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朽木生花》雨林藏风

70、故人心事 一

　　一层高台上余音袅袅，慢慢诉说着远古的婉转悠长。霄立在靠近看台栏杆的屏风后，侧耳倾听楼下的吟唱，不觉入了神，竟萌生了穿梭时空，拨乱反正的想法。

　　柯梨见他听得出神，安静地等在一旁，等他闭上眼调整呼吸后，才开口询问：“在想什么呢？”

　　“那场灾难不仅让这里的文明倒退了很多，还让摇摇欲坠的风神岛彻底崩毁。”模糊的破碎声在脑中回荡，霄摸索着握住柯梨的手，用它捂住耳朵，妄图寻求一丝慰藉。

　　柯梨抓过霄的另一只手，将它放在自己小腹上，柔声安慰：“一切都过去了，现在是生机勃发的季节。”

　　霄脸上浮现出笑意，安心地闭上眼睛，静静聆听岁月的美好。听着听着，他忽然咯咯咯笑出声来，抓住柯梨的手凑到鼻尖轻轻一嗅，再睁开眼睛，其中满是情欲：“在这种地方与自己的夫人互诉衷肠，有些不合时宜呢。”

　　“怎么，想让我帮忙点两个姑娘？”柯梨试图抽回手，可惜失败了。

　　霄略一用力，将柯梨拉进怀中，与自己鼻尖相抵，低低沉吟：“是给我点的，还是给你自己点的？”

　　柯梨鼻尖微转，嘴唇贴近霄的耳畔，回应以温柔魅惑的声音：“你猜呀！”

　　一道电流顺着耳朵传遍全身，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两下。仅剩的理智让他退后几步，竭力压抑心底的悸动。默念了几遍静心咒，他吐出心中杂念，屏住呼吸用沙哑的声音道：“这里的香料有问题。”

　　“这种地方的香料没问题才奇怪吧！”柯梨缓步走到香炉旁，抬手熄灭了燃烧的熏香。

　　“刷拉！”

　　霄展开折扇，带出一缕柔风，卷走了屋内迷乱心智的香气。

　　“你这种时候，带我来这种地方做什么？”霄心底升起更多疑惑。

　　柯梨走到旁边的电脑前，拨弄几下，调出了一个画面：“你看，我前几天发现的，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呢！”

　　霄走上前，低头看向屏幕。

　　画面里，郁木生立在圆桌前，凝望着看台栏杆前听戏的女子。那女子虽只有一个背影，但从丰润的身姿和华美的衣饰，不难猜出她的身份。

　　霄作为一个过来人，怎会看不出父亲眼中不加掩藏的情义：“我说洛姑娘怎么会觉得我眼熟，该是无意中看见了嫡母偷藏的画像。”

　　见霄并不排斥这事，柯梨才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早几年听乘风抱怨过你爸的婚事难办。如今想来，他们那时确实很难在一起。”

　　『敖思愉借亡夫的势力坐稳了西海水君的位子，注定了她再婚艰难。而郁家在强盛的水族眼中，只是流落他乡的难民。以这样的身份高攀海皇的姨家姐姐、手握实权的水君，确实痴心妄想。』

　　想到此处，霄评议一句：“也不怪爷爷不同意。”

　　柯梨搭话道：“我觉得你爸现在还怕乘风不同意，借着看你的幌子，偷偷在平安巷幽会。”

　　霄生突然生出一种自己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惆怅心情，但转念想起自己本就是意外和拖累，自己的父亲依旧尝试着做个合格的父亲，他又不敢去埋怨了。

　　“如今这段感情称得上良缘，该公之于众了。”霄行至桌案前，提笔写了几个字，让侍者送去了郁木生所在的雅间。

　　“咚咚咚咚……”

　　屋外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吱呀！”

　　雅间的大门被推开。

　　霄投去询问的目光。郁木生心虚，视线左躲右闪。气氛随之变得尴尬。

　　“云汉说父亲拿他当幌子，很是伤心呢！”柯梨适时地插话道。

　　知晓儿子在意自己是否关心他，郁木生心底生出几分愧疚，终于抬脚迈进雅间。

　　“大爹让我死了这条心，我不敢让他知道。今天过来恰好看到你和小主人，我不想让你追查，就想出了那么个办法。”郁木生握紧手中折扇，眉头蹙得老高，“一时忽略了你的感受，对不起。”

　　得到了父亲真心实意的道歉，霄心底生出几分释然，松口道：“其实我不反对你给我找个后娘。”

　　“真的！”听到答案，郁木生自心底生出雀跃。

　　“真的！”霄郑重点头，“尤其这西海水君，能将你照顾得很好，我很放心。”

　　听到西海水君的名号，郁木生露出几分诧异：“你知道阿愉？”

　　霄轻轻颔首：“嗯，我听四叔说了。”

　　“四哥怎么会说？”郁木生刚刚舒展的眉头再次蹙起，心底升起了更多疑惑。

　　霄如实回答：“四婶给他喂了些能让人说真话的药，我顺带问了一句。”

