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留学笔记》田里的芋头

21、布鲁日 自从入了冬

　　自从入了冬，里尔的天就没晴过几天。太阳仿佛在持续旷日持久的罢工，懒得再次露面。等一阵阵风裹着细雨掠过这片大地，寒冬让整座城市都陷入了漫长的阴沉。

　　街角的咖啡馆里，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坐着的一对男女。他们相对而坐，红格子的桌布上摆着两杯热气氤氲的咖啡和一篮新鲜出炉的面包。女人轻声讲着什么，对面的男人用手托着脸，面带着笑意静静地倾听。

　　陆易喝了一口卡布奇诺，她刚刚和安东尼奥分享了以前的旅游趣事。说实话，她已经很久没谈过恋爱了，有时候甚至都不太确定自己还会不会谈恋爱。自从那天她向他表白，两人便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从友情到爱情，他们的生活并没有因为感情的升华而发生彻底的改变，除了每天都会见面，彼此之间发不完的消息和讲不完的电话。

　　“你去过布鲁日吗？”陆易抱着咖啡杯，随口问。

　　“我去过根特，但是还没去过布鲁日呢。”安东尼奥摇摇头，“想去吗？”

　　“想啊。我们最近找时间一起去吧。”陆易有些好奇与他同行是什么体验，会不会让彼此靠得更近一些？

　　“那明天？”

　　“什么？”

　　安东尼奥看到陆易的表情，忍不住笑道，“是太快了吗？”

　　她确实没想到会这么仓促，这不是她习惯的节奏。对于短期旅行，她会提前一周查好攻略，而长途旅行的话就需要提前一个月。突然就“明天”，她担心时间太紧张。

　　“难道你不想和我一起去吗？”安东尼奥凑近她，抿着嘴。

　　陆易听了心里一软。之前林珍和她说过，去布鲁日只要来回坐大巴车，花一天的时间就能玩得很尽兴。反正只是一日游，似乎也不用太多准备。

　　于是，她解释说，“我当然想和你一起去。我是在想我们现在订车票是不是还来得及，还有行程该怎么规划。”

　　“我现在来看看。”安东尼奥说着就打开了手机。

　　“明天天气不错。”

　　“车票还有剩余。”

　　“行程的话，布鲁日很小。我们可以各自找一两个想要去的地方，沿着主干道一路逛下去就行。怎么样？”他朝她眨眨眼睛。

　　看他这么想去，陆易也有些期待了。她也靠近他，两只手捧着安东尼奥的脸揉了揉，“如你所愿。”

　　六点钟的里尔仍未天亮。陆易从床上坐起，昨晚的兴奋感让她一直没睡踏实，她不由得按了按太阳穴。洗了把脸，简单画个淡妆，她就匆匆往车站赶去。地铁里没什么人。陆易靠着扶杆，拿出手机，把安东尼奥的消息一条条回复过去，告诉他——她快到了。

　　等陆易找到大巴车时，离检票只剩十分钟了。她站在风口望了一圈，没有见到安东尼奥的身影。明明他说已经提前到了。冷风一阵阵刮过来，她抱紧自己，缩到避风处。

　　发他消息，没有回复，拨他电话，无人接听。陆易不犹想，不会被放鸽子吧？

　　司机开始检票了，大巴车门前的队伍缓缓移动。安东尼奥一直没有出现。陆易攥着手机，屏幕被她按灭又亮起，亮起又按灭。最后一次，她深深吸了口气，把手机塞回大衣口袋，走到队伍的最后面。

　　如果他决定不来，那她也会去布鲁日，没有他，她自己也可以玩，而且必须玩得开心。她把脸藏在衣领里，跟在队尾一点一点向前走。

　　会不会他是出了什么意外？陆易还是不敢相信安东尼奥会故意不赴约。轮到她检票了，司机拿着机器扫描手机上车票的二维码，动作机械得像流水线。

　　她开口说，“先生，我的朋友还在路上，大概还有五分钟的样子，你待会可以晚几分钟发车吗？”

　　司机掀起眼皮看她一眼，他的嗓音很粗，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现在离发车点还有时间，你站旁边等吧。”

　　陆易点点头。她没有上车，站在司机的身边，目光紧紧盯着安东尼奥可能出现的方向。

　　快点出现啊，快点出现。

　　“嘿，Lu。抱歉我来晚了。”一道熟悉的声音出现，带着喘息。安东尼奥跑到她面前，额前的头发被风吹得很乱。他两只手拿满了东西，两杯咖啡、两个可颂，“我刚刚去买早餐了。”

　　“你终于到了！”看见他，陆易胸口那种被揪紧的感觉倏地松开。

　　他终于出现了，他没有放她鸽子，甚至还去买了早饭。她接过他手上的早餐，方便他检票。

　　“呼，可跑了我一路。”安东尼奥弯着腰喘了口气，额头上覆着一层细汗，他的手指不知是冻的还是跑的，关节通红。

　　“我打不通你的电话，还以为你不来了。”

