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世靠山》司琼

80、第 80 章 “一路跟着

　　江风从侧面吹来，扰乱了他额前的头发，周琰此刻的眼神里有一种悬而未决的忐忑。
　　谢止姝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江面。
　　对岸的灯火在墨色里安静地亮着，江水平缓地流过脚下。
　　她的语气平淡：“周琰，五年前是你把我从崖山带了出来。”
　　谢止姝顿了顿：“不管你是输是赢，都不会影响这件事。”
　　话落，周琰沉默了很久。

　　江面又驶过游船，船上的彩灯在水面上拖出斑斓的倒影，对岸的写字群依旧亮着，有人加班，有人归家，万家灯火各自明灭。
　　周琰伸出手，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五指慢慢收紧。
　　“知道了。”
　　声音低低的，落在某人心口却像是有万钧重。
　　谢止姝任由他握着，目光落在江面之上，内心渐渐平静。

　　过了一会，江风裹着寒意袭来，周围的温度好似又降了好几度。
　　谢止姝随口道：“怎么感觉京山的冬天越来越冷了。”
　　周琰闻言把她的手整个裹进自己的大衣口袋：“没事，再过两周就立春了，熬过这阵就好。”
　　“也确实。”谢止姝的手指在他的口袋里慢慢回暖。

　　两个人离开观景平台，沿着步道继续往前走。
　　“京山的冬天似乎比卡萨布兰卡更冷。”谢止姝说：“在那边待久了，反而不抗冻了。”
　　“那以后要多穿点。”周琰把她的手在口袋里握得更紧了些。

　　步道上的行人渐渐变少，这个季节的江边到底还是冷了些，连平时夜跑的人都少了许多。
　　沉默着走了一段路，周琰装似随意地开口：“下周有个晚宴。”
　　谢止姝偏头看他。
　　“几家老一辈牵头的私宴。”周琰说：“就是正常的走动人情。”
　　周琰看向她：“我想你陪我一起去。”
　　谢止姝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顿时有些犹豫。

　　“那都会是什么人出席？”谢止姝问。
　　“大多数是长辈和相熟的朋友。”周琰说：“提前带你认识一下，往后难免要打交道。”
　　谢止姝脚步慢了下来。
　　她清楚这不是普通的商务应酬，而是自己在周琰那个世界的第一次正式亮相。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你是想把我们的关系公开？”
　　“迟早的事。”周琰说得平淡。
　　谢止姝垂下眼，想了想开口：“在目前这个节点，会不会不太好？”

　　谢止姝语气冷静：“董事会那边还在博弈，几支力量都在试探你的底线，这个时候公开，等于把你的私人生活推到明面上，这样过于冒险了。”
　　周琰听完，沉默了几秒：“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权力博弈是常态，这次平息了下次还会有，如果每一次都要藏着掖着，什么时候才是合适的时候？”
　　谢止姝垂眸。
　　“再说了。”周琰说：“你是我做很多决定的理由，这一点迟早要让所有人知道。”

　　江风在这一刻忽然大了一些，空气里的湿冷贴着皮肤，像是能渗进骨头缝里。
　　谢止姝看着他的眼睛：“你真的想好了吗？”
　　谢止姝说：“我没有办法给你带来任何助力。”
　　她略一停顿，重复问了一遍：“公开意味着什么，你真的做好准备了吗？”
　　周琰叹了口气：“能借着感情获得世俗的助力固然是好事，可如果从一开始就抱着谋算利益的心思去触碰感情，未免有些本末倒置了。”
　　谢止姝失笑：“你这样坦荡，反倒让我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所以。”周琰问她：“你愿意进来我的那个世界看看吗？”
　　谢止姝淡淡地笑了笑：“舆论也好，非议也罢，只要你愿意我就陪着你。”
　　“好。”周琰难得露出笑容。

　　“不过你得提前告诉我流程和礼仪。”谢止姝说：“我不想到时候出岔子。”
　　周琰看着她一副认真的样子，伸手把她被江风吹乱的头发理好：“这些我回头让人整理一份给你，不用紧张，你没问题的。”
　　“嗯。”谢止姝点头：“我尽量做到好。”

　　周琰重新牵起她的手：“走吧，回去了，江边太冷，再待下去要感冒了。”
　　“好。”谢止姝由着他牵着，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

　　城郊的独栋办公室不算大，但胜在僻静。
　　周明港坐在办公桌前，看着屏幕上的文档。
　　前段时间的道歉电话不过是一场流于表面的形式，在周家棋局里，那些虚无缥缈的情绪顶多是个敲门砖，要想真正破冰，必须得拿出实打实能落地的筹码。

