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世靠山》司琼

55、第 55 章 “从头到尾

　　不知道在冰冷的地面坐了多久，直至楼道里的寒气浸透衣衫，周琰才缓缓撑起身子，脚步虚浮地推开防火门。
　　门外的酒会早已过半，宾客们三三两两结伴离去，零星的几位工作人员在收拾残局。
　　周琰径直穿过空旷的宴会厅，走出艺术馆。

　　初冬的风刮在脸上，带着风霜般的凉意。
　　周琰默然走在街头，一身裁剪利落的高定西装衬得身形清隽。
　　夜风拂过衣角，他的脸上疏离落寞，整个人沉在无边的沉寂里，步履缓慢。
　　他一遍遍地回想起她刻意自轻的那些话，心里满是愧疚与心疼。

　　周琰不敢深想，她一个女孩子，在异国他乡到底受了多少委屈才会把自己变得世故疏离，用市侩和凉薄添装自己，在各色人种之间周旋逢迎。
　　心底的执念像是疯长的野草，越是得不到答案，越是渴望探寻。
　　他很想体会那种跟不同的人虚与委蛇，逢场作戏的感觉，那种感情到底是麻木，是身不由己，还是真的同她所说，从头到尾只是拜金逐利，毫无半分真心。

　　恍惚间，他走到了一条繁华的街巷，路边的酒吧皆是奢华的装修，门口的霓虹灯牌闪烁着暧昧的光，里间隐约传来嘈杂的音乐和欢声笑语，与他此刻的心境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地吸引着他。
　　这是他从未踏足过的地方，他向来恪守底线，更不会与陌生的异性有过多牵扯，可今天谢止姝的话像一根导火索，点燃了他心底所有的隐忍与疯狂。
　　他第一次想要抛开所有的规矩与克制，走进这个他从未了解过的世界，试着去靠近她的过往。

　　周琰随便选了一家装修大气的高档酒吧，推门走进去。
　　酒吧的空气里混着淡淡的威士忌香与木质香调，他在在吧台角落坐下，待调酒师走近，语气沙哑：“一杯单一麦芽，加冰。”
　　纵使心底已经波澜翻涌，可面对外人，他的姿态依然保持着体面。

　　调酒师很快端来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杯底沉着几块晶莹的冰块，酒气散发着淡淡的清冽。
　　周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敦厚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灼烧感清晰，暂时让他混沌的大脑清明了不少。
　　他一杯接一杯地喝着，烈酒入喉，晕乎感一点点袭来，眼底的落寞也渐渐被朦胧的醉意掩盖。
　　不知喝了多少杯，他的眉骨泛起潮红，眼神也变得涣散。

　　“抱歉，这里有人吗？”
　　慵懒的女声在身侧响起。
　　周琰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丝质香槟色吊带裙的陌生女人在他旁边的吧凳上坐下。
　　她的卷发慵懒地散在肩头，红唇在光线里格外醒目，耳垂上戴着一对珍珠耳钉，光泽温润，与身上那股张扬的美艳形成奇异的反差。

　　“没人。”周琰应了一声，收回视线，继续看着手里的酒杯。
　　“第一次来？”女人问坐在他旁边，语气自然。
　　周琰顿了顿：“嗯。”
　　“看出来了。”女人笑了笑，对调酒师说：“给我一杯Dry Martini，谢谢。”
　　调酒师点点头，转身去调酒。

　　女人侧过身，手肘搭在吧台上，托着下巴看着周琰：“心情不好？”
　　周琰没说话。
　　“失恋了？”女人又问。
　　周琰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算是吧。”
　　女人挑了挑眉，端起调酒师递过来的马丁尼，轻轻啜了一口。

　　周琰望着自己杯里晃动的酒液，神色沉郁，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随口向身旁人倾诉：“说实话，我倒挺羡慕那种能游离在感情之外与人相处的人，没有执念，也不会被牵绊。”
　　女人闻言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语气调侃：“怎么？受了情伤在这感叹人生？”
　　周琰的唇角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意：“你要这么想，也算是吧。”

　　“什么叫能游离在感情之外？”女人说：“我身边从来不缺围着献殷勤的人，至于恋爱更是随性得很，新鲜感一过就抽身，从来不会在一段感情里停留太久，这种算吗？”
　　周琰闻言抬眸看了她一眼，单纯疑惑：“世界上的大部分人都想寻求一个的稳定感情，你却这样随性，我有点好奇原因。”

　　女人轻轻晃了晃杯中的酒：“大都是各取所需，逢场作戏罢了，谈不上什么真心。”
　　周琰喝了口酒：“难道只要对方能给你带来好处、利益，你就愿意陪着周旋相处？”
　　“为什么不呢？”女人露出洒脱的笑意：“本来就是各取所需，不管是物质上的好处，还是生理上的享受，彼此得到了想要的，尽兴了就好聚好散，感情本就讲究你情我愿，大家都心甘情愿、乐在其中，又有什么不好？”
　　周琰苦笑了一声，语气带着无力的释然：“也是，你说的确实没错。”

