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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芒种 又是一年 ...


  •   祁思蹲在楼门口系鞋带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今天几号了。”

      易临喻正站在旁边等,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六月五号。”

      “芒种。”习攸说。他从台阶上走下来,手里拿着一本翻旧了的剧本,封面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他今天有试镜,早上出门前又翻了一遍,合上,放进了包里。

      祁思蹲在地上没有起来。他看着地面上那些细碎的影子——树叶的影子,云朵的影子。太阳已经很亮了,照在水泥地上发白。

      “芒种,”他说,“该种什么来着。”

      “稻子。”习攸说。

      “过了芒种,种什么都没用了。”习攸说。

      祁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今天是什么日子。”

      习攸想了想。“该收的收了,该种的种了。”

      易临喻把手机收起来。“走了,试镜要迟了。”

      他们往校门口走。阳光已经铺满了整条路,亮晃晃的。路两边的树绿得正满,叶子一层叠着一层,风一吹就翻出浅色的背面。光影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碎碎的,一晃一晃的。三个人踩在那些光斑上,步子不快不慢。

      祁思走在中间,偶尔低头看一眼地上的影子,有时是短的,有时被拉长,脚踩上去,又松开。他没有说话。易临喻和习攸走在他两旁,间距不近不远。

      到了校门口,他们停下来。

      “到了。”易临喻说。

      “嗯。”习攸说。

      祁思往街上看了一眼,路上人不多。“去吧。”

      习攸走了。他过了马路,身影被对面的树荫遮了一下,又露出来,越来越远。易临喻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祁思还站在校门口,没动。

      “走了。”易临喻说。

      “不急。”

      易临喻停下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了一会儿,没有事要做,也没有话要说。阳光从他们背后照过来,把影子投在前面的地上,拉得很长。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也在动,叶子的边缘被风翻来翻去,沙沙的,像细细碎碎的声音。

      “芒种。”祁思又说了一遍。

      “嗯。”易临喻应了一声。

      “你说,他怎么挑了今天走。”祁思说。语气松快,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小事。

      易临喻没有说话,只是站着。影子在地上移了一点。

      “走吧。”祁思终于动了。

      他们往回走。经过操场,经过那排梧桐树,经过食堂。食堂门口有人搬桌子,准备摆端午的摊位,几把艾草靠在墙边,绿得鲜亮。风从巷子里穿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

      中午阳光更烈了。天空是干净的蓝色,没有一丝云。蝉还没有开始叫,但树已经绿透了,叶子厚厚地叠着,投下一大片阴凉。两个人在树荫下走着,影子缩在脚底,小小一团。

      下午,他们去了排练厅。门没锁,里面没人,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斜线,灰尘在光里浮动。易临喻走到窗边看了一眼,窗外是校园,树,人,远山。风动了动树梢。

      “明天呢。”祁思问。

      “明天再说。”

      晚上,天暗了下来。窗帘没有拉,窗外的夜空是那种很深很深的蓝,蓝得像是往下沉,沉到看不见底的地方。远处有一片薄薄的云,发灰,慢慢移过去。月亮没有出来,只有一两颗星,淡淡的,挂在天边。

      凌晨一点,习攸回来了。轻手轻脚,把剧本放在桌上,外套挂在椅背上。祁思还没睡,侧躺着。习攸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最后一个动作放慢了。窗帘合拢前,他看了一眼窗外。

      “睡吧。”祁思说。

      “嗯。”

      习攸躺下的时候,窗外有风过去。

      第二天早上起来,窗帘拉开,天还是蓝的。祁思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会儿,说:“今年芒种过去了。”

      易临喻从卫生间出来,脸上还挂着水珠。“明年还有。”

      “嗯。”

      祁思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风带着清晨的气息涌了进来。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把秦淞的椅子轻轻推进桌下。

      阳光已经开始发白了。不是那种温吞的、犹豫着要不要亮起来的晨光,是直直的、毫不遮掩地铺下来,落在水泥地上,亮得发脆。空气里没什么风,树叶很安静,一片一片地叠着,边缘被晒得微微卷起来。

      远处有一阵鸟叫,叫了两声,停了。又过了一会儿,蝉还没来,但能听到极细的振动,像是蝉的翅膀已经准备好了,只等某个信号。

      草绿得很满。不是春天那种嫩绿,是那种深绿,厚墩墩的,像是攒了好几个月的雨水,灌得叶子都重了。有的草已经抽了穗,细小的、淡青色的穗子,在光里微微发着亮。

      墙角的几株野花开了,说不上是什么花,小小的,紫色,花瓣薄得透光。没有人看见它们是什么时候开的,大概是某一场雨之后,忽然就有了。

      云很少。天上干干净净,只有最远的天际线那里,有一长条薄云,灰白色的,像是被谁随手扯了一道,搁在那里。过了不久,那道云也开始散了,一点一点地消失,像糖在水里化开。

      风是下午才来的。不冷,也不急,从树梢上掠过,带着一股干燥的、热烘烘的气息。路边的叶子翻了个面,露出浅色的背面,哗啦啦地响。河沟里的水流动得慢了,水面浮着一层细碎的绿萍,被风吹到一起,又慢慢散开。

      石子路边,几只蚂蚁在搬运什么东西,排着队,走得很快,像是有个明确的方向。它们走过一片掉落的槐花,绕过去,继续走。那朵槐花已经蔫了,边缘发褐,香气也没了。再过几天,它会变成泥土的一部分。

      傍晚的天色开始变软。不再是一整片亮晃晃的白,而是有了层次。靠近太阳的地方是金色的,往东走,是橘色的,再远一些,是淡淡的粉和紫。那些颜色都铺在天上,一层压一层,像墨在水中慢慢洇开。树的轮廓被勾得很清楚,每一片叶子的边缘都被染成暖色。

      有人在远处的田埂上走,看不大清,只是一个影,一高一低,慢慢地走远,最后消失在斜坡后面。田里的稻子已经长起来了,绿油油的,整整齐齐地排着,风吹过去,像一片细密的波浪。

      太阳落了,天还亮了一会儿。那种亮不是白天的亮了,是沉下来的、暗下去的亮,像火炭快要燃尽的那一点光。草丛里的虫叫开始响起来了,稀稀疏疏的,像是在试探——可以叫了吗?没有回应,又安静了。过一会儿,又响起来,这次比刚才多了一些,也密了一些。

      天黑透了。

      头顶的云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但天不是全黑的,在很深很深的蓝色里,还有一点点极淡的微光,像是什么东西还没有完全落下。

      风大了些,把一片叶子从树上吹落。叶子在空中转了好几圈,落在地上,又翻了个身,不动了。树不说话。河水也不说话。一切都在该在的位置,该绿的绿,该长的长,该落的落。

      远处有灯亮起来。一小点,一小点,像是有人在天边点了一盏,又一盏。灯光是暖的,黄黄的,在夜风里不摇不晃。草叶上开始凝露了,细细的一层,月光还没上来,露水也是暗的,要凑得很近才看得见。

      这是一年里白天最长的一天。

      往后的日子,日光还将继续行走,

      走过正午,走过傍晚,走过那些无人注意的时刻。

      走着走着,就会变得短一些,再短一些。

      然后,又是一年芒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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