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世靠山》司琼

82、第 82 章 “周先生变

　　散场时已接近九点，老宅里的人声渐渐稀落下去。
　　周琰同秦老先生与几位长辈颔首道别后，牵着谢止姝缓步往外走。

　　夜风穿过天井，吹得人脸颊泛起薄凉。
　　周琰下意识将她的手往自己身侧收了收，掌心悄悄往紧里握了握。

　　黑色平稳驶离老街区，连片骑楼的廊柱一盏盏向后退去。
　　街边零星商铺门口已经挂起了小红灯笼，巷口支起了卖年桔与蝴蝶兰的花档。

　　谢止姝侧头望着窗外：“一眨眼都进入腊月了，街边都开始摆年花了，不过算起来，我也已经好久没在国内过过年了。”
　　周琰的手微不可查地顿了顿，垂眼视线落在冷硬的皮质坐垫上，没料到她会忽然提起这个话题。
　　两秒后他才淡声应道：“那五年你都没回来过过春节？”
　　“嗯，五年都在卡萨布兰卡。”谢止姝收回目光：“那边不过春节，大街小巷都没什么动静，只有华人区的超市会摆点年货，贴个福字，不特意找的话，根本察觉不到过年了，我平时忙起来连日期都记混，有两次都是刷到国内的新闻，才反应过来已经除夕了。”
　　“是吗？”周琰说：“那这五年都是你一个人过？”
　　“差不多。”谢止姝说：“一般就去华人超市买包速冻水饺，煮了当年夜饭，公寓的阳台对着海，晚上能听见远处港口的汽笛声，有时候碰巧遇上行人放几串鞭炮，稀稀拉拉的，也算是有点年味。”

　　周琰安静听着，没说什么。
　　街灯的光影一遍遍掠过他的眉眼，将他眼底的沉绪遮掩得严严实实。
　　他早年前便对“过年”这个词带着下意识的回避，连相关的场合和话题都不愿多碰，这么多年早就已成了习惯。

　　车子驶过跨江大桥，江面的夜雾漫上来，配合着对岸的灯火，朦朦胧胧揉成一片。
　　沉默了数秒，他忽然开口，语气里藏着淡淡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试探：“今年要是没别的安排，就不用凑那些聚会，在家煮点东西，或者找个清净的地方待几天。”
　　谢止姝转头看他，恰好有盏路灯晃过车窗，照亮了他眼底不易察觉的情绪。
　　她点了点头：“好啊。”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谢止姝重新望向窗外，看着连绵的灯海缓缓向后退去，心绪微微起伏。
　　过往五年的春节，孤单早已经成了常态。
　　周琰此时的一句约定，算不上热烈，却格外心安。
　　原来年末岁尾的团圆滋味，也并不是遥不可及。

　　夜色散去，天光破晓。
　　生活重新回到正轨，谢止姝如常投入工作。
　　下午四点，她刚核对完推广方案，端着空杯子起身想去茶水间，前台的内线电话先打了过来。
　　“谢主管，前台有位周先生找您，说是您的朋友。”
　　谢止姝握着听筒的手微微顿住，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她想了想，语气平稳：“让他在休息区稍等，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她把水杯放回原位，准备出去，路过陈垚工位时，她抬头看了她一眼：“有人找？”
　　“嗯，一点私事。”谢止姝没多解释，往外头走去。

　　公司前台采光通透，周明港站在休息区，穿着一身休闲西装，姿态松弛，看上去不像是来谈公事的模样。
　　看见谢止姝，他往前迎了半步，姿态放得很平和。
　　“谢小姐。” 他先开了口，视线落到她身上。
　　眼前人神色平静，气质冷而不傲，自带着职场独有的干练疏离感。
　　他顿了顿，感慨道：“刚才跟前台报你的名字，听见她喊你谢主管，我晃了下神，一下过去这么多年，谢小姐变化确实大。”
　　谢止姝在他身前站定，闻言客客气气回了句：“周先生变化也不小。”

　　周明港听出她话里的意味，声音带着点无奈的笑意：“今天直接上门，确实冒昧了，主要是我让之前给你发了三次消息，一直都没收到回复，我担心是谢小姐你没看见，所以想来想去，还是自己过来一趟。”
　　谢止姝听完后表情平静，她确实看到了那几条消息，内容全是清一色的道歉，问她什么时候有空。
　　看完后她没有回，本来想着冷一冷对方就懂了，没料到周明港会直接找到公司来。

