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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鬼新娘 下辈子我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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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清许答应了裴泽炎的请求,出乎裴泽炎的预料,没有任何要求,只说给她一点时间,家里安排妥当就跟他一起去凤城。
以封清许目前的病情,随时有可能发生意外,所以尽管裴泽炎心里着急但也只能等着。
封清许退了郡城的出租屋,那些因为工作需要买的廉价的衣裙首饰一并扔进了垃圾箱,只提着一个破旧的行李箱回了乡下。
她径直回了村口的陆曼家,一如既往地,陆曼什么都不问,只忙着给她做饭。
饭后封清许将买来的布料递给陆曼,鲜艳的大红色,质地算不上太好,捧在白炽灯下才能看出些光泽。
她有条不紊地将行李箱里的所有东西都拿出来摊开摆在床上,平静地说想请陆曼帮她赶制一件婚服,图案样式不用太复杂,合身就可以。
最后递给陆曼一张银行卡,这是她所有的存款,只有几万块,远远不够曼姨的养老钱,但她只有这么多了。
曼姨摇着头推辞,封清许抓住那双长满了老茧的双手,认真地说:“曼姨,这些年你在我身上花的不止这些,可我还不起了,这是我最后的心意。”
高中毕业以后,她挣得钱几乎都给封光还了赌债,刚查出急性白血病时,她甚至拿不出住院的钱,是曼姨用自己的养老钱供她看病,给她买药,可那些钱都是曼姨缝缝补补挣来的。
只要提到以后,曼姨总是忍不住流眼泪,这次也不例外,她抹着眼泪比比划划地劝封清许不要放弃,要按时吃药。
封清许笑着安抚她,很快转移话题说:“曼姨,你说过将来我出嫁,婚服要你亲手来缝,不能让你送我出嫁了,但我想穿一次婚服。”
像是冥冥中已经有了预感,陆曼什么都没问,盲目的顺着她的意。
两人谁都没再提看病的事,如同一对普通的母女,津津有味聊着婚服的图案样式,一连好几天整天只围着那块红色的布料转。
初秋的午后太阳不怎么毒辣,偶尔还会有微风吹动树叶,封清许坐在墙根的阴影下埋头理着手中的金线,偶尔抬起头看看身旁专注的陆曼。
细长的针快速穿过,样式简单的对襟大袖衫上却勾勒出了栩栩如生的龙凤祥云。
封清许闲适地靠在墙上,脸上不自觉流露出笑意,仿佛已经想象到了自己穿着婚服的样子。
破天荒地,陆曼家的大门被敲响,封清许耷拉着眼皮微微扭过头去看。
不一会儿封清许的奶奶从大门外探了个头进来,别别扭扭地瞅了一眼站起身的陆曼,连声喊封清许出去。
自从她得病的事被村里人知道,没过多久就被传成了不干不净的病,连带着陆曼也被当成了瘟疫,村里人去前面的寺庙烧香都鲜少往后门来了。
以往如果发现她回来了却不回家,奶奶都是站在寺庙后门喊她,而她只要把该给的钱给了就可以免去回家被爷爷指着鼻子骂。
这次将给爷爷买的哮喘药和钱给了后,奶奶却好声好气喊她回家吃饭。
封清许犹豫了会儿,想想这可能是最后一次见了,还是跟着奶奶回去了。
饭菜已经摆上了桌,爷爷坐在主位,身边坐着个跟封光年纪差不多大的男人,看见她进门立刻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饭桌上的气氛沉闷又怪异,被三位长辈时不时打量着,封清许吃了几口就没了胃口,很快放下碗筷回了房间。
房间门刚一合上,安静许久的客厅就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奶奶紧随其后走了进来,有些偷偷摸摸地从衣柜里拿出一个衣服袋子递给封清许。
封清许惊讶地看着奶奶,又打开袋子看,里边装着件红色连衣裙。
奶奶小声说:“这是你姑姑订婚穿的裙子,她走的时候我没让带走,留着你出嫁穿。”
封清许将袋子推回奶奶手里:“奶奶,我用不上,你还给姑姑吧。”
奶奶连忙说:“用得上用得上,早晚能用上。”
封清许正疑惑奶奶怎么突然提起她结婚的事,就听房间外传来爷爷怒气冲冲的声音。
“不行,最低十万。”
封清许闻声扭头看向房门,奶奶像是生怕她出去,慌慌张张地走过去挡住了门。
“叔,这是冥婚,不是嫁孙女,五万顶可以了,等人没了,丧葬用品一应物件都我们家准备,你们只管把人送来就行。”
“少他妈哄我,你以为我老的耳聋眼瞎了?我打听过了,没出嫁过的二十万都卖得出去,我十万都要少了。”
椅子将地板划得滋啦一声,对方的声音清清楚楚响彻房里门外。
“你孙女在外面干的那勾当十里八乡的谁不知道,也就我们家不嫌弃,要还嫌低,等她死了一分钱都拿不上还得倒赔棺材钱。”
封清许握着门把手的手迟迟没有动,她茫然地转头看向奶奶,可奶奶早早扭过头,避开了她的目光。
门外传来爷爷的咳嗽声,中间夹杂着难以入耳的辱骂,骂对方占便宜,骂封清许赔钱货。
封清许觉得浑身的血都凝固了,她撑着膝盖缓缓地坐在了地上,埋着头,抬起双手捂住了耳朵。
奶奶被她这不声不响的样子吓到,也跟着蹲下,两只手拉扯着她的胳膊哭出了声。
“小许,你别怨你爷爷,我跟你爷爷这岁数,活不了几年了,可你爸还得过日子呀。你眼看着要走他前头了,到时候他连个一儿半女都没有,以后谁给他打坟烧纸啊。”
封清许艰难地张开嘴,一个字一个字地问:“你们....就....这么....盼我.....死吗?”
