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世靠山》司琼

43、第 43 章 “那只是一

　　卡萨布兰卡的海带着大西洋独有的纯粹，谢止姝第一次站在公寓的阳台上时，怔怔地看了许久。
　　远处整片海面铺展在城市西侧，澄澈的海水由近及远层层晕开，向外海渐变为浓郁的宝蓝色。

　　谢止姝住的地方在老城和新城之间的一条窄街上，楼下是卖橄榄和腌柠檬的铺子，老板是一个胖胖的本地摩洛哥人，每天早上都会用阿拉伯语吆喝。
　　谢止姝听不懂他在喊什么，但那个长长的声音每天都会准时把她叫醒，也让她真切觉得，自己是确确实实来到了这个陌生的国家。

　　工作的头几个月很难，语言不通，沟通全靠翻译软件和一个兼职翻译，很多时候她得自己比划。
　　开会的时候，当地人会讲阿拉伯语，偶尔夹杂几句法语，谢止姝一开始什么都听不懂。
　　她心里清楚，职场只看结果不看过程。最后她只能用最笨的办法，把会议全程录下来，回去反复听，一个词一个词地查字典。

　　有一次，她去商场采购物料迷了路，看不懂满街的标语和路牌，没办法只能拦住一个路人问路。
　　对方噼里啪啦说了一长串法语，她全然听不懂。
　　那人看了她一眼，见她一脸茫然，没再多说，转身便走了。
　　她愣在原地，不到两秒就平静地接受了这份陌生与疏离。
　　是的，出门在外，碰壁本就是常态。

　　远离故土，种种窘迫接踵而至，谢止姝面对那些事的时候才终于明白，当初部门里为什么人人都对这份外派工作避之不及。
　　不过也正因为无人问津，这个机会才会落到她头上，否则在人才济济的品牌部，谢止姝根本看不到出头的希望。
　　她扯了扯嘴角，满心疲惫，又万般无奈，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也只能坚定地走下去。

　　更让她觉得窘迫的，是一位摩洛哥的本地合作客户。对方是做进出口贸易生意的，谢止姝和他之前有过几次工作对接。
　　客户主动邀约共进晚餐，谢止姝以为是普通的商务应酬，没有多想便答应。
　　毕竟维护好客户关系，本身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饭桌上的气氛还算融洽，全程体面正常。
　　用餐结束后，男人开车送她回公寓。
　　车子停在楼下，四下安静，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法语。
　　谢止姝听不太懂，下意识拿出手机，想打开翻译软件查看。
　　可男人却轻轻按住了她的手，用生硬的英语缓缓开口：“You are beautiful.”
　　她瞬间僵在原地，心头一紧，慌忙抽回自己的手，勉强道了一句谢谢，便匆匆转身上楼。

　　关紧房门，谢止姝后背轻轻靠在门板上，很久很久都没有再动弹。
　　她分不清这份直白的夸赞是当地人随性的客套，还是刻意的示好与暧昧。
　　她不敢深究，也不愿多想。
　　在异国他乡，安全和边界永远要被放在第一位，谢止姝反应过来后，很快就减少了和那位客户的联系。

　　谢止姝后来经过同事介绍报了阿拉伯语课。
　　老师是一个本地女人，戴着头巾，中文不太好，但教得很认真。
　　谢止姝跟着念那些弯弯曲曲的字母，一步步啃下晦涩难懂的阿拉伯语。

　　日子在磨合和拉扯中一日日向前。
　　春去秋来，眨眼便是半年。
　　谢止姝渐渐能听懂街上的招呼，日常不再只依赖冰冷的翻译软件。
　　语速放缓，她可以顺畅完成基础工作对接，不再像最初那样窘迫茫然。