　　这里是公共区域，人来人往，时不时有同事路过，目光若有若无地往这边看过来。
　　谢止姝不想平白惹同事八卦，也不想在公司谈私事。

　　“周先生，有心了。”她微微笑道：“上班时间不太方便谈私事，让你白跑一趟。”
　　周明港察言观色，顺着台阶下：“是我考虑不到位，不应该挑这个时间来，主要是怕一直拖着，显得我没诚意。”
　　他顿了顿，说：“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当年的事一直放在心里，想当面跟你说清，几句话的事，不会耽误你太久。”

　　谢止姝抬眼看了一眼进出的人，略一思索，开口道：“这样吧，我六点下班，离这不远有条滨江步道，你要是方便，晚上六点半我们在那见。”
　　她主动定了时间和地点，反倒在周明港的意料之外，他原本以为还要再磨几次她才会松口。

　　“好，那就按照谢小姐说的来，我在步道入口等你。”周明港立刻点头应下。
　　“嗯。”谢止姝点头：“没别的事，我先上去工作了。”
　　“你忙你的，我这就走。”周明港十分识趣，没再多说，侧身让开路径，看着她回去之后转身离开了休息区。

　　谢止姝回到工位，翻开桌面上的方案却没接着往下看。
　　周明港能找到公司来，说明他是铁了心要把这“歉”道完。
　　躲是躲不掉的，与其让他三番五次找上门，不如一次性把话说清楚，也好断了他的念想。

　　傍晚六点半，滨江步道。
　　冬天的天黑得早，路灯此刻早已亮起来，四下里静悄悄的，更显得道路的冷清。
　　谢止姝到的时候，周明港已经提前在步道入口等着。
　　他手里拎着个纸袋，看见她过来，朝前走了几步。

　　“谢小姐。”他把纸袋递过来，语气自然：“不知道你喝什么，买了杯热的，陈皮红枣茶，应该不烫了。”
　　谢止姝看了一眼，没接，语气客气：“谢谢周先生，不用了，我六点之后不喝东西。”
　　周明港也没尴尬，把手收回去，笑了笑：“是我考虑不周。”
　　“走吧。”谢止姝率先往步道上走：“边走边说。”
　　周明港跟上来，两个人沿着江边慢慢往前走。

　　沉默着走了几十步，周明港开口：“今天冒昧去公司找你，确实是我做的不妥当，给谢小姐添麻烦了。”
　　“周先生知道不妥，但还是那样做了。”谢止姝的语气平淡。
　　“是，因为谢小姐一直都不打算理我，与其这么悬着，不如自己跑一趟。”

　　谢止姝没接话，目光落在前方的江面上。
　　周明港顿了顿，继续说：“我今天来，就是想当面跟你道个歉，五年前那件事，是我年轻气盛，冒犯了谢小姐。”
　　“周先生，你已经在上次的私宴上道过歉了。”谢止姝偏头看了他一眼：“我接受了，事情翻篇了，你不需要再特意跑一趟的。”
　　“如果只是道歉，确实不必再跑一趟。”周明港说：“但我今天来，除了道歉，还想和谢小姐说一些别的事情。”
　　谢止姝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却始终没停留，依旧保持着原来的步速往前走。

　　周明港说：“谢小姐，你知道当年周琰哥为什么没有选择你吗？”
　　谢止姝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周先生想说什么，不妨直说。”
　　周明港也随之停下脚步，站在她对面。

　　江风把两人的衣角吹得微微晃动，像是此刻两人的心境。
　　“我不是来挑起事端的。”周明港说：“我今天说起这些，不是为了翻旧账，也不是想给谁开脱，只是觉得有些事情谢小姐或许应该知道。”
　　他顿了顿：“五年前，周琰在周家的处境和现在不一样，当时周家的话语权还在周董事长那，周琰名义上是接班人，但实际上很多事情他说了并不算。”
　　谢止姝看着他，安静地听着。

　　“当年那件事发生之后，他不是不想选择你。”周明港语气沉了几分：“但那时周家核心板块全部在周董事长和我父亲那一支的人手里。周董事长当时的态度十分明确，她要维护的是周家的体面，如果周琰要是敢为了你和家里翻脸，任何意外都有可能发生。”
　　谢止姝听着，目光遥遥投向江面。

　　周明港继续说：“他那个时候要是劝不了你退让和解，没人能保证你会遭遇什么，他不可能时时刻刻守在你身边，一旦出现意外，便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
　　谢止姝听完沉默了几秒。
　　“所以呢？”她的语气冷淡得有些过分：“周先生和我说这些，是想告诉我周琰当年是被逼无奈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周明港说：“是不是无奈，那是你们之间的事，我现在只是把当年的事实讲给你听，至于怎么评判，选择权在你。”
　　谢止姝听完，眼神冷淡，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