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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罪过 万贯家财于 ...


  •   回来的路上颠簸,南柏舟只觉胃部反酸想吐。他仰头看见天上一轮孤月,忽然就特别想见到李允朔。他本来打算白天就去和李允朔谈昨晚的事的,可在南府折腾了那么一天,天已经黑透了。
      他回去后,就见寒露和霜降还是来了,他们已经烧好了热水,也和宛恒一起喂好了猫。宛恒和新柳倒是很喜欢这对兄弟,平日里寒露和霜降也会教宛恒和新柳一招半式的,喜得两个孩子眉笑眼开。

      见他回来,宛恒忙上去帮他褪去大衣,新柳又帮他端来晚饭。南柏舟本想说自己吃过了,可看着新柳的期待神色,只好又吃了一些。
      那边的寒露和霜降又支起了炉子,开始给南柏舟熬药。
      南柏舟看着锅炉下跳动的火苗道:“你们记得我之前说了什么吗?”
      霜降不明所以道:“什么呀?”

      “你们先前是战场上的将军,来我这里,太屈才。”
      霜降笑道:“谁说将军就非得喜欢战场?我们也想平平安安过日子啊。更何况你南大人是国之重臣,平日也不为难我们,来当侍卫算是我们不错的归宿了,哥,那个词怎么说来着,什么什么功退?”
      “功成身退。”寒露面无表情道:“我们没什么功,但也算退。”

      “啊对对对。”霜降笑嘻嘻道:“我们现在每月领着俸禄,还能和新柳宛恒一起儿玩,再好的日子也没有了,倒是大人你……”
      霜降欲言又止,担心地说:“通心芍药之毒真的不可解吗?”

      南柏舟淡淡地笑了笑,对宛恒和新柳道:“你们两个先去睡吧。还要长身体呢。”
      但他们皆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这么瞧着我做什么?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南柏舟笑道,“好了好了,明日还要上朝呢,都不许熬夜了啊。”
      南柏舟一面说着,一面将药碗里的药一饮而尽。众人皆是欲言又止,但又拗不过南柏舟,只得纷纷离去。

      第二日朝后,南柏舟去见了李允朔。
      上次两人不欢而散,现在见面着实尴尬。即使知道李允朔后来又找过了自己,南柏舟也只能假装不知道。
      李允朔见到他,欲盖弥彰地转过身,又转过来。他的视线在南柏舟的唇上停留一秒,好半晌才声音沙哑道:“明石,我前晚喝醉了。”
      南柏舟道:“那你还记得前晚发生什么了吗?”
      李允朔点了点头。

      南柏舟看李允朔谨小慎微的模样,心里忽然有些酸涩,轻叹了一口气道:“陛下啊。”
      李允朔怔怔地看着他。

      “你没必要补偿我。”南柏舟道:“柏乔太过年轻,又无功绩,现在当侍郎,自然难以服众,所谓德不配位必有殃,这是把他往火坑里推——木槿就更是了,她本就处于风口浪尖,上次被逼南下,陛下想把她调过来,又用什么缘由呢?”
      “至于诗社诗集……人亦念其家。陛下我大魏的财政您是知道的,银子还是省着使吧。”

      李允朔不是不知道这几个“补偿”蠢得可笑,可他实在想不出他能给南柏舟什么——南柏舟似乎什么也不缺,什么也不要。万贯家财于他是空,权力美色于他是假。他恨不得将自己的心肝肠肚全部剖开献上,可南柏舟想必也不稀罕。
      他是至高无上的君王,可面对那么一个无欲无求的人,却什么也拿不出。

      南柏舟说完这话,两人再度陷入沉默。南柏舟听见窗外呼啸的风声,感觉到自己因为紧张而跳动的心脏。就在南柏舟沉默之际,风顺进门叩头道:“陛下,该上药了。”
      南柏舟忽然想起那日王太医对自己说的话,不由揪心道:“你伤的严重吗?”
      李允朔愣了一下,摆摆手道,“无碍。”

      “是……因为我吗?”
      李允朔犹豫片刻,摇了摇头:“不是。”

