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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过往 “他信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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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日,简墨霄和闻青辞兵分两路,一人背地调查仁善药铺和郡守府的关系,一人游转在城中各间药材铺,像极了从北方前来购买药材的商人。
自从嗅觉消失,简蓝悦便老实和李端仪待在租宅,比之前过得小心了些,生怕哪天她身体又出现了新的问题。
然而,这两日简蓝悦这边倒是没出什么意外,简墨霄那边却在处处碰壁。
连查两天,不仅没查出仁善药铺暗地有何勾当,倒是发现郝善仁在江泽郡百姓心中的声望与地方父母官无异,人人皆称他为大善人。
更让人匪夷所思的是,该地真正的父母官寿昭平在县衙见过简蓝悦后,外出了,十五才会回来,让打算找他详聊仁善药铺一事的简墨霄只好就此作罢,转而去米坊想探个究竟。
结果显然,他依旧没探出个所以然。
就这样到了十五这日,大家按照一早的计划,各司其职去了自己该去的地方。
日头已上三竿,对面破烂长满蛛网的县衙大门仍是紧闭不开。
偷摸进县衙打探出来的际风到无人光顾的小摊上买了些花饼,疾步返回了茶水棚。
包纸打开,简蓝悦在五颜六色中选了一块,咬了小口,喝了半杯茶就着下肚。
际风没注意她的举动,声音压到最低:“秦微柔出来了。”
话音一落,对面的大门便发出一阵老朽卡顿不止的声响,众人扭头看去,正好见着一位瘦弱的女子,肩挎包袱,慢步走出来。
秦微柔一脸干净苍白,秀黑的单髻上仅有只木簪簪于其间,身穿泛旧宽袖襦裙,微低着头,小心谨慎打量着她周围的所有人。
不等简蓝悦示意下步行动,闻青辞几乎与她同时起身,朝秦微柔走去了。
晚一步的流霞,丢下手中甜得齁人的花饼,接过松醪递来的茶水喝下,瞥眼见到一块没吃的际风把桌上剩下的点心都收进了对襟中。
际风感受到她的视线,自顾解释:“带回去给桃茵。”
流霞嘴角颤了颤,心里默默想着桃茵吃的时候,她一定端杯水在旁等着。
“秦姑娘,”简蓝悦怕她突然出现吓着秦微柔,特意唤了对方一声,“还记得我吗?”
看见来人是简蓝悦,秦微柔所有的谨小慎微如疾风掠过,消失得无影无踪,“记得。”
秦微柔平日说话,带着点南方人特有的黏柔感,轻声细语,宛如仲夏湖边树荫下的微风。
简蓝悦朝她一笑,随后介绍身边的人:“我夫君闻青辞,流霞那日你见过,这是松醪,际风。”
提及“那日”,秦微柔心里一紧,颤颤地向闻青辞行了个礼,之后便垂头静等简蓝悦提起那日发生的所有事情来。
当下,他们五人头顶着炎炎烈日,简蓝悦也深知此地不宜多说什么,她毫不掩饰站在这里够久了,有心留意的人早该留意到,报备回去了。
因此,她用眼神示意流霞去接秦微柔的包袱,随后亲昵挽起秦微柔的手臂,靠近对方耳畔,小声道:“那日寿昭平塞了我张纸条,你应知晓我来找你是为何。”
接着,她提高音调,“快晌午了,秦姑娘想吃什么,我们买些菜回家做,好不好?”
想起之前寿昭平的交代,秦微柔点了点头,手不由自主地摸了摸头上的木簪子。
今日出来,简蓝悦一行人皆是步行到县衙的,不似那仅过个街便能到租宅的郝掌柜那么兴师动众,一步路都不愿意走。
“放心,我会帮他护好你。”抬脚离开,简蓝悦拉开与秦微柔的距离,手依然搭在对方的胳膊上。
秦家在东街最末的那家偏小地儿,去购食材的途中,简蓝悦才发现今日街上的人比往日少了半数不止,连多数铺子都未开张做生意。
直到买完东西,走到仁善药铺附近,她才知道街上少了的那些人都去了哪里。
仁善药铺每月初一、十五都会在门外施粥布米,只要百姓手里有较为稀罕的药材,皆能兑换一大袋大米,足够余下半月一家人的食用。
那些只寻到普通药材的百姓,一背晒干的药材能换上大半袋大米,紧巴着吃也能吃上半月。
一边熬好的粥,全城人排队皆能吃上一碗。
简蓝悦在闻青辞的护送下,一直向排队的百姓不厌其烦地解释他们不是来插队喝粥的人,好不容易穿过人山人海的队伍。
她累到额前细汗密布,一手叉腰喘气,抬眼往仁善药铺门外摞放成小山的褐色米袋看去:“楚州自上月便洪灾成泛,朝廷放粮救济,郝善仁哪来这么多的大米?”
