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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番外2:可怜万事只浮沤(1) 平凡人生平 ...

  •   我走不了啦……
      顾老二,你快走吧,别管我啦……
      吴三娘目光温吞地望着他,笑了笑,满是鲜血的脸上还能看出几分往日的神采来。她张了张嘴巴,想吐出几句遗言,但最终吐出来的都是无穷无尽的鲜血。
      怎么吐也吐不干净,一直从喉咙里往上涌,漫的哪儿都是——她的脸上、身上,还有抱着她的那个男人的怀里……
      我要死啦……
      吴三娘看着顾海顺脸上不停砸下来的眼泪,后知后觉地突然明白了这个事实,心里在愤怒、难过之余,突然想大笑两声:乖闺女儿!娘来找你啦!你娘我啊!给你找了好多个弟弟妹妹、哥哥姐姐,咱们家可热闹啦!
      乖闺女,我的宝啊……

      她的宝贝非常可爱,脸颊饱满、笑容明快,一双胖乎乎的小肉手跟着她忙里忙外。吴三娘在前面搓粟黍的米儿,她就在后头撅着小屁股将米粒儿堆成谷堆。堆三下就把自己累得站直身子喘三喘,学着吴三娘的样子,十分夸张地弓起手背蹭了蹭额角一点都不存在的汗珠子,奶声奶气地从豁牙漏齿中“叹”出一口“老气横秋”来:“嗨呀!类似乖闺女儿啦~”
      有时候吴三娘也会使坏,哈哈大笑着故意等在原地一动不动,就要瞅她还有什么“招数”没有使出来。
      她的宝贝一看她笑,也就跟着“咯咯”直笑。她的宝贝不能跟她分开,就好像她还在她的身上还没掉到地上一样。一旦她的忙碌中出现了片刻的间隙,她的宝贝总是会扑上来抱住她,甜蜜蜜地蹭着她的膝盖,仰起脸蛋来天真又可爱地看着她:“娘,抱抱乖闺女儿,疼疼乖闺女。”
      她的宝贝脸蛋总是那么红通通的一片,捏起来肉筋筋的,真要是咬上一口她就会吱哇乱叫地大笑起来:“娘,痒~咯咯咯,娘,痒~”她的宝贝是这样的惹人怜爱,吴三娘没有办法不爱她,吴三娘可以为了她一个人收完三亩地的粟黍、纺出百米长的好布,甚至还能再砍出足够两家人过冬的柴火。
      一半吃穿用度、一半拿来卖,她每天都把她的宝贝打扮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孤儿寡母的日子每天也是亮亮堂堂、喜喜庆庆的。吴三娘甚至还相中了一个老实敦厚的男人,刮风下雨吴三娘出门收谷的时候,总能看到那个男人闷不吭声埋头苦干、浑身透湿的背影——她们两家隔着好几里的地,来回一趟不亚于从山这头跑到山的那头。
      吴三娘抱着她的宝贝站在风雨不催的屋檐下,轻轻地摇晃着,她想着这日子过得真美、真好,每天都有新奔头。

      然后天就发了旱,突然就闹了灾。
      先是旱灾又来虫灾,接踵而至是人祸,粟黍无收、寸布不织、百树枯朽。
      都怪她对生活自得意满,厄运发现了她,开始对她的幸福痛下杀手。
      那个老实憨厚的男人死了,被兵匪砍死于刀下,尸身下盖着的最后一袋粮食也被兵匪拉走,猩红的血从廊下一直拖到大门口。她的宝贝死了,亡于饥饿与久病中的一场高烧,一张小脸瘦得两颊凹陷、又青又黄,一双小手瘦得骨节嶙峋、又干又瘪。她的宝贝泪盈盈地望着她,卯足了力气推开她端到嘴边的那碗肉粥,可怜巴巴地喊了她一声:“娘……”
      吴三娘手臂上的新伤疼得她几乎要抱不住她的宝贝,她也再不能抱住她的宝贝了。她在她的怀里眼睛一闭就咽了气,尾音幽微得就像是从未降生于这个世上一样,既不再需要拥抱、也不再承受苦难。
      吴三娘脸上的眼泪和胳膊上的鲜血,一同涌了出来。

      好恨啊……
      恨这不下雨的天,恨这不长米的地,恨这无能的自己,恨……
      破庙门扉大开,和着夜风风闯进来几个慌不择路的逃匪。他们蔑一眼吴三娘,又扫了一眼吴三娘热气腾腾的炖肉锅,重新将目光投射在吴三娘身上那只鲜血淋漓的臂膀之上,笑起来:“呦~你这个娘们倒是会找肉吃,你怀里抱着什么!给老子拿过来!”
      好恨啊——
      吴三娘发疯似的大叫起来,扑向那几个兵匪,原本烧得滚烫的锅,虽没能延续她女儿的生机,却在这个在月黑风高的深夜,保住了她的生机。
      让她的生命一直维续到那个男人跃入她的视线。

