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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破军 貌合神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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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允朔知道山雨欲来,临州只是个开始。为了不让西域军获取粮草以战养战,南方斩断了对西北的粮食供应。西北本就闹饥荒,死了不少人,眼下他们更没饭吃,又加上了战争,即使西域军不屠城,剩下的人也屈指可数了。
李玄宸一直被圈在马车上,看着饿殍遍野的情况也是焦急万分,他到底也是大魏曾经的储君,这些人都是他的子民。看着那么触目惊心的尸群,他忍不住干呕,心里被愤怒和恶心占据。
他过去锦衣玉食,关于民生疾苦的论调都是从书上看的,文字和现实总隔了一段距离,百姓的那点苦于他而言便显得不痛不痒。李允朔上位后,他被四处围剿时遇到了兰姑娘,她说可以帮自己谋一条出路。
于是李玄宸本是不信的,但他也已经处于穷途末路之际了。曾经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受不了日复一日的隐藏和奔波。他必须找到破局之法,来改善现状。
那时的兰姑娘给他勾勒她们联手后的美好图景——救生民于水火,解百姓于倒悬。他大魏中兴指日可待,而他李玄宸,将会是史书上最具名德的帝王。
兰姑娘说的太夸大、太美好,李玄宸知道那是假的,却也愿意去那么相信。现实太苦了,他不相信他就那么败了。但他在过去到底是被按照王储教导的,也没有蠢到将自己的国家拱手让人的地步。他犹豫了一番后拒绝了兰姑娘的盛情邀约——但他拒绝的是与西域联手破军的合作,却舍不下送上门的温香软玉投入怀。
一晌贪欢后,李玄宸昏昏沉地醒来。逃亡的日子能过成这样,也算是命好了。他浑身酥软,精疲力尽,只觉如同做梦一般。
可现实狠狠地甩了他一巴掌,就在这云雨之际,他被下了“忘忧铃兰”,那个有名的通敌之毒。现在无论他是否真的通敌,都会被怀疑了。
怎么办?
兰姑娘巧笑如花,呼气如兰。
她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适时的给了他一个台阶道:“二郎莫要如此紧张,权当这一切是为了我……冲冠一怒为红颜嘛。”
“本来就是因为你!”李玄宸猛的从这场骗局里惊醒,一把推开兰姑娘,又甩手抽了自己几个巴掌。他懊恼,悔恨,自己竟在“色”上栽了跟头,但他更恨的是眼前这个算计他的女人!
兰姑娘依旧笑靥如花,语气却冰冷而讽刺,“因为我?你也好意思说啊。这种节骨眼上,你还管不住自己。明知我是西域人,你自有妻儿在大魏,还做出这种事……你我之间,究竟谁更可恶呢?”
李玄宸不住地后退,他转身想从风月楼一走了之,但门早已被锁死,只有旁边的窗户还开着。兰姑娘步步逼近,面上仍挂着笑容,轻声道:“你是想走吗?”
“这里就有出口啊。”
她挑衅似的说,“你若是跳下去,今日死在这里,还算有点骨气。你不是不想和我们再有牵扯吗?”
“跳下去,就一了百了。”兰姑娘语气轻柔,诱哄孩子一般道,“跳啊。”
李玄宸当然不敢跳,他还要活,他还要当皇帝,又怎么接受自己变成一摊烂肉?
“签了。”兰姑娘忽然话锋一转,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沓纸,指了指下面空白的地方,直勾勾地盯着李玄宸道,“不然,我今天就要你好看!”
李玄宸自然不服,瞪着眼和兰姑娘对峙了一天。随着太阳渐渐落山,李玄宸后知后觉地感到自己的身体正在逐渐变得僵硬,与此同时,抽丝剥茧般地疼痛也从四肢蔓延开来。他这才察觉到西域之毒的厉害。
他以为他能凭强大的意志力忍过去,可他错了,如蚂蚁噬骨的疼痛伴随着对死亡的恐惧如潮水般把他淹没。他的身体渐渐疲软,兰姑娘捞起他的手,抹上鲜红的印泥,用力在宣纸上摁了一个不甘的手印。
李玄宸已经痛的昏沉,他迷迷糊糊地想,手印都已经按了,有没有这一纸文书,还有什么区别呢?自己真的要死在这个毒下吗?