      南柏舟早从王太医那里知道了真相,他不禁道:“那我能看一下你的伤口吗?”
      李允朔没有动弹,转而用一种渴求的目光看着南柏舟。那眼神如同希冀雨露和阳光的枯萎幼苗,剧烈的渴望中又掺杂着隐蔽的退让。
      南柏舟清楚地知道李允朔想要什么,可他的内心也在不断地挣扎。他不敢看李允朔僭越的视线,僵硬地把头转到一边,起身接过了风顺手里的药膏,背对着李允朔道:“我来给你上药吧。”
      李允朔盯着南柏舟靠近的身影,过了好半晌,他才一把按住南柏舟摸了药膏的手,嗓音沙哑地开口道:“明石,你别这样。”

      南柏舟轻轻把药膏放在桌子上,神色复杂地看着双目赤红的李允朔。风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下了,偌大的房间里再次只剩了他们两人。桌上白色的药膏泛着幽幽的银光,散发着清香的气息。南柏舟又问道:“是上次你去见斑竹留下的吗?”
      李允朔轻轻点了点头。

      由于南柏舟执意要给自己上药,李允朔便没再坚持。他任由衣衫顺着肩头滑落,让南柏舟帮他拆开了绷带,露出狰狞可怖的伤痕。距离受伤已经过了一个月,伤口已经长出了新肉,可那条疤仍然深深地横在背部,如同吮血的长虫。
      李允朔这一个月里都行动如常,南柏舟本以为是小事,可今日一见,才觉触目惊心。

      南柏舟轻轻用手指虚虚地碰了一下李允朔的伤口,霎时间,他的手指像是被灼烧了一样,蜷缩弯曲起来,他语气颤抖,指责似的说道:“怎么伤的这么严重?”
      李允朔却毫不在意地说道:“唔,还好,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南柏舟不语,只是将风顺送来的药膏轻轻涂抹在李允朔的背上。
      药膏冰凉,涂抹到背上肩头时却又带上了南柏舟指尖的温热,这对李允朔来说无疑是一道酷刑。他只觉背上有千万只蚂蚁在爬,心里有无数纷飞的蝴蝶不住叫嚣,最终他忍不了那若有若无的瘙痒感觉,反手抓住了南柏舟的手腕。

      “可以了。”李允朔嗓音干涩地说。
      南柏舟正要再涂抹的均匀一些,余光却瞥见李允朔通红的耳朵,不由得垂下了手。要说涂药膏一事,他也是有私心的。他知道李允朔此刻正受着怎样的折磨,可他却只想着自己能有机会多报答李允朔一些。

      南柏舟低头道:“我叫风顺进来帮你涂。”
      李允朔却是径自披了衣服,无声地拒绝了南柏舟的提议,转而道:“你回去吧。近日你也多注意些,要变天了。”

      很快,朝中便查出了其他中忘忧铃兰之毒的人。皇上震怒,命彻查此案。南正德的案子也因牵扯到“忘忧铃兰”之毒而被拿到台面上,叶太妃、叶向发等人的话皆成了呈堂证供。
      兰姑娘已经彻底失智,甚至忘了自己姓甚名谁;张令恒因供出这些人而被暂时保了下来,谢自安这才消停了,但明显也因此事和李允朔疏远了。

      但李允朔不在乎。他先前既然能对张令恒下狠手,也能对身怀六甲的张雪婷视若无睹,自然不在意与谢自安的亲疏。多年的兄弟,兄弟算什么?坐在这王位上,哪还有什么兄弟可言?皇宫门前人来人往,哪一个头上不挂着一个“利”字?
      李允朔像是修了无情道,菜刀砍萝卜似的,一个又一个削掉名单上人的脑袋,疯狗似的推进人员变革。

      南柏舟心觉不妙,他一直觉得太激进不是好事。但他也想不出更好的方法改变现状——这些人都是国之蠹虫,里外通奸,在其位不谋其政,若是继续下去,势必会给百姓造成更多伤害。
      而且大魏已经没有时间和这些人慢慢磨了,这几年连接的天灾人祸已致民不聊生,内忧外患都迫在眉睫,眼下时间就是金钱,必须得全方面确保今年春天插下的秧苗能有个好收成,其中的一部分能真正交到国家来以备军需,大魏的情况才能有所好转。

