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世靠山》司琼

49、第 49 章 “可严谨不

　　周琰率先走到会议桌的一侧坐下，将手上的文件放在桌上，推到谢止姝面前：“开始吧，逐条抠方案漏洞，核算海外投入成本，还有本地化落地的难点，你重点说明。”

　　谢止姝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将自己的文件摊开，克制住神经的细微波动，切换至工作状态。

　　她的眼里全是专业与冷静，字字句句都围绕工作展开：“北非渠道的风险点主要集中在两个方面，一个是本地政策的变动，二是合作方的资质审核，我已经整理好补充材料，标注了需要重点核对的条款。海外投入成本方面，物流成本比之前测算的高出5%，具体明细在这里，本地化落地的难点，主要是语言适配和人员招聘，我们这边已经拟定备选方案。”

　　谢止姝一边说，一边轻点文件，条理清晰，全程没有抬头看周琰，刻意避开一切可能触及私人话题的缝隙。

　　周琰微微颔首，拿起笔，偶尔在文件上标注，提出的问题尖锐而精准，全是工作上的核心要求：“物流成本高出的5%，有没有核实过当地物流商的报价？有没有备选物流渠道？本地化人员招聘，如何确保人员的专业度和稳定性？”

　　谢止姝语气平稳，一一应答，每一个回答都精准到位，挑不出半点错处。

　　对话的氛围始终克制而僵硬，只有冰冷的项目探讨，仿佛两人之间，从来只有工作交集，没有过往的牵扯。

　　可只有谢止姝自己知道，她的神经始终紧绷着，哪怕脸上表面平静，心底也在时刻提醒自己，不要越界，不要被他影响。

　　而周琰看似全程专注文件，语速平缓，眼神却总会在她低头翻看文件的瞬间短暂停留。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轻轻落在她的发顶，只停留几秒后便迅速移开，就好像刚才的所有注视，只是不经意间的一瞥，可眼底深处却藏着无人知晓的心事。

　　谢止姝有条不紊地阐述着方案的细节，刻意维持着职场间该有的分寸，从头到尾都避开与周琰的视线交汇。

　　她此刻内心只想尽快把工作解决完，早点离开这个密闭又压抑的空间，逃离和他独处的窒息感，结束掉身体异样的感觉。

　　然而周琰的问题却越问越细致，明明都是可以交给底下人核对的边角细节，他偏要揪着不放，一条条追根究底。

　　几番问答下来，谢止姝心底积压已久的憋屈与烦躁终于控制不住。

　　她停下翻文件的手，深吸了口气，掌心微微蜷曲成拳头，看向对面的男人，眼底没有了之前的专业冷静：“周琰，你有必要做到这个份上？”

　　“什么？”周琰动作微微一愣，抬眼看向她：“谢主管，工作复盘要严谨，方案里的每一个数据偏差都有可能造成后续百万级的损失，我不可以马虎对待。”

　　“可严谨不是刻意刁难。”谢止姝站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压抑已久的疲惫：“项目本来有专门的对接群，团队各司其职，沟通高效又顺畅，是你要解散群聊，强行改成我和你的单线对接。”

　　“还有，我同事整理好的时区表，明明可以直接走流程批复，你非要打回来，指定要我亲自核对，一字一句，连标点符号都要我确认，周总，你这不是严谨，这是针对。”

　　周琰起身，喉结微动：“对接群鱼龙混杂，重要的信息容易泄露，单线对接更加高效，也能避免不必要的流言蜚语，时区表关乎跨国合作的核心节点，你是项目负责人，亲自核对不是你的职责吗？”

　　“职责？”谢止姝说：“我的职责是把控项目的整体方向，是协调团队进度，而不是被你困在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里。无足轻重的条款要拆成一条条单独问，普通的方案对比要我剖析到每一层决策逻辑，甚至于我在和北非渠道方开视频会议的时候，你的消息还一条接一条地发过来，打断我和客户的沟通，周总，你这叫规避风险把控隐患吗？”

　　周琰沉默着，喉结微微滚动，漆黑的眼眸落在她的脸上，一时间无从开口。

　　他本意只是想借工作的名义增加一些靠近她的机会，不想旁人掺和进他们两人之间的交集里，却没想到在她眼里，全都成了刻意的刁难。

　　“在你眼里，或许这只是随手的安排，是身居上位者理所当然的掌控。”谢止姝的胸口微微起伏。语气带着一丝无力的嘲讽：“你们这些站在金字塔尖的人，向来放纵不羁，做事永远不会去顾及旁人的处境，更不会在意别人会不会被无端增加的工作负担压垮。”

　　“周琰。”谢止姝看着她的眼睛：“我只是一个拼命往上走的普通人，没资格反抗，也没能力和你们这种人抗衡，所以能不能请你高抬贵手，放过我，别再借着工作这样刻意针对我？我哪里得罪你了，你说，我改可以吗？”

　　这话像是一把刀子，轻轻就划破了周琰刻意维持的冷漠外壳，他的喉结剧烈得滚动了一下：“我没有刻意针对你，我只是……”

　　“只是什么？”谢止姝打断他，积攒多年的委屈此刻在心底忍不住翻涌：“只是在你们这种高位者的世界里，所有人都应该顺着你们的安排走，你们可以随意左右别人的工作，干涉别人的生活是吗？”

