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渴》山千织

69、蓝 蓝天

　　天灰了很多天。

　　祁思站在窗前往外看。云压得很低，低到像要贴在教学楼顶上。他看了很久，说了一句：“出去走走。”易临喻正在系鞋带，抬头看了他一眼。“去哪儿。”“不知道。”祁思把外套从椅背上扯下来，“随便走走。”习攸合上剧本，站起来，把围巾绕了两圈。

　　三个人出了校门。

　　往左拐，走那条走过很多次的路。梧桐树叶子掉光了，枝丫光秃秃地戳着天。祁思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易临喻跟在他左边，习攸走在右边。谁都没说话。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到了河边。

　　不是深红剧场后面那条河，是另一条。宽一些，两岸没有栏杆，只有枯黄的草地和几棵歪脖子柳树。祁思停下来，站在河岸上。

　　“这河叫什么。”他问。

　　“不知道。”易临喻说。

　　“没名字。”习攸说。

　　祁思点点头，没再问了。

　　天还是灰的。云层很厚，压得很低，像一床洗了太多次的棉被，边缘发毛，怎么都扯不平。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带着土腥味。祁思蹲下来，捡了一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扔出去了。石头扑通一声沉下去，没有漂。

　　“我小时候常来这儿。”祁思说。他蹲着没起来。“那时候河里还有鱼。”

　　易临喻站在他旁边，看着河面。“现在呢。”

　　“没了。”

　　习攸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看着对岸。对岸什么都没有。枯树，电线杆，一条灰白色的土路。风把他的头发吹到脸上，他没有拨。

　　祁思又捡了一块石头，这次扔得更远了。落水的声音隔了一秒才传过来，闷闷的。涟漪荡开，一圈一圈，荡到岸边就散了。水面上什么都没有。

　　“你们说，”祁思开口，又停了一下。他看着河面。“他会不会也在看什么。”

　　易临喻没接话。习攸把视线从对岸收回来，走到祁思旁边，蹲下来。两个人并排蹲着。易临喻没有蹲，他站着，把手插进口袋里。

　　风吹了一会儿，停了。

　　天好像亮了一点。不是太阳出来了，是云层薄了一些。灰白色变成了灰蓝色，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河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亮光。

　　祁思抬起头。“天要晴了。”

　　易临喻也抬起头。习攸没有抬头，他看着河面上那些碎光。

　　风又起来了。这次比刚才小，吹在脸上不冷了。天上的云在慢慢地移。在走。从东边往西边走，一大片一大片的，像有人在赶它们。它们走过的地方，露出底下的蓝。

　　那蓝是很淡的。初冬的蓝，淡淡的，凉凉的，像被水洗过好几遍，洗到只剩下一点点颜色。

　　祁思站起来，仰着头看那片蓝。“好看。”

　　易临喻也看着。“嗯。”

　　习攸站起来。他没有仰头，他看着河对岸。对岸的树、对岸的路、对岸那根孤零零的电线杆。在那片淡蓝色的天底下，所有东西都变安静了。

　　云还在走。一大块云移开了，更多的蓝露出来。从一条缝变成一块，从一块变成半边天。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不是直直地照下来，是斜着的，一束一束的，像谁在天上拉开了几道口子。那些光束落在河面上，落在河岸上，落在三个人身上。

　　祁思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他没有理。

　　“他应该也在看。”祁思说。

　　易临喻偏头看了他一眼。“嗯。”

　　“不是这里。”祁思说。“但他也在看天。”

　　习攸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他的手指碰了一下易临喻的手背。没有握，只是碰了一下。易临喻没有躲，也没有握回去。就那样碰着。

　　天越来越蓝。不是那种让人想大喊大叫的蓝，是那种让人安静下来的蓝。风小了。河面上那些碎光变成了整片整片的光，亮闪闪的，像谁在河底下点了一盏灯。

　　祁思没有再扔石头。他就站在那里，看着河面，看着天，看着对岸那根孤零零的电线杆。

　　“下次去高一点的地方。”他说。“看得远。”

　　“行。”易临喻说。

　　习攸没说话。他把手从易临喻手背上收回来，插进口袋里。

　　天蓝了很久。从灰蓝变成淡蓝，从淡蓝变成亮蓝。云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几朵小的，挂在远远的天边，白的，胖的，慢悠悠地飘。

　　祁思深吸了一口气，呼出来的时候变成一团白雾，散在风里。

　　“走吧。”他说。

　　“回去？”

　　“嗯。回去。”

　　他们转身往回走。走出河岸，走上那条两边没有树的路。天还在变蓝。阳光照在三个人身上，暖的，不烫，刚刚好。

　　祁思走在最前面。他的影子投在地上，不长不短。易临喻走在后面，看着那个影子。习攸走在易临喻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风从背后吹过来，把他们的头发往前吹。

　　“祁思。”

　　“嗯。”

　　“你还想出来吗。”

　　“想。”祁思说。他走得不快不慢，步子稳稳的。

　　他们走回学校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晴了。操场上有几个人在跑步，有人在晒被子。花花绿绿的被子挂在绳上，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艘一艘的小船。祁思从那些被子下面走过，抬头看了一眼。被子后面是蓝的天。他看了几秒，低下头，继续走。

　　进了宿舍楼。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他们摸着黑往上走，脚步声一下一下，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五楼。502。门开着。

　　祁思走进去，没有脱外套，没有坐下。他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了。阳光涌进来，整个屋子都亮了。秦淞的床、秦淞的椅子、秦淞的桌子，全都被照到了。椅垫还是坐扁的。桌上的笔还是盖着笔帽。抽屉关着。

　　祁思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远处的天，蓝的。很蓝。

　　“习攸。”

　　“嗯。”

　　“你过两天试镜。”

　　“嗯。”

　　“什么角色。”

　　“一个站在台上的人。”

　　祁思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动了一下，又收回去了。不是真的笑，是那种——想笑一下试试。

　　“那你好好演。”祁思说。

　　习攸看着他。“嗯。”

　　易临喻靠在门边。他看着他们两个，没有插话。

　　窗外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

　　天很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