　　女人盯着他落寞的神情看了几秒：“听你这语气，难不成你也遇到了个我这样的？”
　　“算不上。”周琰望着杯中晃动的酒影：“从头到尾，都只是我单方面的执念。”
　　“可是……”女人浅酌一口酒，上下打量了一遍他，语气戏谑又好奇：“看你这条件，长相、身家样样都不差，怎么也不像是留不住人的样子？”
　　周琰语气带着淡淡的自嘲：“大概是我身上没有她想要的那些利益和价值。”

　　“那巧了。”女人抿了口酒，眼神带着几分撩人的直白：“你身上拥有的刚好都是我想要的，既然她不要，那你不如考虑看看我？”
　　“谢谢你的好意了。”周琰说：“可惜我这个人死心眼，心里已经装不下别人了。”

　　女人笑出声，漫不经心扫了他一眼：“行吧，看来是我晚了一步，不过我没那么容易放弃，哪天你要是想开了，随时可以找我。”
　　周琰喝了一口酒：“真是不好意思，只能辜负你的好意了。”
　　“没关系啊。”女人轻轻碰了下酒杯：“情情爱爱本就讲究缘分，既然做不了心上人，当个陪你喝酒的人也不错，难得遇上，今晚咱们就放开喝，尽兴就好。”

　　两人相视举杯，不再多说，任由一杯杯烈酒灌入喉咙。
　　夜色沉沉往下坠，时针悄然滑过凌晨三点，酒吧原本喧闹的音乐调低了音量，暧昧迷离的霓虹光影在地板和吧台间流转。
　　周琰本就烦闷郁结，又空腹接连灌下数杯高度威士忌，酒劲顺着血液肆意流动至全身。
　　原本他还能勉强撑着几分清醒，可烈酒的劲渐渐上头，脑袋越来越沉，耳边的声音也变得模糊。
　　女人的絮叨声，酒吧的音乐声，混在一起，嗡嗡作响，最后他连撑着吧台的力气都没了，手肘撑着台面，额头轻轻靠在臂弯里，呼吸渐沉，彻底醉得不省人事。

　　身旁的女人静静看了他许久，见他睡得毫无防备，无奈摇了摇头。
　　她抬手轻推了推他的肩膀，换来的只有他低沉含糊的一声闷哼，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已经凌晨三点，出于人道主义精神，总不能把他一个人丢在酒吧不管，女人迟疑片刻，伸手拿起周琰随意搁在吧台边缘的手机，屏幕没有解锁，轻轻一点便解锁开来。
　　她翻遍了通讯录，通话记录，里面干净得过分，没有至亲好友，也没有交好的朋友，翻到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孤零零地只躺着一个人的名字——谢止姝。
　　她没有多想，直接按下拨号键。

　　城市早已进入深夜，谢止姝刚洗完澡，换上柔软的居家睡衣，靠在床头正准备放下手机入睡，静谧的房间里却突兀地响起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
　　谢止姝心里涌上被打扰的烦躁，这个时间点，谁会突然打电话过来？
　　她迟疑着拿起手机，看到是陌生号码，顿了顿，最后还是按下了接听键：“喂？”

　　“您好，请问是周琰的紧急联系人谢止姝谢小姐吗？”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他现在在我这边的酒吧，喝得酩酊大醉，已经睡死过去了，怎么都叫不醒。”
　　谢止姝的心一沉，语气下意识带上疏离与拒绝：“他喝醉了你联系他的家人或者朋友就好，我不方便过去。”
　　“我翻了他的整部手机，通讯录里一个家人的电话号码都没有，也就只存了你这一个紧急联系人。”女人的声音坦荡又无奈。

　　谢止姝一愣，心底瞬间五味杂陈。
　　她清楚周琰的处境，性子寡言冷淡，向来孤身一人，身边从来没有能贴心照应的亲友。唯一的亲人是他的母亲，可他们母子之间的关系……多说无益。
　　平日里看着光鲜耀眼的一个人，实则孑然一身，无依无靠。
　　理智与情感在拼命打架，她应该置之不理，本就断绝联系的人，她没必要大半夜跑去陌生的酒吧去为他收拾烂摊子。
　　可转念一想，现在酒吧捡尸事件层出不穷，他又醉得不省人事，身边没有一个人照应，万一出什么事……

　　心底的冷漠和不忍反复撕扯，一边是刻意保持的距离，一边是无法忽视的心软。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很久过后，谢止姝终究拗不过心底的不忍，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无可奈何的妥协：“算了，你把酒吧的定位地址发我，我现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