“你把名字签了,我便给你解药。”兰姑娘蛊惑地趴在李玄宸耳边呢喃。
李玄宸微微侧头,在一片模糊中看见了被塞在自己手里的笔,他被兰姑娘扶着,“被迫”签了字。
兰姑娘心满意足地拿起那纸,又轻蔑地瞥了一眼眼眶通红的李玄宸道:“喂,这里可没有你大魏人,惺惺作态给谁看呢?”
李玄宸痛苦地闭上眼睛,嘴唇哆嗦,他刚想吼叫一声就被兰姑娘打断了。
“你若是真想反抗,我一介女流,如何能敌过你呢?你其实是自己也很想签吧?但又不好意思说。现在呢?得了便宜,还一副对不起家国,痛不欲生的样子,啧。”
李玄宸无言以对,只好死死盯着兰姑娘道:“若不是因为你昨晚说你喜欢我……”
“哈!”兰姑娘发出尖锐的怪叫,她看李玄宸的眼神如同看一只待宰肮脏的肥猪。她转过脸来道:“我喜欢你?”
“你么,五短身材,模样也只能堪堪入眼;品行呢,你挥霍尽你母亲的钱财,把你的妻儿寄给别人养,还签了这一纸契约,瞧着也不是个君子。我倒是好奇,你每日洗漱时不曾照过镜子吗?你有甚么值得人喜欢或是留恋的?莫说这种自以为是的话,侮辱了我的名声!”
李玄宸闻言也怒了,闻言大喝道:“你以为你是谁?还妄想配个君子?一个娼妓——”
李玄宸话没说完,就被兰姑娘一巴掌打偏了头。他捂着脸惊愕地抬头,只见兰姑娘终于收起了脸上一贯的笑容,冷冷地看着他道:“我怎么说也比你有骨气,若我是你,一定会在刚才从楼上跳下去!”
兰姑娘说完就带着那一沓纸转身离开,只留李玄宸在屋里捂着脸。
自那次以后,他和兰姑娘不冷不淡的关系一直维系到了现在,外人还以为他们是一对儿,他们彼此知道,不过是貌合神离。
李玄宸一忍再忍,等西域军真的攻破临州城,他看见这般惨状,还是忍不住了,疯狂地拍着马车看着外面的漫野尸骨,愤怒道:“你们怎么能屠城!条约上明明说的是……”
他刚想开口骂,但是猛然想到自己的话说了别人也只当是耳旁风,便换了一种说法,竭力冷静道:“我请诸位好好想一想,纵使是你们西域来日要管理这片土地,也得让百姓信服不是?他们不过一些无关紧要的蝼蚁,杀他们反而会影响我们的进度。”
斑竹瞧了他一眼,没听见似的从兜里摸出一个枣子,在衣服上擦了擦就“咯吱咯吱”地吃起来,李玄宸继续道:“而且我们劫持了州府的粮草后,运输起来也是问题。不如只留当下够吃的,剩下的全部分出去,还能为西域军在百姓里博得一个好名声,何乐而不为呢?”
“而且……”
李玄宸还想说什么,斑竹却是已经吃完了那个枣子。她吐出枣核,往李玄宸脑袋上一丢,呵斥道:“闭嘴!”
