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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正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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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柏舟只得睁开了眼,思绪混乱地看着雕刻着繁琐花纹的天花板,一时间竟觉有些腿软。他深吸一口气后连忙起来要给李允朔赔罪,却被那人抬手阻止了。
李允朔没有解释一个字,只是依旧端正地坐在那里,面上毫无波澜。南柏舟心里却是跑过了千军万马,震惊得说不出一个字。
南柏舟没见过亦臣亦友的君臣关系,一时竟不知这样是不是对的。如果是对于朋友来说,睡一张床似乎也不稀奇,他儿时与好友出门游历,也曾在做完诗后与挚友们共睡一张床榻。
逍遥客和自己皆是男子,睡一张床……好像也很正常吧?南柏舟自我安慰着、欺骗着。可同床共枕的“意外”扯圆了,又怎么解释李允朔刚才那个眼神呢?
那眼神饱含的情感太深太深,绝不是普通朋友该看彼此的眼神。那目光里似乎含着无尽的眷恋、痴心,又夹杂着无边的痛苦和委屈,南柏舟看了一眼便觉得被刺到了。
我在过去惹他了吗?南柏舟暗暗想道。自己从来都是把那个小孩捧在手心里,也没做什么对不起李允朔的事情吧?
南柏舟忽然又想起之前几次稀里糊涂的晕倒,心里微妙又难言的情绪更甚——之前醒来后也是这样躺在在李允朔的床榻上。
罢了,应该是自己想多了。南柏舟舔了舔牙尖,收回自己的思绪,低头问李允朔道:“陛下,今天……还要讲学吗?”
李允朔没有回答,而是问门口的太监道:“几时了?”
“回陛下,已经申时了。”
南柏舟又大吃一惊,自己居然睡了那么久!亏他今天还约了兰姑娘谈话!他最近怎么天天一约人就迟到?
“今日就不必讲了。”李允朔搁了奏折,看着南柏舟道:“南大人既困了,便早些回去歇着。无事方得太平,朕今日也太平太平。”
南柏舟连忙谢恩,逃跑似的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本来他该去问兰姑娘话,但他眼下一时又分外茫然。
李允朔到底是什么意思?
宛恒见他出来,便告诉他和兰姑娘的谈话改到晚上了。南柏舟愣怔地点了一下头,只觉恍惚异常。宛恒看出了他的不对劲,还以为是因为他通宵的缘故,忙让人备马,让马夫带着他们往新宅子去。但南柏舟却制止了马夫,反而道:“往崇光寺去。”
宛恒想说些什么,但看南柏舟决绝的模样又不好开口,只好欲言又止地看着他家大人。但他仔细一看,发现南柏舟的脸色没有那么差了,南柏舟的面色竟像是刚才在宫里休息过似的,他这才略略放下心来。
一路上南柏舟魂不守舍地坐在马车后座,痛苦地闭着眼,还时不时伸手敲敲自己的脑袋——他有个自作多情的想法,但又没有确实。他讨厌这种未知和混沌,只觉心像一张被揉皱的纸,纵使被外力强行抹平,也满是纠结的折痕。
南柏舟在崇光寺门口踟蹰几圈,才进了门,让小童帮自己传话。他捧着茶水,一口一口地喝着,但茶都快见底了,邱玉琴才喝醉了似的晃晃荡荡地过来。
邱玉琴身穿道袍,脚踩木屐,“哒哒”作响地走过来,见了南柏舟他双手合十先“阿弥陀佛”了一声,才不疾不徐地问:“这位施主找贫僧什么事啊?怎么瞧着这么着急?”
邱玉琴想了想,又压低了声音道:“莫不是二皇子又出事了?”
南柏舟叹了口气道,“和他有关,又和他无关。最近事赶事,让人烦得很。”
邱玉琴掐指道:“也是,过两日要春闱了,南叔叔的案子还悬而未定,二皇子又这么让人不省心,唉,南兄,你真是难兄。”
南柏舟勉强勾了一下嘴角,算作是对邱玉琴调侃的捧哏,但他的眼睛没弯下来,嘴角也很快伸平了。他四下看了一圈,低声对邱玉琴道:“我们去里屋说。”
两人进了里屋,南柏舟才长长地叹了口气,露出满面愁容。
邱玉琴见状愈发好奇,到底是什么事能让南柏舟这么忧愁?想当年南柏舟中通心芍药的时候,还能没心没肺地说笑,哪有现在这幅苦不堪言的样子?
南柏舟心里本来有千言万语想对邱玉琴倾诉,但一看见邱玉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难道他要说:“他怀疑李允朔喜欢自己?”可这样说未免也太自恋了,这只不过是一个猜测,李允朔可从说过什么喜欢自己。
万一李允朔就是个亲近臣子的皇帝呢?万一李允朔只是把他当挚友呢?周瑜和孙权不就抵足而眠吗?还有汉哀帝和董贤……不对!这个例子不恰当……
见邱玉琴一直在等自己开口,南柏舟斟酌半天,深呼一口气道:“我今天来,是想请你帮我算一个人的命。”
“哦?”邱玉琴挑眉,“你之前不是不信这些吗?”
“所以就看你今天算的结果能否叫我满意。”南柏舟修长的手掌摊开,盖在桌面上道。
“好。”邱玉琴痛快地答应了,“算二皇子的吗?你想算他什么方面的命啊?”
