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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灵酒醒神、悬壶问策 甲子峰群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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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子峰群峦如蛰伏巨兽,地脉灵光自山脊裂隙喷涌而出,其色明黄如熔金贯日,化作万千游丝织补着天穹结界。
唯中央孤峰如断戟倒悬,怨气自洞穴深处汩汩溢出,初若游丝袅袅,随着山体震颤,继而化作墨色烟柱。
云崖之畔,赑屃与负屃并肩而立,极目远眺。
“七哥,你看那些怨气!“负屃脸色犹然苍白,目光却紧紧锁住那翻涌的黑雾,神色紧张,猛地拽住了赑屃的袍袖。他抬手,指向幽暗深处,铁链的碰撞声荡出空洞回响。
“这一路撞见的十七处洞穴,全被刻满符咒的巨石和寒铁链封死,连我们的开山诀都撼不动分毫……“喉结滚动间,负屃吐出带着寒意的猜想:“里头镇着的,怕不是上古时祸乱四海的凶物?“
赑屃仰望那方天空,本也有几分凝重,却不想被负屃一语逗笑。毕竟,上古时期,负屃尚未诞生,那些祸乱四海的凶物早已伏诛,如今它们的故事,也只存在于幼年时期乳母哄睡的悠悠讲述中。“八弟,你多虑了。”赑屃笑着安慰,随后看向那座山峰,轻轻叹了口气,“唯有阵眼空虚时,我们才有机会探得其中究竟。错过这遭,再想遇到这样的时机就难了。”
赑屃略作思索,决定先撤离,便对负屃说:“先回去吧。”
房门立柱楔入一枚半球形木楔,球面中心精准穿孔,插入一根尾部带倒刺钩的挂件,钩首悬垂一顶可拆卸式绢布灯笼,供夜间出入照明使用。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东南端,零星散落着五六盏灯笼,微光如豆,映照着彼此相隔百余米的房屋。
狴犴踞守门前,目光如炬,忽见岛上结界异动,眉峰不禁一蹙。久候赑屃、负屃未归,他心下忖度片刻,旋即返身入室,铁臂一揽,抄起沉眠中的蒲牢,身形如电夺门而出。行至半途,恰逢赑屃与负屃归来,狴犴急忙按下云头,与二人会合。
赑屃抬眸瞥向结界,沉稳说道:“并无大碍,暂且留在岛上一段时间。”说罢,他示意狴犴回屋再作详谈。
狴犴微微皱眉,努力平复内心的惊惶,随后点头应承下来。
此时的蒲牢,即便周遭动静极大,却依旧沉浸在香甜的梦乡之中。寂静沉闷的氛围里,众人望着蒲牢这副模样,不禁哑然失笑。
狴犴将蒲牢轻轻抱回床上。
“都到这时候了,得把他叫醒。”负屃边说,边越过狴犴,推搡蒲牢肩膀,“四哥,醒醒!”
蒲牢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抬手扶着额头,脸上满是不适的神情,嘴里嘟囔着:“……都去哪儿了?一身露水湿气……”
负屃见他醒了,嘴角一扬:“之前旁敲侧击,问过岛上居民,只是他们一个个嘴巴闭得甚紧。喝酒归喝酒,一直不肯倒出些实料来。我心中好奇,遂跟着七哥潜入岛上禁地,瞧了瞧。”
“是吗?也不知这座岛,之前有些什么造化?”蒲牢捂住额头,顺着话说了一句,见负屃迟迟不肯往下说,投来一记不悦的眼刀,轻道:“怎么,学会卖关子了?”