      那个男人转过脸来一双小小的眼睛里火光亮得惊人,嘴唇上面还有几寸淡淡的胡须:“站起来!”他大吼道:“站起来!不要躺在地上等死!”
      他是个非常瘦弱的男人,从身材到脸庞都窄巴巴的,手上也没有几分功夫,双手握住砍过来的两个人的手腕都非常勉强,但是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她的身前,替她挡下那几个气急败坏的逃匪。
      吴三娘流着泪将脸颊贴在她宝贝渐渐冰冷的额头上,她拨开她额前的碎发,又亲了亲她的脸颊,哽咽道:“乖闺女儿,娘不能……让旁人白白替娘去死啊……再等等娘,再等等娘……”
      吴三娘把她放在这个破庙里唯一一堆即将熄灭的火堆旁,扎紧了袖笼,抻开双臂扑进乱局里,猛地一下掀翻了三、两个人。两人力竭之际,突现一个又高又壮的汉子持一柄陨铁利斧,三劈两砍便将几人斩成两半,腥热的血溅了吴三娘半身满脸。
      那个窄脸男人跳将起来,一下握住那汉子的手臂:“大哥!”
      那大汉转过脸来,目光炯炯地看向两人,粗壮的手指将脸上的血渍轻轻一蹭,笑起来显得和善又豪爽。他拍了拍那个窄脸男人的肩膀,含笑打量着这个窄脸男人,道:“我认得你,是前不久刚进来的小兄弟。你是叫——‘刘首丁’吧?”
      “大哥!是我!”刘首丁高兴极了,情不自禁地紧紧抓住拿男人的手臂,“每天这么多人加入黄天会,难为大哥您还记得我……”
      那大汉哈哈一笑,复拍了拍他的肩膀,戏谑道:“就是你这功夫,着实不好,恐怕没有学过什么拳脚吧?”
      “是……从前一直在学堂读书,官兵抄没家产之后,还没来得及学多少功夫……”刘首丁愧而颔首,他挠了挠脑袋,又仰头看了他一眼,喉结滚动,咽下许多感慨,转过身来,两只眼睛两澄澄的,招呼着吴三娘,“来,过来,我给您介绍一下,这位就是黄天会的会长‘王义云’大哥。”
      今夜,就是吴三娘与黄天会初相识的日子。

      无处可去、无所依傍、无所渴求的吴三娘也进了黄天会,她呆呆站在嘈杂纷乱的人堆里,茫茫然不知归处,直到被一个忙得焦头烂额的人往怀里塞进一个哇哇大哭的孩子。她拍了拍吴三娘的肩膀,急声道:“好姐姐,帮我照看照看这几个小孩,我实在忙不过来。”说罢,她扭身就走,露出身后一堆刚出土大土豆似的孩子们。
      脏兮兮、黄不拉几的一张张小脸,毛发炸得跟蒲公英群一样,犹犹豫豫地待在原地,或紧张、或害怕地瞧着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蹭着鼻涕,被急匆匆来来往往的大人们绊得东倒西歪。吴三娘低下头,看向怀里的那个“小土豆”,正攥着小拳头哭个不停,一张瘦巴巴的小脸红得吓人。吴三娘抬起手就拨开这“小土豆”额前的“须须”,一只手顺其自然不停地拍着,另一只手顺理成章地摸了摸这小孩的额头——果然烧得滚烫。
      吴三娘垂下头去,用脸颊紧贴着这“小土豆”的小脑门,嘴里“喔~喔~”地念叨起来,突然反应过来——她自己怀里抱着的是个孩子,是个同样高烧不断、哭得肝肠寸断的孩子。其他的大、小“土豆”们,也犹犹豫豫地蹭了过来,挨在她的腿边上,都仰起个小花脸眼巴巴瞅着她,忽听闻其中一个俩辫子扎得东倒西歪的小毛孩,揪着她的袖子,抽搭起来:“娘……我要我娘……”
      这一瞬间,吴三娘潸然泪下。

      吴三娘振作了起来,非常的生龙活虎。没有几天的功夫就在黄天会里混了个名堂出来,就像是黄天会建立之初就算上了她这一个一样。
      从“吴三娘?”“吴三娘!”到“三娘~”“三娘哎!”花了全帮会三周都不到的时间,大家提起她都会赞叹有声地竖起大拇指。黄天会是他们的家,吴三娘让这个“家”变得那么具体而温暖,令人心驰神往而无比动容。
      区区顾海顺,也不能例外。
      他喜欢吴三娘,非常喜欢。
      可惜吴三娘不喜欢他,两只臂膀往腰上一叉,一开口就是对他的戏谑:“老二,你个后生仔,懂个毛的‘喜欢’?”
      他不懂?他怎么不懂?凭什么说他不懂?
      他不懂,能在朝廷围剿黄天会的时候,跟刘首丁两个人带着大家伙躲下来吗?
      他不懂,能在黄天会败离咸安城的时候,跟着刘首丁和吴三娘一起,把剩下的人归拢起来,建立的行脚帮?
      他不懂,能在官府的辖制下,帮着刘首丁把行脚帮发展成这个规模?
      他不懂?
      “哥!大哥!”顾海顺“嘭”的一声把酒盏摔到桌子上,一把揽过刘首丁的肩膀,大发抱怨,“您瞧您娶的那是个什么媳妇儿!哪有半分我们三娘的风采!娶妻当娶吴三娘!这才是个生活!”
      说罢,他又黯然地垂下头来,手里拿着酒盏把弄:“哥……您对三娘……您知道三娘对您……”
      “二弟,你醉了……”刘首丁拍了拍他的肩膀,叹息着没有搭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番外2:可怜万事只浮沤(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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