楚州在江泽郡东北方向,平原地形居多,宜种粮食。江泽郡山地地形,能种的作物少之又少,百姓平日用粮多数出自楚州。
而楚州这次闹了洪灾,朝廷派了兵部侍郎陆信羽押送米粮去赈灾。楚州都闹了饥荒,江泽郡米价上涨也是情理之中,但是郝善仁手上这么多的大米又是从何而来。
这个疑问,就似简蓝悦听到朝廷派兵部侍郎去赈灾一样不得其解。
闻青辞的视线也投向了那堆小山,眼神黯了黯:“拿到仁善药铺的账本,自然就知道了。”
简蓝悦无声赞同了他的话,只是该怎么拿呢?
“秦姑娘?秦姑娘?”
从人群中穿过来,见到队伍最前头检查药材的郝善仁,秦微柔的双脚似被焊在了地上,挪不了一步,双手握成拳,恨不得上前手撕了他,就连流霞在她身后唤了好几声都没听见。
简蓝悦闻声看去,声调沉稳又让人忽视不掉:“秦姑娘,回家了。”
秦家,准确来说是钱家。巴掌大小的院里放满了成排的晒药架,三间屋子土墙青瓦,瓦上不少地方还补了层厚厚的毛草。
厨房在屋外,一进门,流霞、松醪和际风三人自顾自地去了那里忙碌。
简蓝悦和闻青辞跟着秦微柔进了屋。
他俩刚坐下,秦微柔“咚”的一声跪在地上,额头触地,声音颤抖:“民女秦微柔,参见闻相,焰霁将军。前几日多有冒犯,属实民女事出有因,还望焰霁将军事后再来责罚民女。”
简蓝悦与闻青辞对视一眼,起身扶起秦微柔坐下:“你先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告诉我,好不好?”
秦微柔未语眼先红:“我是池村的人,和寿昭平自小便有婚约。守正家境在我们村里还算殷实,他父母自小就为他请了先生交他读书识字,他也用功,第一年便中了榜。”
“我家,我娘因我难产而死,我爹深受打击,整日借酒消愁,后来染上赌博。不到一月,我家连锅都揭不开了。”
想到什么,秦微柔突然笑了一下:“守正只比我长半岁,我与他的婚约,是我娘怀我时与寿家定下的,后来伯母瞧我爹不管我死活,便把我带去寿家住下。村里人也很好心,谁家吃肉那日,总会把我叫去一起吃,我算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孩子。”
“我与守正从小感情深厚,他也总对我说,等他考取了功名,回来要风风光光娶我进门。我以为日子一直会这样有盼头,直到守正离开池村去赶考的那日,我那多年未见的废物爹回来了。”
秦微柔眼眶里兜着的眼泪终是如珍珠一般,啪嗒啪嗒往下掉,她语气哽咽:“我爹在县里欠了一个富商的赌债,那富商已过耳顺之年,偏爱娶妙龄女子为妾,而且每位被纳入府的女子,活不到一年,便会传出她们的死讯。”
“我爹还不上赌债,便把我从寿家抓回去,绑上富商家的喜轿,送去了县里。”
眼泪忽然止住,秦微柔眼里燃起一抹浓烈的恨意,想到什么,双眼亮起来,嘴角都上扬了一下。
“那晚,我砸了富商的头,跑出门,想跳进院里池塘,一了百了,结果被守在门外的小妾们救起来了,之后我便听到富商的管家说,他死在了屋里。”
“后来,我被官府抓去,县令整日对我施行,让我认罪。”秦微柔语气突然激动起来,“可我没有杀人,我记得清清楚楚,我只是用酒瓶砸破了他的额头,事后他还在屋里嚷着要叫人把我打死。”
前世,简蓝悦在西境常带流霞进城与那些深受战乱的妇女畅聊,多数时候,她们两人皆为耐心的聆听者,时常陷在故事里无法自拔。
此时,听起秦微柔讲起她的往事,简蓝悦眼底微红,看着她,心底止不住的心疼。
秦微柔吸了口气,继续说:“就在我受不住打算招供时,富商的夫人和小妾全到县衙为我求情,最后还是大夫人花了天价把我从县衙带了出去。”
简蓝悦没忍住插了一句:“之后呢?你回寿家了吗?”