赑屃凝视蒲牢片刻,他忽略心头异样,转而催促负屃道:“八弟,说重点。”
赑屃发了话,负屃轻咳一声。他环视几位兄弟,手中折扇“唰”地合起,点向空中:“那洞中别有乾坤,两条甬道汇于一处宽敞大厅。四壁空空,唯独地面上留着三个铜锈斑斑的坑洞!看那三足鼎立的形制……”他用扇子比划着,“十有八九,曾是一只巨大的球形青铜炉鼎!三足高约两尺,鼎腹浑圆如球,通高怕有四尺有余,重逾千斤!这般形制,绝非祭祀礼器,倒像是炼丹所用。此地被奉为禁地,或许缘由有三:其一,曾是炼丹重地。可若只是炼丹,何必讳莫如深?其二,洞中或曾发生过骇人变故,令岛民世代敬畏。这第三嘛……”负屃故意拖长了尾音,扇尖在空中虚点,目光扫过众人。
赑屃缓缓摇头,眉宇间掠过一丝无奈。“好了,”他笑着打断,“八弟所述洞中景象,不过表象。我来说吧。”
他环顾众人,目光沉稳,缓缓道:“我偕同八弟探访的禁地,名为甲子峰。峰周有十余处洞穴,皆被刻满符咒的巨石与粗重寒链死死封锢!唯有一洞,即八弟提及的药渣洞,洞门大开。其内除炉鼎痕迹,还供奉着一尊蓬莱广玉真人的玉像!”
他稍作停顿,让众人消化这关键信息,才继续道:
“玉像石基上刻有铭文:‘蓬莱广玉真人慈护悬壶之岛,救济凡民’。由此可知三点:其一,此岛名唤‘悬壶’;其二,悬壶岛曾蒙受广玉真人大恩;其三,我等受大能梦中指引寻访蓬莱,此岛恰在其必经之途,绝非巧合。”
“古书有载:蓬莱远古时期与陆地相通,后渐成迷踪。途中,那假扮渔夫的大能托梦于四哥,手指东北方向海天一处的明星,暗示蓬莱可能位于东海尽头。可巨鳌又言,蓬莱陆沉,早已四分五裂,尽化劫灰……”
他目光沉凝,语速放缓:“再往北行,便是郭木郭罗、辽东半岛,再无其他中大型岛屿。若蓬莱当真在悬壶岛左近,我等却遍寻不着,那么,便只剩一种可能。”
“蓬莱并非固定地理位置,而是随空间阵法移动,或隐匿于维度夹缝之中。或许,唯有满足一定条件,方能开启通道,得窥其踪。”
赑屃的目光锐利起来:“既然悬壶与蓬莱渊源如此之深,岛上之人岂会不知蓬莱所在?然而,他们对我等讳莫如深,更连夜修补结界,这严防死守之态,究竟在遮掩什么?我初时揣测,莫非他们是天界爪牙,欲将我等困于此地?可至今未见其有加害之举,似乎仅有防备之意……”
他稍事沉吟,目光转向狴犴:“其四……五哥,你还记不记得,三百多年前,凡界鼎盛的四大仙门?”
狴犴已四百余岁,三百年前时常独自云游四方。听闻赑屃所言,他不假思索地答道:“自然记得。流波、琼州、蓬莱、雷州。流波矗立于范林之西南,雷州半岛濒临南海,唯有琼州与蓬莱,隐匿海上,踪迹杳渺难寻。那时四大仙门声名远扬,凡界修仙之风极盛,盛况空前。只是当时东海局势动荡不安,状况频出,大家哪里还有心思去关注人界兴衰……你突然提及此事,可是想到了什么?不妨说来听听。”
负屃一头雾水。他尚且年幼,多年来更是双耳不闻窗外事,能吸引他的东西无非是些碑文书帖、名胜古迹、奇闻轶事。悬壶岛与蓬莱也算奇闻轶事中的一件,他听得不觉困倦,反而津津有味,望着赑屃的眼睛充满好奇与催促。
赑屃略作停顿,继而道:“神魔大战之后,人族抛弃神道,改修仙道。凡人占据福山宝地,修仙炼器,纵剑飞驰,高山雪岭、蛮荒重地,皆敢逾越。可多年来,少有人逾越重洋,前去拜会蓬莱、琼州。蓬莱素来与世隔绝,只在三百多年前,与西南妖魔一役中崭露头角,令世人一窥真容。可后来……诛仙镇事变之后,小门小派如雨后春笋般冒出,雷州没落,琼州避世,蓬莱再无踪迹。人族之主有意扶持位于辽东的五行门,将其抬为黄海、渤海之‘锁钥’,与流波共同拱卫京津海上门户。”
说到此处,赑屃顿了顿,目光越过狴犴,投向蒲牢,问道:“兄长,你可有什么想法?”