　　外派的时间从两年延长到了五年，总部因海外项目扩张，再次发来续约邀请，谢止姝没有犹豫，平静地签下名字。

　　窄街上的猫很多，这群小猫总是喜欢躺在墙头，车顶，或者台阶上眯眼睛晒太阳。
　　有时候谢止姝会带一些吃剩的面包下楼，掰碎了放在墙角。
　　她看着他们慢悠悠的样子，想起了橘子。
　　橘子现在应该已经长得很大了，跟着周琰，也不知道过得好不好。

　　希地码是她交到的第一个当地朋友。
　　很年轻开朗的姑娘，常年带着头巾，总是喜欢跟她聊天学中文。
　　两人闲暇的时候会坐在咖啡馆搭话闲谈，风裹着大西洋的湿润海风，慢悠悠地掠过街巷。

　　希地码性格直白又烂漫，好奇追问她的感情过往，问她有没有男朋友。
　　谢止姝摇头，说没有。
　　希地码不信，笑着说她长得那么好看，在京山一定有人在等她。
　　谢止姝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希地码带她去了哈桑二十清真寺，不做礼拜的时候，游客可以自由进去。
　　谢止姝跟着当地习俗脱了鞋，光脚踩在大理石地面上。
　　阿拉伯风情的纹路雕刻遍布墙面，殿内安静无声，光线透过镂空的窗棂洒落，光影错落，安宁又神圣。
　　希地码走在她身侧，慢慢向她讲解这座建筑的由来和当地的信仰习俗。
　　谢止姝安静聆听，慢慢消化着全然陌生的文化和风情。

　　在卡萨布兰卡的五年，她开始习惯一些东西。
　　早上总会被清真寺的宣礼声叫醒，那个声音会通过高音喇叭传遍全城，悠长又带着回音。每到周五下午，街上就几乎看不到人影，当地人忙着去做礼拜，整个城市都静悄悄的，透着一股温柔的肃穆。

　　孤身一人的日子里，她开始自我思考，漫长的北非岁月，像是一场锋利又温柔的重塑。

　　过往狭隘的认知在遥远的异乡被慢慢磨平，她的三观被重新打磨，重建，眼界被文化扩宽，性子也变得越来越沉静。

　　某个周末的午后，谢止姝独自去往老城区的中餐厅吃饭。
　　她点了简单的西红柿炒蛋和一碗米饭，吃到一半，隔壁桌来了几个人，说的是中文，带着熟悉的京山口音。
　　她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那里有个年轻女孩注意到她，主动过来闲聊：“小姐姐，你是中国人吗？”
　　谢止姝礼貌地点了点头。

　　女孩好奇：“那你一个人吗？过来旅游的？”
　　“不是。”谢止姝微笑着回应：“我在这边工作。”
　　女孩坐下来，开始向她打听当地的游玩路线，风俗禁忌，还有日常的注意事项。
　　谢止姝一一解答，耐心又从容。

　　聊到尽兴，女生拖着腮帮子看她，由衷感叹：“小姐姐，你长得真漂亮，气质也好，一个人在这里生活也太厉害了。”
　　谢止姝笑了笑：“谢谢。”
　　女孩的手机放在桌上，谢止姝无意中瞥了一眼，微微一愣。
　　机身logo清晰醒目，是万世科技的标志。

　　遥远的京山，万世集团大楼……各种记忆片段浮现在脑海里，一种物是人非的恍惚感在心中飘忽。
　　原来时隔数年，谢止姝再想起那个人，心中已经没有了波澜。
　　那只是一段彻底翻篇的过往而已。

　　短暂的失神过后，谢止姝很快收回目光，神色恢复平静。
　　片刻后，一行人起身准备离开，笑着和她道别。
　　谢止姝微微颔首，安静目送她们走远。

　　窗外大西洋的风缓缓吹过，撩动她的发梢。
　　数年异乡漂泊，一点点磨去了小姑娘的青涩怯懦，沉淀出成熟与温柔。
　　她不再是当年那个会为一段单恋卑微困顿的小女孩。

　　山海相隔，岁月翻覆。
　　她在卡萨布兰卡，彻底活成了属于自己的、从容坦荡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