秦微柔点点头,眼泪又止不住地往外掉:“伯母嫌我脏,把我赶出了门。我向她解释,我清清白白,富商府的人全都可为我作证……”
秦微柔一边哭,一边紧紧拉住简蓝悦的手:“你信我吗?”
简蓝悦坚定道:“我信。”
“可伯母不信。”秦微柔收回手,“寿家不要我了,乡亲们明面上虽没说什么,可再也不叫我去他们家里吃饭了。”
女子贞洁自古看得比命还重,闻青辞是男子,更加懂得男子心中所想。
他不禁为秦微柔担心了一下,想问“寿昭平呢”,又觉着这话他问出来显得十分唐突,索性在旁当个安静的听者。
简蓝悦倒是没多想,问:“寿昭平呢?他信你了吗?”
秦微柔用衣袖擦了下快看不清的眼睛:“我没等到他回来,当晚就被我爹绑给人牙子,卖到这里的青楼了。”
闻言,简蓝悦和闻青辞神色皆是一怔。
“到梦仙楼那日,我遇到了我义兄钱弃。他看出我不愿成为风尘女子,便用他全部家当把我买了回去,他还因此受了不少街邻的冷嘲热讽。”秦微柔捂脸痛哭起来,“我真的有愧于他。”
简蓝悦现在特别懊悔,出门身上没带一条手帕。她拉下秦微柔的手,捻着自己的衣袖在对方的脸上擦了擦:“你为何笃定,钱弃的失踪与仁善药铺有关呢?”
“是守正的猜测。”秦微柔吸了吸鼻子,“义兄采药、砍柴、捕鱼样样精通,他赚来的钱足够他一人家用,因为我,花光了他攒的所有积蓄。我平日在家绣些手帕上街卖,又赚不了几个钱,米价猛涨不跌,他每日外出忙碌,时常不得歇息,一来二去,上月初二累倒在了仁善药铺门口。”
“当晚他回来,还向我说,‘郝掌柜真是好心,把我抬进他们药铺,喂我喝水,还免费把了下脉。郝掌柜说我身体硬朗得很,义妹莫要担心’。”
“后来的事,就是将军那日在药铺门口听到的一样。我当时为让将军留意,故意和李必告诉将军的有所出入。”
寿昭平与秦微柔再次相遇,是件十分凑巧的事。
秦微柔来到江泽郡两月有余,寿昭平中榜的消息便传到了池村。待寿昭平风光回家准备向秦家下聘,事先得知的是,他的未婚妻不见了,就连他那嗜赌成性的岳父也没了踪迹。
池村没人知晓秦家父女去了哪里,全村人也都默口不提秦微柔近来的遭遇。
一是寿家父母下了血本让他们守口如瓶,二是寿昭平现在好歹也是当官的,要是知晓他们在秦微柔受难时,故意避而远之,怕不是会把气头出在他们身上。
官老爷的威怒他们蝼蚁之人如何承受得住。
询遍全村,都没有丁点秦微柔的消息,寿昭平没招了,只好在上任期前,去附近的乡县碰碰运气。
寻到黄县,原来富商的小妾们,拿到大夫人分下来的银钱,合资开了个酒楼。
女老板们在听到寿昭平描说的女子样貌,一下便猜到他在找秦微柔。
但是,女老板们的好心反倒误了事。
她们以为秦微柔只是躲起来,还未想好怎么对未婚夫交代,她被父亲卖给大半截入土的老头做妾一事,等她想通了,自然就会回来了。
女老板们便心照不宣隐瞒了秦微柔之前的遭遇,告诉寿昭平她们没见过他说的女子。
就这样,寿昭平踏遍了方圆百里,仍一无所获。
而往往人在一条路上即将失去希望时,新的转机也快来了。
寿昭平按期到江泽郡上任,第二日在县衙门口便遇到了提着竹篮满街吆喝的秦微柔。
在人来人往的潮流中,寻了好几月没寻到的人和等了大半年不知道会不会和他有再相见那天的人都怔愣在了原地。
回过神,秦微柔转身就跑,寿昭平不明所以,追上去,把他日思夜想的人狠狠抱进了怀里。
接着,他还没感受到多少失而复得的喜悦,秦微柔一句话直接给他来了个晴天霹雳。
就在湍急的人流中,秦微柔被紧抱到汗水从鬓角流出,在寿昭平毫无准备下,她把过去的事毫无保留地交代了。
从头听到尾,寿昭平的双手都未松开过秦微柔一瞬,反倒抱着的劲儿更加用力了。
只有寿昭平自己知晓,他头顶虽顶着炽日,全身却因后怕凉了个透,就像结冰湖面下的湖水。
他想开口安慰秦微柔,却发觉任何言语都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所以他开始责怪起了自己,为何没有保护好她呢?