　　检完票，安东尼奥从陆易手上拿过一杯咖啡和可颂，“想什么呢，我腾不开手去拿手机。快看，我买了你最喜欢吃的pain au chocolat。”他指了指陆易手上的面包，又立刻张开手臂抱她，低下头，用脸颊蹭蹭陆易的脑袋，“你肯定没吃早饭吧？”

　　陆易心里有些生气，因为他不守时，在旅行的时候不守时真得让人很抓狂。可她又气不出来，他特地去买了早餐，还是她最喜欢的面包。

　　“没吃呢，谢谢你。”她靠在安东尼奥的怀抱里，闷声说道。

　　大巴车启动的时候，天还是黑的，没有星星，只有月亮淡淡地挂在空中。一个半小时的路程，陆易昏昏沉沉缩在角落的暖风口，靠着窗户睡了过去。

　　天公作美，布鲁日的今天是晴天。阳光照耀下，一切人和物都变得可爱起来。城市和河流，草地与白鹅，游客和行人，这里美的像童话世界。

　　这次旅行，陆易只大致看了看城区的步行路线，提前挑了两个想去的地方。她问安东尼奥，“你有没有计划一定要去的地方？”

　　只听见他笑着说，“最美的风景就在我的身边，剩下的我想让脚步决定方向。”

　　“我喜欢你的随性。”她心里最后的一点的紧张感也消失了。

　　两人步行走到主城区，广场前飘来一阵轻快的旋律。一个头带黑色礼帽的白发老人站在街头风琴旁摇着手柄。风琴箱子上挂了一个提线木偶，它随着节拍上下左右跳动。音乐在巷子里回荡，老人随着曲调与路人交换眼神和微笑。

　　陆易站在一边，入神地听了一会，忽然感觉自己的手被牵了起来。几乎每一次的牵手，都是他这样主动抓住她的手。

　　“你喜欢风琴吗？”

　　“喜欢啊。我的公寓里还有一个小八音盒。”陆易回握住他。他的手掌干燥、温暖。

　　“那可太好了。我家里收藏了好多八音盒，一整橱柜。圣诞节的时候，你和我回家就能看到。”他眼神真诚，表情也认真。

　　陆易确认他不是在玩笑，心下的讶异，这么快吗，“离圣诞节也就一个多月了，我们上周才……会不会太早了。”

　　“我就是想带你去看看我的城市，我成长生活的地方。”安东尼奥意识到好像吓着她了，露出不好意思的笑。

　　陆易知道在他文化里，见父母并不是正式严肃的礼节。但对她来说，却意味着太多责任、暗示与未来。她解释道，“我很开心你会想邀请我。只是我们的关系才刚开始，我需要一点时间。而且我的好朋友会在圣诞的假期来法国找我。”

　　耳边传来他的声音，“好吧。不过圣诞节那天，我肯定会想你的。”

　　“我也是。”她能感受到他的爱，她能感受到他目前比她更投入到这段关系里。这样的相处对她来说是最佳状态，她享受被爱的感觉。

　　中午吃过饭，两人去看了竖琴表演。布鲁日的圣母教堂旁边有间竖琴工作室，演奏家Luc Vanlaere会在固定时间进行约半小时的演出。Luc是免费表演，他说音乐对每个人都是平等的。

　　演出结束，两人从工作室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我第一次发现音乐是这么私人的东西。”陆易脑海里还回响着竖琴的余韵。

　　“是啊，从音乐里可以感受到一个人的品味和性格。”安东尼奥继续说，“我妈妈也会弹竖琴，在圣诞节的时候我们全家会配合弹几首曲子，我爸爸弹钢琴，弟弟敲架子鼓，我拉小提琴。”

　　“听起来好棒。”陆易有点后悔没有答应他了，不过再想想要见他的家长，立马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你最喜欢哪一支曲子。”安东尼奥问她。

　　“那我不能告诉你，就像我说的这很私人，是个秘密。”陆易迈着步子。当安东尼奥伸出左腿，她伸出左腿，他换右腿，她也换右腿。

　　“那你最近在听什么歌？”

　　陆易还没开口，眼睛就已经笑得眯起来了，“Baby Shark。”她一本正经地回答，然后自己先忍不住笑出声，“真的！”

　　“我相信你。”安东尼奥也跟着笑起来。看到她笑，他总是无法抗拒地被感染。

　　回去的路上，安东尼奥从包里拿出耳机，“听歌吗？”

　　“嗯。”

　　他将一只耳机先放进陆易的耳朵里，另一只放进了自己的耳朵里。音乐响起，是 Your Song by Elton John。他把她的脑袋按在自己肩膀上，摸摸她的脸颊，对陆易说，“这是我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