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世靠山》司琼

61、第 61 章 “谁都没有

　　散会时大家陆续起身收拾东西，莫之楠走到周琰那边，两人低声交流了几句项目的后续安排，谢止姝不紧不慢地合上电脑，将其放进电脑包。
　　陈垚凑过来：“走吧，一起下楼？”
　　“嗯。”谢止姝拿上包，和陈垚一起往门口走。

　　走廊里光线明亮，两人边走边聊了几句会议的内容，刚拐过一个转角，迎面碰上周琰和他的下属从会议室的另一个门走出来，距离大概还有五六步。
　　谢止姝几乎没有犹豫，本能地微微侧身，往走廊内侧让了半步，给周琰他们留出更宽的通道。
　　周琰的步伐没有变化，保持着原来的节奏从她身边走过。
　　擦肩而过的那一秒，谢止姝的声音平稳地响起来：“周总，后续KOL审核标准的那份资料，我整理好发您邮箱。”
　　周琰的脚步顿了一下。
　　“好，辛苦了。”他的声音同样客气。

　　两人随即各自往前走，一个向左，一个向右。
　　陈垚看着两人疏离的模样，隐约觉出不对劲，迟疑着开口：“止姝，你今天跟周总……怎么感觉格外陌生？”
　　谢止姝按下电梯按键，含糊带过：“没什么，就是正常的工作相处。”
　　电梯抵达限定楼层，她率先走进去，陈垚随即跟上。
　　门关上的那一刻，谢止姝站在电梯里，盯着楼层数字一个个往下跳，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

　　白日职场里刻意维持的体面落幕，夜色悄然浸染整座城市。
　　夜晚，市区大平层。
　　谢止姝推开门，室内一片安静，周琰还没回来。
　　她将包放在玄关的矮柜上，换上拖鞋，走进客厅。
　　橘子在沙发上蜷成一团，听见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又懒洋洋地趴了回去。

　　谢止姝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里面东西不多，排列得整整齐齐，保鲜层里有洗好的素菜和分类装好的肉类，冰冻层里放着两盒速冻水饺以及几盒即食的简餐。
　　谢止姝拿出其中一袋速食水饺，又翻出一袋即食的鸡胸肉沙拉。
　　烧水，煮饺子，拆开沙拉倒进碗里，整个动作安静而熟练，像是过去无数次独自在公寓里解决晚餐一样。

　　饺子煮好，谢止姝端着碗走到长桌边，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她低头吃饭，筷子和碗沿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十分清晰。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玄关传来密码锁开合的声音，周琰回来了。
　　谢止姝没有去看他，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一边吃最后一个饺子，一边回了一条工作消息。

　　周琰换了拖鞋，把西装外套挂好，随即走进厨房。
　　他从冰箱里拿出一盒即食的荞麦面，倒进碗里，用微波炉叮了两分钟，然后端着碗走进餐厅，选了一个离谢止姝最远的位置。

　　两人隔着一张至少两米长的餐桌，十分默契地各自低头吃东西，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餐桌此刻只能听见细微的咀嚼声和偶尔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响。
　　谢止姝率先吃完，随即把碗筷收进洗碗机，走向吧台。
　　吧台边上有一台净水机，她习惯性地拿了一支玻璃杯，接了半杯冰水，喝了两口。
　　同时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周琰也端着空碗走了过来，在另一侧停下，弯腰将碗放进洗碗机。

　　此刻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米，可内心却像隔着一道透明的墙，谢止姝偏过头不去看他，把玻璃杯放在吧台，转身走向浴室的方向。
　　擦肩而过的那一秒，空气安静得能听见残余水滴落进不锈钢水槽的声音。
　　周琰伸手打开水龙头，冲了冲手，脸上依旧是面无表情的模样。
　　谢止姝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随即走进浴室。

　　周琰关上水龙头，在吧台前呆站了一会，目光落在那只被用过的玻璃杯上，杯壁上还残留着一点点水渍。
　　他随手将杯子洗净收好，转身烧了一壶开水，等着滚烫的沸水降温。
　　确认温度刚好合适，他才取出保温杯，将晾凉的温水慢慢注进杯子，然后拧紧杯盖，最后把杯子放在吧台最显眼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退回客厅，从茶几上拿起一本财经杂志，靠在沙发上翻起来。

　　大约过了半小时，浴室的水声停了。
　　谢止姝穿着那套浅色的家居服走出来，头发半干搭在肩头，走向吧台，然后她看见了那只保温杯。
　　黑色的杯身压着一张淡黄色的便利贴，上面只有一行字，是周琰的笔迹，端正克制：“胃不好别喝凉的，保温杯里是温水。”

