，若一次天梯遴选，最终名额定为两人，而攀至仙凡分界之门的佼佼者有甲、乙、丙三人。其中甲修为顶尖，才冠群伦；丙略胜于乙；而乙……则通了内部门路。那么最终入选的，多半便是甲与乙。丙怀才不遇，必生怨恨。用丙来牵制乙，不失为一个妙法。可惜，人族寿数不永，这样的人，还在不在世，较为难说。”他看向赑屃，“七弟，这些都是后手，需得花时间慢慢查访。眼下当务之急，是这烫手山芋如何处置？可有什么切实的法子？”

　　负屃忍不住嘟囔：“怎么尽把人往坏处想？万一……人家是堂堂正正凭本事上去的呢？”

　　见八弟又好奇打断，偏离了正题，赑屃倒不似先前谈及禁地时那般紧张，耐心解释道：“若真是堂堂正正、百年难遇的奇才，通过天梯登天，这般人物，我与你两位哥哥常在四方行走，岂能毫无耳闻？”

　　负屃仍不死心，追问道：“那……若最终名额只有一个呢？他们会……筛掉甲吗？”他眼中满是困惑。

　　赑屃沉吟片刻：“这……就要看‘上面’如何权衡了。天界终究需要真正能做事的人，筛掉顶尖的甲，动静太大，易失人心，面上的‘公平’总要做做样子。是以，直接筛掉甲的可能不大。”他话锋微转，带着洞察世事的通透，“不过，规则在他们手中，自然由他们解释。破格多录一个，也非绝无可能。当然，事无绝对。除了门路，或许那乙真有过人之处也未可知。”

　　蒲牢在一旁冷冷补充：“这等‘过人之处’凤毛麟角。说穿了，多半是乙或其背后势力，能为天界带来某些实利——或大或小的好处。若实在带不来好处，便只能算是还一份天大的情面，给个无关紧要的闲职养着罢了。若此人不识趣，偏要去争抢那些凭其实力够不着的要职，惹得其他仙族眼红妒恨，反倒容易引火烧身，自取其祸。”

　　负屃听完，略带庆幸地评价：“还好我们东海龙宫没有这般腌臜事，还算公平。”

　　赑屃闻言，却是轻叹一声，眉宇间凝着一丝沉重：“正因东海正值存亡之秋，才更需真才实干的栋梁。闲人……我们养不起，也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