一旦开始责怪起来,便会没完没了。寿昭平发现秦微柔问完“他相信她说的话吗”,他还未回答她,下意识又责怪起自己来了。
不过,这次就只责怪了一下,他就回答了:“只要是你的话,我全都信。方才你提到的义兄,家住哪里,明日我就登门下聘。”
话是这么说,第二日秦微柔和钱弃从早等到晚,都未等来寿昭平的身影。
直到半月后,一身酒气、垂败不堪的寿昭平走到钱家,跪在地上哭着对秦微柔说:“我不能娶你了。”
秦微柔没有傻傻站在那,直言问:“为何。”
起初寿昭平什么都不愿说,直到秦微柔拿起桌上篮子里的剪刀,直逼自己脖颈的大动脉,再问了他一次:“为何”。
寿昭平当下便急了,像个审问许久的罪犯,一五一十全招了。
然后就有了现在,寿昭平从那些人话中无意偷听到简蓝悦会来江泽郡,便一直谋划如何见上她一面。
就在他一筹莫展,完全没有思绪,钱弃失踪了。
他安排秦微柔每日去县衙起鼓鸣冤,后又去仁善药铺门前闹事,每日傍晚趁街道起风,拿着钱弃的画像满街挥洒,等简蓝悦到了江泽郡,再让牙行的李必在她面前有意无意提起仁善药铺,让她恰到好处地看见钱弃的画像和听说秦微柔的名字。
理清了寿昭平和秦微柔、钱弃三人之间的关系,简蓝悦问:“李必为何要帮你们?”
“因为义兄。”秦微柔说了这么多话,嘴早干了,喝了水,才接着说:“李必家境贫寒,前些年他养母患了重症,家里积蓄全用来治病买药,平日吃食都是邻里的帮衬。后来米价上涨,大家的日子过得紧巴,帮衬不了了,他养母没多久就去了。李必没钱安葬,是义兄帮了他。”
“原来是这样。”简蓝悦又问:“你知晓李必辞了牙行的工,去仁善药铺了吗?”
秦微柔猛地抬头:“怎么可能?”
简蓝悦将她震惊的神色尽收眼底:“那日在仁善药铺踹你的人就是他。”
秦微柔瞳孔一震,似被雷劈中了一样:“绝对不可能!简姑娘,你是不是……”
看错了。
这时,门外突然来了一阵轻重不一的脚步声,松醪在紧闭的门扉外,敲了敲门:“小姐,秦姑娘,午膳做好了。”
没唤闻青辞,简蓝悦心想:“果然是和他哥一个鼻孔出气的。”
话被打断,秦微柔起身,行了个礼,欲往外走:“我去帮忙摆碗筷。”
门被打开,门外早没了松醪的身影,简蓝悦扭头对闻青辞,补了一句:“闻青辞,午膳做好了。”
闻青辞轻轻一笑,宠溺看着她:“知道了,娘子。”
两人在屋里坐着听了一段很长的故事,踏出门,简蓝悦立马伸了个懒腰,抬眼远望,蔚蓝的天空一望无际,没有多余的云彩。
她收回视线,扭头说:“不知道兄长和永乐那边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