狴犴以为是问他,心中念头飞转,却不敢轻易断言,正欲开口作答,忽听身侧传来一道沉静而熟悉的声音:“人族依附天界,为其爪牙,其行动恐难逃天界授意。”
负屃骤闻此言,不由怔住了,下意识地应和道:“四哥说的是……”
场面霎时一静。
众人皆循声望向蒲牢,床榻上的蒲牢慢慢坐直身子,抬起的琥珀色眼睛,沉静安定。他轻缓开口,说道:“人族协同天界打压雷州、琼州,而蓬莱更似在彼时的势力倾轧中隐遁无踪。此局根源,恐怕在于——这三大仙门不愿完全依附天界,故而招致天界的雷霆手段。”
“流波一脉,三百年前便已执掌修仙门派魁首之位。虽因与上古神族的渊源被天界仙族忌惮,却始终巍然盘踞于范林西南之地。修仙门派向来以天界为尊,然此派对人族之主、对天界势力始终秉持独立之姿——既非附庸,亦非叛逆,唯以剑心通明守持本心。其门中弟子皆知:天界诏令可暂避锋芒,但苍生道义不可违;仙族法度可权衡取舍,然天地正气不可负。”
“人族与天界,既想借重流波之力,又恐其势大难制。故百年来,天界以‘五行门’为直系羽翼,倾注灵脉洞府、天阶功法等稀缺资源,使其执掌金、木、水、火、土五脉枢机,暗夺流波在修仙盟会中的话语权柄。”蒲牢唇角浮起讥诮的弧度,顿了顿,又缓缓说道:“可叹蓬莱在天界打击之下,隐匿或覆灭。此番探查,我们发现悬壶岛与蓬莱关联匪浅。岛上居民刻意隐匿行踪,隐世而居,其与天界及当今人族之主的关系,自是不言而喻了。”
他最后望向众人,眸光沉静,总结道:“总而言之,悬壶岛与天界、人族疏离,便有可能成为我们东海的盟友。”
蒲牢饮了岛上的灵酒后沉睡安泰,此番醒转后,神志清明的时间竟比往日多了许多。
众人听他条理分明、洞若观火的一席话,皆感惊异。狴犴望向蒲牢,惊讶之余,眼底渐渐透出难掩的欣喜,眸光也跟着微微发亮:“四哥这是要大好了!”他语带笑意,由衷为蒲牢的康复而感到高兴。
赑屃早有所感,此番验证得来,初时亦有几分惊喜,但旋即又被更深的疑惑取代。他凝神盯着蒲牢,百思不得其解:难道这岛上的灵酒竟有安养神魂之功效?效用竟如此厉害……此前,四哥因暗害二哥,为龙后厌弃,龙后下令不准族中医官诊治。众兄弟想方设法,或输灵力,或求仙药,不求四哥神志恢复如常,但求神魂之伤不再恶化。四哥一直时好时坏,神智混沌,时而懵懂如稚子,时而又陷入癫狂,狂躁阴鸷,少有片刻安宁。像今日这般,口齿清晰,条分缕析,更是从未有过。
“四哥,你现下感觉如何?”赑屃忍不住脱口问道。
“脑中迷雾似在一夕之间散去,”蒲牢咽了咽干涩的喉咙,显露出几分疲态,“就是有些……口渴难耐,困倦非常。”
众人皆笑,随即转身寻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