      李允朔杀贪官,杀通敌者,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而张令恒仍在被扣押,这无疑是一个信号。南柏舟和李允朔也讨论时局,但他很少直接和李允朔说做什么。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话会左右李允朔的抉择,而自己对全局,尤其是边疆的了解不如李允朔,所以给出的建议必定是有失偏颇、纸上谈兵的。

      通过彻查忘忧铃兰一案,他们自然顺藤摸瓜地揪出了斑竹等一伙人,下了通缉令。但斑竹现在和李玄宸一样下落不明,南柏舟不由得暗暗担心,但他担心的已经不是李玄宸会不会通敌了,而是那一仗,什么时候会来。

      快了。
      南柏舟有一种强烈的感觉。

      眼下李允朔不过是刚刚收网,处理了一批领头人,但他们明显能感觉到,有人坐不住了。李允朔知道其他中忘忧铃兰的人已经坐立不安了,他们极有可能联合起来,提前和李玄宸一起谋反。

      李允朔要的就是“提前”,他不能等斑竹一行人准备好,否则大魏不是西域联合的对手。

      局势愈发焦灼,饶是南柏舟不想见李允朔,也常常被陛下喊来分析局势,因而不得不见。此刻,李允朔正和南柏舟相对而坐,他们面前是一张巨大的大魏地形图。
      李允朔面色凝重地看着地图道:“进攻点应该是张令恒镇守的西南,然后一路东来,穿过苍龙山。”
      扣押张令恒正是李允朔抛出的诱饵,假装西南混乱无主将,好让他们选西南进攻。目的是为了保障其他几个地方的谷物收成,减小对民生的伤害。

      “东边的楚国……应该不会助纣为虐,皇姐刚嫁过去,据说和那边的人相处的不错。”

      南柏舟却摇摇头道:“可是,万一杨将军也是他们的人呢?他们就可以不通过西南这个口子,而是长驱直入。他当时同意出兵祝你,一面是为了不和赵将军、张将军起冲突,一面是为了你给的银钱和承诺。现在的情况几乎一样,杨将军是要直接面临西域军的人。他若是不想和西域军打,最好的方法也是顺从,据我所知,二皇子把全部的家底都掏干净了,自己的,太妃的……”
      “还有你的。”李允朔忽然幽幽地看着南柏舟说道:“你也给了他不少银钱。”

      南柏舟尴尬一笑道:“我那点钱和李玄宸自己的比起来是九牛一毛,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李允朔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下去,南柏舟只好自己继续说道:“杨将军当初既然能被你策反,自然也容易被二皇子策反。西域这些年来一直和我们相安无事,不过是因为大魏西边有沙漠,他们很难横穿沙漠,否则战线就会拉的很长,粮草供应不上。”
      李允朔点点头,鼓励地看着南柏舟,示意他继续说下去。南柏舟这才想起李允朔才是军事方面的行家,自己此举无异于关公面前耍大刀,不免笑了。

      他问李允朔道:“你是怎么想的?”
      李允朔道:“我之所以说他们会选西南进攻,是因为这里有一条极好的路。”
      李允朔一边说着,一边又取了一张图纸来道:“这张大的地图上看不出来,你看这张局部图。”

      李允朔缓缓把大魏西南的地形图摊开,指给南柏舟看道:“西南角这边的大漠和苍龙山中间有两条路,最重要的是它会发散地通往大魏的内部,这意味着我们不好围兵拦截。”
      “但我怀疑他们会走这条。”李允朔指了指其中中间偏上的一条路道:“李玄宸现在的身份还是逃犯,他可能会草率进攻,但斑竹等人显然是策划数年甚至数十年了,他们肯定不急于一时。单凭西部的兵线,没法打垮大魏,而且一旦他们深入了大魏,优势反而就在我们这边了,因为他们的战线拉的长,大魏主要的粮仓又都在东南方。他们想以战养战,得再往东打,但这显然不是十天半个月能完成的事。”

      “所以,他们肯定找过楚国,想和他们联手。”
      南柏舟忍不住道:“可楚国会不懂唇亡齿寒的道理吗?”