“他就是再不成器,也是你爸,生你养你一回,你就当提前给他尽孝了啊......”
可奶奶根本听不见她的话,哭哭啼啼地念叨着。
封清许徒劳地埋着头,这一刻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天真。
她还以为告诉他们生病的事,就可以让他们对自己好一点,说不定还会帮她去找找十几年没见的妈妈。
她闭上眼,昏昏沉沉地想:让她死在外面吧!
再次睁开眼,是在一家只有一张病床的小诊所,靠近门口的破旧皮椅上坐着几个月没见的封光。
见她醒过来,封光起身到里间结了账,之后走到床边抬起了手。
封清许瑟缩着将头埋进枕头,预想中的拳头迟迟没有落下。
封光拉着她的胳膊扶她坐起,默不做声地背起她,又将床尾的塑料袋套在手腕上,走出了诊所。
这是她有记忆以来,封光第一次背她,凸起的肩胛骨硌得她生疼,每往前一步的颠簸都让她胆颤心惊。
封光背着她从细窄的巷子出来,很快拐进了隔壁的巷子,随后将她放在了巷口一家店铺的椅子上。
全然陌生的环境让封清许不得不抬起头,视线冷不丁对上了墙上鲜红的路牌。
她迟钝地转过头往巷子里看,对面是整齐堆砌的灰白色围墙,而另一面是低矮破旧的平房,平房的玻璃门上写着“丧失丧仪,寿材寿衣”。
巷子深处,有人走过来打量了她几眼,之后递给封光一张纸,封光摆摆手说在等人。
不知道等了多久,又一波拿着纸的人离开后,裴泽炎出现在了巷口,走到了她面前。
封光扔掉烟头,起身问:“你打的电话?”
裴泽炎闻声错开她的目光,满面狐疑地看向封光:“您真是封清许的父亲?”
封光将兜里的手机递给了封清许:“不信问她。”
随后不等裴泽炎确认,他又问:“你电话里说的话作数么?”
裴泽炎的视线从封清许的脸上一扫而过,冷声回:“你说个数吧。”
“十万一分不少。”封光说完又指指巷子深处,“你也看见了,这里边多的是买主。”
裴泽炎避之不及地往反方向看去,他烦躁地捋了把头发,低头摆弄起了手机:“我给你二十万,出去右转有辆车,车上的人会打给你。”
说完抬起头瞪着封光,一字一顿强调:“只有一个要求,拿了钱就消失,以后,她不姓封了。”
封光越过他往巷口停着的黑车上看了一眼,随后将目光转到封清许身上,他站在原地看了封清许好一会儿,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将手里的塑料袋放到她的脚边转身离开。
“爸。”
行尸走肉般的人发出了沙哑的声音,封清许缓慢地将目光落在风尘仆仆的背影上。
“我妈知道我的事吗?”
封光的脚步只是顿了顿,垂头盯着地面边走边说:“她已经是别人的妈了。”
裴泽炎看着面如死灰的封清许,小心翼翼地开口:“我给你的账户里也转了一笔钱,应该够你看病和生活了。”
可以往见钱眼开的封清许眼神里毫无波动。
他踌躇了一会儿,虽然面露不忍,但还是低声说:“之前的事是我鬼迷心窍了,你就当我没说。不管你跟我哥是什么关系,我想如果我哥看得到,不会开心的。”
“如果你想见你妈妈一面,或许我可以帮忙。”
“两个月前你这么说,我会感激你的。”
封清许空洞的视线对着灰白的墙体,游离的声音都不像是从她身体里发出来的。
“你走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说完这句话再没有理裴泽炎,也不知道裴泽炎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黑色的牌匾下,阳光照得她昏昏沉沉,摇摇欲坠。
一直到夕阳西下,封清许扶着墙起身,脚边塑料袋里装着的姑姑曾经穿过的红裙子被她遗忘在了原地。
封清许平静地回了陆曼家,陆曼已经睡了,但院子里的灯开着。
那是陆曼留给她的。
她没有惊扰陆曼,偷偷换上了那件绣了一半凤凰的婚服,临走前关了那盏灯。
深夜的村里万籁俱寂,封清许如鬼魅一般从村头走到了村尾,像一缕悄无声息的冤魂站在从小长到大的院中。
饮泣吞声了二十年的封清许一夜之间生出了无限勇气,与生俱来的暴戾如同火山喷发。
跳动的火苗顺着墙根攀爬,像一簇簇烟花在她眼前绽放。
很快,火光将她眼尾的痣都照得一清二楚,裙角残缺的凤凰随着她的脚步游荡着。
熊熊烈火前,封清许抬头望向深蓝的天空:“裴泽初,下辈子我一定干干净净来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