　　“呃……”此刻，郁木生心慌意乱，一时间想不通霄为何能猜出自己的心思，但知道他不反对，便小声商量起来，“这事儿你可别跟大爹提起，如今他不常回来，发现不了。”

　　“今时不同往日，爷爷知道了也无妨。况且他知晓你有人照顾，会更放心些。”霄建议道。

　　“会吗？”郁木生依旧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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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为一个乖乖男，郁木生很少让父亲操心。在他自己的印象中，唯一一次挨揍后，疼得三天没能下床。

　　那一年郁木生十三岁，随着族人一起去往东方饶京，帮忙筹备二表姐的婚礼。在那期间，他偶然间遇到了惊艳一生的身影，自此念念不忘。

　　少年的倾慕哪里藏得住，一封接一封的情书偷偷寄出，终是被郁家主发现了端倪。几次劝解无果，气得郁家动了家法。

　　“小五啊，她不是普通仙灵女子，不是咱们能攀附的。你还小，趁早歇了这份妄想，长大后找个门当户对的姑娘！”郁鑫生留下了清心道的功法，关上了禁闭室大门。

　　“大哥，木生他还好吗？都怪我没看好他。”门外传来郁焱生的自责。

　　“情不知所起，尚且不能自行控制，你个做哥哥的又何苦自责。”

　　昏沉中，郁木生听见了四哥的担忧。这是与他共享一根藤蔓，此生最信任之人。郁木生哪敢让他担忧，年少的他，第一次学会了把思念埋藏进心底。

　　直到后来一次次生活的打击，让他觉得自己是个无福之人，才真正歇了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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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年的疼痛太过真切，疼得郁木生不敢回忆：“还是先别说了……”

　　眼前那双眼睛左躲右闪，好似害怕被回忆追上。霄开始怀疑自己做了件错事。

　　“乘风为何从未跟我提起过你的心上人是敖思愉？”

　　沉稳安宁的声音传入耳中，心绪不宁的两人一同朝柯梨那边望去。

　　“郁家是外族，主君未归，我和四哥作为传承人，不可与这方世界牵扯太深。”说到此处，郁木生周身多了些阴郁。

　　霄努力在记忆里搜寻了一番，好像没找到相关的记忆：“还有这个规矩吗？”

　　“从你去了夫人那，这个规矩就断了。”郁木生盯着霄，神色有些复杂。

　　『也就是说，柯梨接受了我，意味着你们守候的主君不会再回来了。而且他真的不会再出现了……』霄心念流转，几分物是人非的怅惘涌入心房。

　　“这规矩不需要了，有些事情就不必藏着掖着了。”

　　柯梨这话一出，霄立即跟着附和。

　　“是啊，如今爷爷没了反对你们在一起的理由，你为什么不敢光明正大些呢！”

　　“真能这样吗？”那件事在父子俩心里留下的伤痛太多，郁木生暂时无法泰然面对。

　　霄知道郁木生没办法立即下决定，给了些缓冲时间：“爷爷中秋肯定会回来，还有不到四个月，你好好考虑一下。”

　　“容我想想……”郁木生转身想逃，却撞见了斜倚在门外的人影。

　　敖思愉眼帘缓缓抬起，扫过面前踌躇的身影，又微微垂下。她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站直了身，提起脚跟，准备选择一个离去的方向。

　　朝思暮想的奢望终于化作了美梦成真的曙光，郁木生再不敢犹豫，快步走至人前，商量道：“我知道你平时很忙，现在预约中秋陪我回家来得及吗？”

　　“我回去看看行程！”敖思愉嘴角噙着笑意，脚尖点地，迈出了轻快的步子。

　　“我先走了啊！”郁木生对屋内两人摆摆手，小跑着跟去了。

　　事情谈完了，霄不想柯梨在这空气混浊之地多留，提议道：“咱们也回去吧！”

　　柯梨微微颔首，先一步往门外走去。

　　回去的路上，倦意再次袭来，霄忍不住又打起哈欠。

　　“你最近睡眠不好？”因着怀孕，柯梨最近睡得沉了几分，有些事情关注不到。

　　霄利落地拉下脸，抹起眼中泪水，让哈欠变成委屈：“我马上要有私生子了，忧愁得夜不能寐啊！”

　　柯梨知道霄最近为成婚的事情焦虑，盘算起了时间：“等中秋之后吧，正好你生日。”

　　“真的？”霄眼中神采飞扬。

　　“真的！”柯梨郑重点点头。

　　吃了个定心丸，又过了最兴奋的时刻，霄定睛看向柯梨的肚子：“那时就四个多月了，瞒得住吗？”

　　“人族还有瞒三不瞒四的说法呢。”柯梨眼睛又开始滴溜溜地转动。趁着霄打哈欠的功夫，她就轻巧地跑出老远，转回身来扮鬼脸，“欧耶，又争取了三个多月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