　　最近这段时间，他放下身段，翻遍了自己和父亲手上为数不多的人脉，将周家内部的零散动静逐一核对处理，分门别类。
　　文档最终定档时，清清楚楚的文字铺满屏幕。

　　光标停留在发送键上，周明港看着上面的文字。
　　自始至终，他想要是只是一个彻底脱离边缘化处境的机会，而这样的机会，在目前的情况下只有周琰能给得起，所以他别无选择。
　　他按下鼠标，文件成功传输至周琰的个人邮箱。

　　同一时刻，周琰刚挂掉工作电话，邮箱就弹出了周明港的信息。
　　他想了想，滑动鼠标点开浏览。
　　文件里的内容条理清晰，把近期董事会所有暗流涌动的博弈、各方私下的小动作都写得一清二楚。
　　不到三分钟，他便看完了全部内容。

　　现在整个周家各方势力都在伺机而动，也就只有边缘化的周明港才会急着借局势动荡，主动给自己递投名状。
　　不过周琰清楚自己的这个表弟的性格，他从来不是真心悔过，只是看清了局势。
　　周董事长那边日渐式微，旧的靠山靠不住，所以只有向自己靠拢，主动交出价值，他才有翻身的可能。

　　周琰的视线转向窗外，内心在分析利弊。
　　目前周明港手中残存的资源的确还有利用价值，眼下董事会多方牵制，这份文件恰好能填补他的盲区，为他省下不少麻烦。

　　但认可价值，并不等于消解过往。
　　当年周明港对谢止姝的冒犯，以及多年来彼此钝刀割肉般的权力拉扯，早已在两人之间留下根深蒂固的隔阂。
　　周琰不会因为一时的好处妥协。

　　更何况周明港的投诚，不过是这场博弈里一枚微不足道的棋子。
　　周琰会坦然收下这份主动送来的筹码，但接下来依旧会保持距离，不向对方给出缓和的信号。

　　几天时间一晃而过，转眼便到了赴宴的当晚。

　　轿车平稳驶离滨江路，拐进成片骑楼连绵的老街区。
　　道路两旁的细叶榕遮天蔽日，长须垂落在风里轻轻晃动。
　　谢止姝今晚选了一件复古长裙，肩头搭着针织披肩，头发规整地挽了个低髻。

　　下午周琰把宾客名单和注意事项发过来的时候，她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此时临到跟前，那些复杂的情绪反而淡了，内心并无太大波澜。

　　谢止姝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青砖墙，发出感慨：“没想到私宴会安排在这种古旧街区。”
　　周琰解释：“今天做东的秦先生喜欢住在这里，觉得清净。”
　　“这样说也确实。”谢止姝说：“闹中取静，别有一番滋味。”

　　周琰侧头看她：“今天其实就是几位长辈小聚，规矩不多，到时我带你挨个打声招呼，你要是觉得累，就先找地方歇着。”
　　“你别担心，我有分寸。”
　　“嗯。”周琰伸手过去，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上：“带你过来主要是想你慢慢熟悉我这边的环境，如果哪里不舒服要和我说。”
　　“好。”谢止姝任由他握着，目光重新落回窗外。

　　车子正经过一片爬满炮仗花的院墙，橙红的花穗落在青灰砖墙上。
　　“这一片的房子都有些年头了吧？”她随口问。
　　“嗯，早年一带传下来的老宅。”周琰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周家在这也有几套老房子，后院种了两颗百年细叶榕，夏天坐在树下乘凉喝茶很舒服，你感兴趣的话等到季节我带你过来看看。”
　　谢止姝点点头：“百年老树，听上去就很惬意。”

　　“对了。”周琰像是忽然想起：“秦先生家后厨有位做了几十年点心的大师傅，招牌是马蹄糕，等会你进去尝一尝，到时候如果觉得无聊，就专门对付那盘点心。”
　　谢止姝觉得好笑：“你怎么连后路都帮我想好了？”
　　“总得给你找点事做。”周琰语气自然：“真觉得闷了就跟我说，我们提前走也没关系，没人能说什么。”
　　谢止姝无奈笑着摇了摇头。

　　说话间，车子已经慢了下来，顺着雕花大门开进一处闹中取静的院落。
　　深处的青砖大屋只亮着几盏暖黄廊灯，人影在色彩斑斓的满洲窗后晃动，隐约传来谈笑声。
　　司机稳稳停下车，转身过来准备开门。
　　周琰先松开了她的手。
　　“别紧张。”他看着她的眼睛：“一路跟着我。”
　　谢止姝点点头，伸手拢了拢披肩：“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