　　谢止姝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便利贴的边角微微翘起，像是被人仔细压平过，她甚至能想象出他俯身在吧台写字的样子。
　　谢止姝将便利贴拿起，在手中揉成一团，她捏着那团纸，微微停顿了一会。
　　然后抬手将纸团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她自己重新拿了一支玻璃杯，接了冰水朝卧室走去。
　　路过客厅时，周琰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本财经杂志，目光落在书页上，似乎看得很专注。
　　谢止姝没有多看他，径直走进了主卧。

　　主卧的方向传来关门的声音，周琰翻过一页杂志，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在那一页停留了很久，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
　　垃圾桶里，那团被揉皱的便利贴蜷在几张废纸中间，上面的字迹被褶皱切割得支离破碎。

　　又过了三十分钟，周琰合上杂志，从沙发上起身。
　　他关掉了客厅的灯，然后走向主卧。
　　主卧的门被打开半截，周琰站在门口，看见谢止姝已经睡着了。
　　她躺在床的里侧，杯子拉到肩膀的位置，头发随意地散在枕头上，几缕碎发贴着耳郭，随着她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

　　睡着的谢止姝眉眼舒展，嘴唇微微抿着，像一只蜷缩在角落里对外界不再设防的小动物。
　　周琰在门口站了很久，想了许多。
　　最后，他走进房间，绕到大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的衣角，动作小心，生怕床垫的震动惊醒她。

　　周琰缓缓躺了下来，仰面看着天花板。
　　两人之间隔了大约半米的距离，谢止姝睡在最里面，他睡在靠门的一侧，中间空出来的那片空间在黑暗中就像一条宽阔的大河。

　　周琰偏头看向她的方向。
　　她是真的睡着了，呼吸平稳，身体放松，一副没有任何防备的姿态。
　　他不知道她如何定义昨晚的那个拥抱，也许在她的心里，那只是同住一张床不可避免的身体接触，不值得大惊小怪。

　　周琰的胸口此刻就像是压着一块无形的石头，沉闷难耐，每一次呼吸都要十分用力才能将那股自厌的情绪控制住。
　　他想起谢止姝下午在会议室里的样子，干练专业，对所有人都十分礼貌得体，却唯独对他，冷漠得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愿意给。

　　周琰闭上眼睛，又睁开。
　　他翻了个身，在面朝她的方向伸出手，然而却在距离她肩膀还有一肩宽的地方停住了。
　　那只手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着，不进，也不退。

　　周琰当然可以跨过这半米的距离像昨晚一样把她揽进怀里，可是他没有这样做。
　　毕竟他们说好了各取所需，拥抱算什么呢？算是他单方面的让她反感的纠缠。
　　昨晚的拥抱已然算是越界，周琰并不想再来一次，让她觉得自己连最基本的约定都遵守不了。
　　那只手悬在她肩膀上方，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周琰把手攥成拳头，压在枕头下面，翻身背对着她。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放慢呼吸。
　　睡不着。
　　他就那样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躺着。

　　密闭的空间里传来她平稳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均匀得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一秒秒地切割着这个漫长的夜晚。
　　谢止姝睡得很好，好到甚至没有感知到，身旁那个人的呼吸有多少次因为她的一个微小动作而骤然停滞。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进入了一种奇妙的同居状态。
　　说是同居，其实更像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两个人。
　　早上谢止姝起床时周琰通常已经出门了，餐桌偶尔会留着一份早餐，但她从来不吃。
　　那些早餐的结局都是被人放在餐桌上直至傍晚，最后被周琰沉默着收走倒掉。

　　连续几天之后，早餐便不再出现，周琰似乎终于明白过来，她并不需要任何温情，于是他也调整了自己的作息，起床时间相比从前更早，刻意避开两人见面的机会。
　　大平层很大，大到可以装下两个人各自完整的生活线同时又不产生非必要的交集。

　　厨房里有两个水槽，通常周琰用左边，谢止姝用右边，两个疏远得更是连筷子和碗筷都默契地分开了区域。
　　冰箱里的食物也总是泾渭分明，她的素菜和即食沙拉放在右侧，他的荞麦面和牛肉放在左边。
　　客厅的沙发也被人默契地划分了界限，谢止姝习惯窝在靠落地窗的那一头，周琰则永远坐在靠近书房的那一端。
　　两个人的生活界限清楚得像是楚河汉界，有时候两个人坐在客厅，整个空间安静得只能听见墙上时钟精准的走秒声，封闭，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