      李允朔抬眸道:“主要看他们各自想要的是什么——若是他们联手瓜分了大魏,自然会拿山脉河流当界限。楚国擅长水战,可以说放眼这么多国,唯有长公主能与之一战。大魏亡了,楚国便能称霸海上,往南扩张;但西域多是逐水草而居的牧羊人,不会下海。”
      “可那样的话……楚国似乎分得的东西太少了。”南柏舟看着地图道:“往南不过数岛几田,值得他们冒着和我们反目成仇的风险加入这场战争吗?”

      李允朔手指搭在地图上道:“柏舟,这几个岛有矿啊。最近各国都在炼金铸器,什么炮筒箭矢,都得有原料。这矿石,既可自己用,又可出口,横竖都是钱。”

      南柏舟不由得面色凝重起来,忍不住问道:“可二皇子不会同意这般不平等的条约的,他纵使想要皇位,也不会选择叛国的。”
      “李玄宸就是个幌子。”李允朔淡淡道,“一个让他们名正言顺的借口。他们的人马一旦入关,和李玄宸签的什么条约什么协议通通作废,到那时候,拳头才是硬道理。真若是打起来了,谁又有空去管李玄宸?”

      “那你觉得……我大魏有几成胜的可能?”
      李允朔揉揉眉心,叹了口气道:“具体的胜算不好说。大魏虽然军纪不够严明,整体军队素质低。可这些年往军火上投的钱也不是假的,我们有不少更先进好用的武器,只看能不能凑出钱把这些兵器用起来。”
      “你也不必太过心烦。”南柏舟安慰李允朔道:“这些日子收缴贪官,银子暂时够用。只要和几个将军勠力同心,也不会出大问题的。”

      李允朔笑了笑,脸色更加苍白。他看着南柏舟,半晌才轻声道:“我烦的不是这个。”
      “那你担心的是什么?”
      “倘若和西域起了冲突,使者们便都要回来。沈抱香还不知道通心芍药之毒该如何解……太医院上下,研究数月也没有进展。说不定真的只有斑竹知道该如何解。”
      南柏舟愣了一下,低头道:“臣的事是小事,陛下不必挂怀。”

      李允朔的眼神晦暗不明,他拿过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指节无声地敲打着椅子的扶手。他看着南柏舟苍白的嘴唇,攥成拳的五指愈发收紧。
      ——不能吊死在一棵树上,李允朔想。他还派人去寻了天下有名的游医,甚至是一些出世的僧人。只要有一丝希望,他就去派人询问无论如何,他不会让南柏舟有事的。

      时间过得很快。宫里最后几株桃花也谢了,长出了一大片郁郁葱葱的叶子。春风悄然离去,天气一日比一日燥热起来。白昼也一日比一日长了。
      这些日子南柏舟经常来宫里,他和李允朔保持着一种亦师亦友的关系。他们从国家大事到吟诗作赋无话不谈,但就是没有再进一步聊鱼水之欢。前些日子那个夜色深处的吻和疯魔的眼神仿佛只是个微不足道的插曲,他们终于在“朋友”和“君臣”里找到了一个平衡的支点,可以忘掉彼此的身份,携手共进。

      “差不多了。”李允朔垂眸看着图纸道:“现在的天气正合适,再不打,天气就热了,西域的马受不了那么长时间的奔波。柏舟,不如我们一人说一个日期,看谁猜的离他们发起进攻的时间近。”
      南柏舟犹豫片刻道:“这个月?”
      李允朔笑了笑,问南柏舟道:“我若是猜的更准,可有奖励?”

      “你想要什么奖励?”
      “若我猜的更准……”李允朔停顿下来看着南柏舟的嘴唇,他的视线稍作停留后便移开,若无其事般道:“那你便为我做一首诗吧,顺便自己为自己写个诗评,加印在浅斟低唱社的诗集里。”

      南柏舟当然察觉了李允朔的视线,他低下了头应了一声,又问道:“你还没说你猜是什么时候呢?”
      李允朔眨眨眼睛道:“今晚。”
      他从旁边的棋盘里拿出几枚棋子,摆出十四主星的脉络,在放下最后一子时,重重地把棋子敲在地图上。他抬眼看着南柏舟道:“西域人出兵也讲究天时地利人和,我赌今夜之内,西域会有第一支小队进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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