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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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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人宁又问:“你也是新来的弟子?”
少年空茫的双眸总算有了焦点,“我入玉衡宫两年有余。”
“两年?那你现下几岁?”闻人宁想他也是内门弟子。
“……十五。”少年答。
“那跟我一样,你生辰是什么时候?”闻人宁向来话多。
她在花岛时浸在蜜罐子里长大的,身边人都嫌她话多。
少年没想到闻人宁这么刨根问底,“七月八。”
闻人宁笑起来,“那我比你大,我是二月初二生的,你得喊我一声姐姐。”
她不好意思让人喊师姐,但年龄上能占到便宜。
少年微微蹙眉,隐有被冒犯的不悦,这才上正眼打量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怔住。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疑,试探地吐露两个字:“阿姐?”
“哎。”闻人宁以为他是认了,笑眯眯地应了一声。
谁料少年径直翻出了窗,大步走到她面前,紧盯着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闻人宁。”她目光澄澈。
“是你……阿姐。”少年的目光晃了晃,最后定下来,“珖,我叫珖。”
闻人宁愣了愣,仔细端详少年的眉眼。
幼时她和族人一起逛集市时,遇到个偷饼被打的小乞儿。
她替乞儿赔了钱,再买了几块饼,那个小乞儿就跟着她走了很久。
族弟喊她:“阿姐,那小乞丐一直跟着我们呢。”
“阿姐……”小乞儿也跟着喃喃地念着。
“哪里来的小乞儿,跟着喊阿姐?”族弟大笑起来。
闻人宁想过带小乞儿回家,但是扶桑说他根骨斐然却非灵族,不适合留在花岛。
于是扶桑修书一封,向故交引荐。
只是没想到,他居然来了玉衡宫。
“是你啊……”闻人宁惊喜,“你叫珖吗?”
“世事难料,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垂眸笑了一下。
珖从这个笑里捕捉到了苦涩。
想到闻人家覆灭的消息,他沉默片刻,轻轻拉住了闻人宁的手。
他手冰凉,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骨感。
闻人宁讶然抬眸。
“我没有家。”珖说道,“阿姐给了我一次机会,我愿上报再生之恩于阿姐。”
异乡遇故人。
眼眶发烫,闻人宁笑着晃了晃珖的手,“你怎么看着比我还难过啊?既然喊了我阿姐,那就算是我弟弟了,以后都得听我的。”
珖定定地看了她许久,“……嗯。”
他不在乎有没有家,但闻人宁如果需要一个支撑,他可以做那个联系过往的意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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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门大选在即,闻人宁近乎不眠不休地修炼。想要脱颖而出,这样还不够。
“阿珖,你知道什么短期提升境界的法子吗?”闻人宁问。
珖看向闻人宁,“阿姐,过于追求境界却不固基,也难敌真正苦修上来的对手。”
闻人宁叹了口气,“暂时也行啊。”
珖沉默,这样就是竭泽而渔了,燃烧寿元或精血。
“阿姐若真急于求成,不如去禁地。”珖道。
“禁地周围有巡逻弟子看守,又有重重结界,怎么进得去?”闻人宁撇了撇嘴。
珖说:“进得去。”
闻人宁警惕,“你进去过了?你才进玉衡宫两年的弟子进去干什么?”
“我只是好奇,并未深入。”珖一板一眼道。
这话毫无信服力。
“你怎么进去的?”闻人宁狐疑道。
珖可疑地挪开了视线,“意外。”
“意外?”闻人宁凑近。
珖顿了顿,垂下眼睑,“我跟人起了矛盾,打闹间无意触动了某个节点,发觉误入禁地便立刻出来了。”
闻人宁皱眉,“什么同门?害你进了禁地也不管你?”
“可能是怕闹大了,害我受罚吧?毕竟是我进去。”珖睫毛扑簌。
还是太单纯了,被欺负排挤了还浑然不觉。闻人宁顿时对珖充满了怜爱。
她叹气,“以后离那些人远点知道吗?他们心思不纯,并非良友。”
“我知道了。”珖低着脑袋,姿态格外温驯。
脑筋一转,闻人宁用和蔼的语气问:“你当时怎么进去的?详细跟我说说。”
珖看闻人宁,看得闻人宁有些心虚。
她轻咳一声:“怎么了?”
“我可以告诉阿姐,但阿姐得带我去。”珖道。
“不行。”闻人宁想也不想。
她自己冒险也就算了,不能把珖拖下水。
“阿姐是嫌弃我累赘了吗?”珖鸦青色的睫毛垂下来,颤抖着,像是蝴蝶,“你也因为我的出身,所以……”
“不是。”闻人宁握住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阿珖,你不要妄自菲薄。”
珖动作稍僵,任由她抓着,垂头应了一声:“嗯。”
“我不想瞒你,闻人家灭门,花岛倾覆,我已无依靠。”闻人宁深吸一口气。
“我入玉衡宫并非秘密,但凡知道我还活着的,斩草除根也好,掩人耳目也好,会想方设法除去我。”
她语调平缓,神情平静。
但珖觉得她在压抑什么。
或许是痛苦,或许是憎恨。
可闻人宁没有让这些流露出一丝一毫。
“装作失忆能叫他们放松警惕,能骗几个是几个。”
“我需要尽快变强在大选脱颖而出,拜入师门求得庇护。”
闻人宁道。
珖静静地听完,反握住闻人宁的手,“我也可以保护你的,阿姐。”
闻人宁目露动容,笑了笑,“谢谢你。”
珖知道她没有当真,盯着她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我会保护你。”
“知道啦。”闻人宁揉了揉珖的脸,“我身边很危险,你大可不必涉险。”
“你去哪,我就去哪。”珖执拗道。
他拉着闻人宁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不要丢下我,阿姐。”
闻人宁扬起笑,“好,我会尽我所能护着你的。”
得到承诺,珖松开闻人宁的手,退后一步。
“跟我来。”他转身。
闻人宁跟上。
一路仙山琼阁,瑶台银阙,仙族果然是重视声名脸面的种族。
“纪珖?”身后有人叫。
纪珖?谁?