但她没控制好手上的力道和枣核的方向,竟是砸到了李玄宸的太阳穴,直接把李玄宸砸晕了过去。
不过这样也好,斑竹想,省的李玄宸一路上叽叽歪歪,聒噪。
牛新灿和林行珍决定留下以后,先是清点了一下家当,随即便开始分配钱。
牛新灿本来家里相当富裕,但他自己和家里决裂后手上有的也只有这家当铺。他们拿出一部分钱添置兵器,给那些自愿参军的人,同时买了不少粮食,设了粥棚秘密布施。
再多的钱在庞大的人口面前也不值一提,牛新灿和林行珍马上变得一穷二白起来。他们的银两支撑了三天便撑不住了,好在赵将军也带兵来了,局势这才稍微好转了一些。
但是还不够。
林行珍自发组织的那一小只队伍编到了赵将军手下,他们军营就扎在那些百姓曾经生活的地方,等待与西域军交锋。西域军屠城之后没有在临州多做停留,而是继续深入。
“那我们岂不是能包抄他们?”林行珍看着地图问赵将军道:“您看,我们从上隔断苍龙山和大漠的这个进口,南面又有长公主出兵,不就形成掎角之势了吗?”
赵夫人指着入口道:“可反过来,我们若是行军堵在这个入口,也能被西域军包围。左边是西域国,右边是他们的军队,我们腹背受敌,不好打。”
“可是右边的军队不会被长公主牵制住吗?”林行珍忍不住问,“我们只要利用地形优势,严防死守,不让新的西域军进来就可以了啊。”
赵夫人却是摇摇头,问林行珍道:“你觉得长公主有几成出兵的可能?”
林行珍愣了一下道:“当然是圣旨有令她便出兵。”
赵夫人叹了口气道:“不是她不想,是我大魏不能。我问你,她从东南赶到这边来需要多少脚程?背后需要多少银子?国库能拿的出她的军费吗?”
“更何况——长公主练的是海军,硬碰硬未必打得过西域军。她打仗最讲究稳,不会冒这个险的。”
“那……我们怎么办?”
赵夫人看了他一眼,惜字如金道:“等。”
“等?”
“等西域军把战线拉长。等大暑日子赶紧到。”赵夫人顿了顿道:“那时候,西域人的马就疲了,如果还没打下大魏,人也疲了。第一波秧苗也该熟了,有了军粮以后,该我们反击了。”
“那岂不是还要很久?”林行珍忧心道:“难道就放任他们这一路往东屠戮?”
赵夫人拍了拍地图上的灰尘,小心翼翼地把它收起来,“那也没办法。”
“要么就直接投降,让大魏亡国,你干吗?”
林行珍沉默了,他看着赵夫人吹灭了桌台上的蜡烛,一旁的赵将军给她披上了外衣。她利落地站起身来,不再为这些事驻足。她像是毫不在意自己轻飘飘的话背后是多少条活生生的人命,她语气轻盈,有如四两拨动了千斤。
临走前,赵夫人又看了落在灯光阴影里的林行珍一眼,客气地说道:“你也不用太过神伤,人各有命——会有人安排那些百姓疏散的。”
林行珍轻轻地点头,心里却越来越沉重。
赵夫人目不转睛地盯着林行珍,见状轻轻对旁边的赵将军叹道:“慈不掌兵。我瞧这孩子连百户也做不得。”
赵将军安慰道:“年轻人么,都有些济世之心。更何况他还是半个书生。”
赵夫人挑挑眉道:“阿朔那孩子就没有。”
“他是个例。”
“所以这皇位就该他坐。”赵夫人摩挲着腰间的刀道:“张令恒杀得好。没有他,西南能多活多少人。”
赵将军这次没有应和赵夫人,而是罕见地沉默了。
“怎么,我说的不对?”
赵夫人转头问道。
赵将军摇摇头,轻声道:“娘子说的自然对。忘忧铃兰一案的确牵扯众多,阿朔那边也不好过吧。你可知这宫中有些传闻……”
赵夫人向来不喜欢听这些口口相传,真假难辨的“故事”,闻言道:“什么传闻?”
赵将军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他左右看了一眼,弯腰贴在赵夫人耳边说了一通。
赵夫人一脸狐疑道:“真有此事?”
赵将军信誓旦旦地点点头。
“那我回去了倒是要好好问问这个臭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