　　谢止姝望着他，过往的阴影再次涌上心头，语气里满是失望，每一句说出口的话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周琰心上。

　　“周琰，你从来都是这样，当年周明港故意刁难，我差点丢了命。那件事明明错不在我，最后却是你出面，让我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谢止姝微微摇头：“五年了你从来都没有变过，凭着身份和底气，默认纵容身边人的傲慢，觉得所有的矛盾，所有的亏欠都可以用地位，金钱来随意抹平。”

　　谢止姝的声音微微发颤，当年没有说出口的郁结在此时终于全部宣泄出来。

　　“当初你把我从崖山带出来的时候，我真的以为你和别人不一样。”她看着他：“当时的我努力往前赶，努力往上爬。我总想着，只要我再争气一点，再往上走几步，我以为就算我和你出身悬殊，阶级有别，但至少心思和三观能同频。可是……那只是我以为的。”

　　“也是，你生来就站在云端，什么都唾手可得，又怎么会稀罕我这点微不足道的喜欢。对不起，是我自作多情打扰到你了，我跟你道歉，周琰。我很感激你，真的，如果不是你把我从崖山带出来，我根本不会有现在的生活，可是，你把我带了出来，这并不意味着往后我的人生，我的工作，我的每一个决定，都要被你牢牢掌控，任由你随意支配。”

　　“你总觉得只要你开口，别人就该退让，只要你安排，别人就必须顺从。以前是劝我不追究周明港，现在是在工作上对我层层为难，逼我反复修改那些细枝末节。周琰，你从来都这样，在我面前一直都是这么地居高临下。”

　　这句话狠狠戳中了周琰的软肋，也戳破了他多年来的愧疚与不甘。
　　他的指节悄然握紧，全身的气息都沉了下来，眼睛里翻动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有愧疚、无奈、被误解的委屈，还有深藏在心底不敢外露的情愫。

　　当年他劝她不追究，只是清楚周明港一家心胸狭隘，如果她执意坚持，最终的结果可能会让她卷入更深的纷争，受到更大的伤害。
　　他护得住她一时，护不住一世。
　　他不敢赌，也不能赌。
　　可没想到，这份隐忍和保护在却她眼里变成了默认和偏袒，变成了居高临下的傲慢。

　　周琰想解释，想告诉她自己从来不是那样的冷漠自私，想坦白自己步步紧逼，刻意单线对接的真正初心，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敢说。
　　他害怕自己一旦袒露深藏多年的心事，会吓到本来就对他心存芥蒂的谢止姝，也怕她会更加抗拒，更加想逃离自己。

　　他习惯了压抑情绪，也习惯了把所有的心思藏在冷漠的表象之下，做不到直白倾诉，更做不到低头剖白。
　　所有的解释都堵在喉咙里，无法宣之于口。
　　当年的事情，他确实没有能给她一个合理的交代，现在工作上的故意安排，也确实落在了刁难的范畴里，无从辩白，无从开解。

　　空气陷入长久的凝滞。

　　谢止姝看着她沉默不语的样子，心底的怒火一点点平息，只剩下一片化不开的疲惫与无力。
　　她知道的，像他那样的人，永远不会袒露心事，更不会向谁解释自己的所作所为。
　　也是，她又有什么资格让他开口。

　　良久，周琰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眼底归于平静，周身重新覆上那层疏离的淡漠。
　　他终于开口：“对接群我会让人恢复，往后的常规工作，全部都交给团队正常协作，最近这段时间的事，对不起。”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看向她：“我……我不会再刻意为难你的工作，你不必再多想。”

　　说完这句话，他不再开口，平静地坐回座位，掩去眼睛里所有复杂的情绪，再次将那份不敢外露的心事，重新深深埋进心底。

　　谢止姝望着他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心脏像是被血液堵住了一样，酸涩，委屈，失望交织在一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预想过他会反驳，甚至是强硬对峙，没想到他还是这样。
　　永远站在安全距离之外，永远一副置身事外的淡然。
　　满腔的情绪就像是打在棉花上，无处着落，无从释怀。
　　最后只换来他一句疏离又客套的道歉，一句轻飘飘的不再为难，便草草收尾。

　　谢止姝扯了扯嘴角，觉得自己无比得可笑。
　　她轻轻吸了口气，咽下嗓子里的发涩，声音里带着麻木的倦怠感：“周总，您不必跟我说对不起。”
　　她抬眼看向他：“工作归工作，往后按规矩正常对接就好，您不同特意迁就，也不用刻意为难，我们各司其职，保持本分就行。”
　　话音落下，谢止姝伸手拿起桌上的文件，转身离开。
　　周琰坐在原位，看着她的身影一步步消失。

　　她身形高挑，一长发乌黑垂落直至腰后，穿着荷叶边衬衫，下身的修身包臀裙勾勒出圆润的曲线，脚上踩着裸色的细高跟鞋，衬得双腿笔直修长，每走一步的落下都诉说着优雅，自带温婉清冷的气质。

　　明明是一身得体的装扮，美得大方又亮眼，可落在周琰的眼里，只剩下满心的怅然。

　　他望着她的背影，眼神五味杂陈，心脏愧疚丛生，满是眷恋又满是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