闻人宁愣了愣,下意识看向身边的珖,珖原来有姓氏的吗?
珖神情骤冷,凛若冰霜。
闻人宁回头,那群弟子表情兴奋,“还真是你啊纪珖,这是你的朋友?”
“我无父无母,没有姓氏。”珖冷声道,“肖辉,你还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痛,赶紧带着你的狗滚。”
带头那个叫肖辉的弟子面部抽搐了一下,显然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
随即他冷笑:“上回是你胜之不武,要不是执法长老恰好路过,你能好端端的到现在?”
“没有姓氏?当初你拿着扶桑灵圣的举荐信拜入玉衡宫,上边可是白纸黑字写了纪珖。”肖辉抱臂,“灵族大能观探万物,追溯本源,岂能有假?”
他拖长了语调,恶意几乎要溢出来:“哦——该不是你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被家族除名,连姓氏都不敢认了?”
信息量太大,闻人宁看着珖发愣。
“这些事,你新朋友不知道吧?不然怎么会与你为友?”肖辉嗤笑。
珖看向闻人宁,“阿姐……”
“阿姐?”肖辉突然间大笑起来,“从哪蹦出来的姐姐?你不是爹娘死绝的孤儿吗?该不会勾栏院里认的吧?”
“闭嘴!”杀意近乎凝成实质,珖握紧了拳头。
肖辉愈发得意:“怎么了?生气了吗?”
他身后众人也哄笑起来。
闻人宁站到珖前边,“几位师兄,阿珖纵与你们有嫌隙,同门一场,何必咄咄逼人?”
“你又是谁?轮得到你来教训我们了?”肖辉上下扫视闻人宁,“哪家的?”
他出身修真世家,才眼高于顶。
闻人宁睫毛一颤,指甲陷进掌心。
“大哥,她就是那个闻人宁。”肖辉身边的小弟提醒。
“哦,原来是你啊,闻人宁。”肖辉的笑意变得意味深长,“那个家破人亡的闻人家遗孤。”
“你说什么?”珖的目光骤然阴沉。
闻人宁闭了闭眼,血海尸山的画面挥之不去。
冷静,别表现得太在意,别在外人面前泄漏了恨意。
她告诫自己。
肖辉却哈哈大笑:“一个来路不明的野种,一个克死全族的孤煞!你俩孤儿配孤儿,扫把星凑一对,真是物以类聚!”
“你找死!”珖往前一步,却被闻人宁拦了回去。
“说得好呀,物以类聚。”闻人宁语调轻扬,“难怪苍蝇总爱嗡嗡聚一堆。”
她歪头笑,“我俩六亲无靠,好歹相依为命。你是六亲俱在,也跟没有似的?”
珖诧异地看向她,闻人宁是沐浴在春风里长大的,没曾想……
“你竟敢!”肖辉脸色铁青。
“我说到你伤心处了吗?”闻人宁眨眨眼,“那真不好意思呀。”
肖辉拔剑,“你这扫把星——”
话音未落,他脚下一绊,整个人狠狠砸在地上,鼻血迸溅。
不知何时钻出的藤蔓死死缠住他的右脚。
“肖师兄!”跟班们吓得手忙脚乱。
藤蔓“嗖”地缩回地底,消失无踪。
肖辉捂着鼻子被扶起,怨毒瞪向闻人宁,“妖女!”
“这里这么多人,肖师兄怎么认定是我呢?”闻人宁无辜道。
“这儿就你一个灵族!”肖辉怒吼,甩开搀扶的人,“愣着干什么?给我绑了她!我要将她抽筋扒皮!”
见他们亮出兵刃,闻人宁暗自凝聚灵力。
“你们在做什么?”
剑拔弩张之际,一道沛然灵威越过闻人宁与珖,直冲肖辉等人。
几人惨叫一声,被击飞数丈,重重摔地。
闻人宁瞬息散尽灵力,作乖巧状站好。
甫明面色沉冷,缓步上前。
“大师兄……”一群人骇得面无人色。
“对同门下手?”甫明眉峰微蹙,目光如冰,“还是自己的师弟师妹,你们还要脸吗?”
闻人宁眨了眨眼。
甫明转向她:“伤着没?”
“没呢,他们还没碰着我就飞了。”闻人宁雀跃道,“师兄好厉害!”
甫明无奈摇头。
“甫明师兄!是这丫头先动的手!”肖辉狼狈爬起辩驳。
“谁看见了?”闻人宁矢口否认。
“他们都看见了!”肖辉怒不可遏。
“他们都是你的跟班,一面之词怎么可信?”闻人宁挽住珖的手臂,“阿珖,你说是谁动手?”
珖面不改色,“自然是他们。”
“喏。”闻人宁扬了扬下巴。
肖辉气得发抖,“他是你弟弟,当然向着你!”
闻人宁顿时泪盈于睫,对甫明道:“大师兄……肖师兄他们说我和阿珖是扫把星,害死了爹娘……”
“阿姐。”珖配合地扶住闻人宁的手臂,眉眼低垂,似是哀愁。
闻人宁咬着嘴唇,“我们到底是哪里得罪了肖辉师兄?若我们行为不当,大可以说,又何故这般……”
说到一半,她掩面,肩膀颤抖,像是抑制不住委屈。
甫明目光幽冷下来,看向肖辉,“你们当真如此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