“不是。”南柏舟微微低头,似乎是觉得难以启齿,“算……算皇上的命。”
“嚯。”邱玉琴惊讶道:“你怎么突然想让我算这个?我哪敢……”
“玉琴兄。”南柏舟打断了邱玉琴的话,脸上少见地露出无奈和哀求的神色,邱玉琴只好把剩下的话咽到肚子里。
“算就算,不过你可不能告诉别人。”
邱玉琴说完便起身取了龟甲和蓍草,闭上了眼睛,转动佛珠,口中念念有词。
南柏舟咋则坐在他对面,紧张地等待着占卜结果,仿佛即将到来的是命运的宣判。
“诶,对了。”,邱玉琴算着算着,忽然睁开一只眼睛,看着南柏舟道:“算陛下哪方面的?运气身体姻缘国家大业……”
南柏舟把头埋得更低,含糊不清道:“嗯,都算算吧。”
邱玉琴也不疑有他,在草纸上写了逍遥客的生辰八字再度开始算起来。
好半晌,他才缓缓睁开了眼睛,看着眼前龟甲的纹路和蓍草的表现,神色复杂地开口道:“这位陛下……命运多舛啊。”
南柏舟的心被这句话提了起来,脱口而出道:“为什么这么说?”
“唔,逍遥客前面这些年你也是知道的,爹不疼娘不爱,小小年纪就被扔到朔北了,孤苦伶仃,形影相吊;这后半辈子,他似乎也会过得坎坷,不管是什么方面,都会屡屡受挫,而且会走常人未走之路。”
“常人未走之路……什么意思?”
邱玉琴摇摇头道:“不知道,不过他是帝王嘛,本就是与众不同。”
“那……”南柏舟纠结半天,才舌头打结地开口道:“他的感情生活……”
“哦?你关注这个?”邱玉琴好奇地看了南柏舟一眼道:“我看看啊,感情上,唔,一生一世一双人,不错的结局嘛。而且陛下现在应当是已经有了喜欢的人。”
邱玉琴说完占卜结果又沉思了一番说道:“对啊,陛下这个年纪了,还未娶妻,也不曾纳妾,想必就是因为心有所爱,才一直没有什么动作。唉,不知道谁有这样的福气,能让三宫六院的帝王和他也一生一世一双人。而且那个人还是逍遥客诶!那孩子看着油盐不进,冷若冰霜的,居然也会偷偷喜欢一个人。”
南柏舟没来由地想起邱玉琴占卜说自己今年有桃花运,又想起李允朔那个有如烙印的眼神,顿觉额角青筋直跳。
邱玉琴还沉浸在自己的占卜结果里,全然没注意到已经变了脸色的南柏舟。
南柏舟叹了口气准备告辞,却见邱玉琴眼珠子忽的一转,摇头晃脑道:“诶,明石,你今天怎么突然关心起逍遥客的命来?可是他为难你了?”
“……没有。”
南柏舟害怕邱玉琴乱猜下去反而捅出篓子,只好半遮半掩地把自己的怀疑尽数说了。
可他越是说的半真半假,邱玉琴想的就越旖旎。邱玉琴像雾里看花,水中捞月一般,自己通过想象把故事补全,竟反而歪打正着,还原了故事的全貌。他抬头看着心浮气躁,方寸全乱的南柏舟,可算知道他今天来找自己的真正用意——这人分明已经窥探到了事情的真相,只是当局者迷。
邱玉琴忽然想起自己上次给南柏舟占卜的结果——这人今年有桃花运!他又联想到皇上送给南柏舟的宅子和侍卫,更觉自己占卜的结果准确。不过同性之恋太过禁忌,南柏舟和逍遥客又都不是常人,邱玉琴也不好太过武断,于是重新铺好龟甲,拿出蓍草算了起来。
南柏舟见状不由得问道:“你这是在算什么?这……你怎么又写了我的生辰八字?”
邱玉琴没有回答,而是静静地等待着占卜的结果。他看见南柏舟本来截断的生命线又弯弯曲曲地延伸出了一截,通向更远的以后。那线条被火烧过以后,透出如血的鲜红,仿佛无法砍断的红线,执拗地交织在南柏舟的命以后。君臣即父子,君臣相好,和□□无异。更何况南家重礼法,两人还是师徒,究竟是怎样强劲的正缘才能抵挡这一切?邱玉琴无从得知,他小心地看了南柏舟一眼,对方也在焦急地等待他的占卜结果。
邱玉琴想起师傅当年教自己占卜时,告诉他的第一点便是“天机不可泄露”。可那时他不明白——为什么占卜的结果不能同他人讲?所以他虽然明面上答应了,这些年却没少破戒。可他看着南柏舟的神色,忍不住想:如果南柏舟知道了占卜结果,他会怎么样?他会远离逍遥客。他会更快辞官离家,最后死于通心芍药毒发。
邱玉琴怎能看着这样的场景发生?他忍不住存有私心,头一回对南柏舟撒了谎,没有告诉他占卜的结果,而是说了些不痛不痒的套话。
南柏舟与邱玉琴相交甚久,又岂会看不出邱玉琴话里的遮掩?他心里隐约有了答案,思索片刻道:“不行,我得把每日讲学给推了。”
邱玉琴叹气道:“明石啊,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我们得允许一些事情的发生。讲学一事,好歹还算块遮羞布,你现在把这布揭了,不怕皇上对你提什么别的要求?他若真提了什么过分的要求,你还能抗旨不遵?况且这种私事,你也不好上书劝谏,甚至都不能让别的大臣知道。”
“那你的意思是……”
“事缓则圆,眼下你先静观其变。若真到了那一天……说不定结局也不是你能左右的。”
南柏舟苦笑着摇头,“你这话说的倒有几分大师的味道。既然这样,我便先告辞了。今天来的匆忙什么都没带,明日我差人给你送来。”
邱玉琴轻轻点了点头,神色复杂地看着南柏舟离去的身影,最后也只是轻叹了一声呢个“阿弥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