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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愿主保佑 主从未降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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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游青珩当真认可了他的说法,严昀心底莫名泛起一阵细微的触动。
他长久以来都能察觉到,这个青年似乎始终无法读懂人情往来里那些含蓄婉转的词句,很难共情人与人之间缠绕的情绪。
究竟是什么原因呢?
游青珩周身恒久裹着一层朦胧冰冷的雾气,固执地将旁人隔绝在外。
无论严昀如何靠近,始终隔着一段无法跨越的距离,他觉得自己从来都看不透游青珩心底真正的想法。
严昀收紧手指握住手机,点亮漆黑的屏幕。
灰白的聊天界面定格在他与游青珩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游青珩发来的[嗯。],自那之后,对话框便沉寂下来,再也没有新的消息弹出。
真是难以捉摸。
严昀无声叹了口气,正暗自感慨想要走进游青珩的内心注定前路漫长,谢琛的消息忽然弹出在屏幕顶端。
[谢琛:你应该在忙,看到消息尽快回我。]
严昀微微扬了扬眉。
他记得谢琛远赴海外参加IT大赛,赛程紧凑,若非遇上要紧事,应该不会这样急切地联系自己。
没有过多迟疑,他当即拨通了谢琛的电话。
电话刚被接通,听筒里立刻传来谢琛清亮的嗓音,没有多余寒暄,直奔重点:
“小昀,我意外知道了一些和你父亲有关的事情。”
听见这句话,严昀瞬间怔住,久久没有出声。
这么多年过去,身边几乎没有人再会主动提起严房清。这是时隔许久,他第一次从旁人嘴里听见关于自己父亲的消息。
记忆里只剩下一个轮廓,那个身形宽阔、眉眼温和,却已经逐渐模糊的男人。
“仔细说。”他回过神,语调不自觉微微上扬,心底不受控制地漫上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谢琛没有拖沓,径直往下说道:“是这样,我来美国参加IT大赛,休息间隙和其他参赛选手闲聊,当然大部分时候也是趁机打探对手的实力……”
“说重点。”严昀闻言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打断了他的铺垫。
“我从一个外国人嘴里听到了宴明。”谢琛迅速切入核心信息,“一开始我只当是同名巧合,仔细问过后才确定,并不是。”
“那人说了什么?”
“对方原话是:宴明,严房清名下在中国创办运营的公司。”
严房清,正是严昀的父亲。
方才悄然翻涌起来的心绪慢慢归于沉静,严昀语气平淡地开口:
“宴明算不上小型企业,本身就有不少海外合作项目,被国外的人听说并不稀奇。”
“不是的,严昀。”谢琛立刻打断了严昀的猜测,带来的消息重重撞击在严昀心上。
“那个人亲眼见过严房清,也就是你的父亲。”
谢琛短暂停顿,继续说道,“但你我都清楚,自从单姨和严叔成婚之后,严叔就再也踏出过国门。”
“或许是结婚之前曾经来过。”严昀语气没有太大起伏,并没有抱多少希望。
“我特意确认过时间,严叔离世的那一年,对方见到了他。那人说,当时他正在父母家中玩……”
谢琛一字一句缓缓转述那位陌生人的回忆——
“我那时候正在赶计算机课程的期末作业,教授布置的课题难度极高,我对着屏幕一筹莫展,打算出门走走舒缓情绪。一抬头,就看见一位长相十分英俊的男人,正低下头温和地看着我,主动询问我是不是遇上了解决不了的难题。”那人一边回忆,一边抬手比划着当年相遇的场景。
“我从来没有遇见过这般温和包容的人,他整整陪了我一个下午,耐心陪着我梳理作业里所有的难点!整整几个小时,全程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没有半分不耐,实在难以置信。”
“后来我才知晓,他是特地从中国长途赶来这边,和我的父母约好下午洽谈一些事情,结果大半的时间,都被我贸然占用了……”
“我当时忍不住一直看他,他容貌出众,看上去十分年轻,思维又敏锐,格外聪慧,实在是挑不出毛病。”
“在他的点拨之下,我那份作业最后拿到了A+,还被挑选出来公开展出了呢!”
那人说起多年前的往事,语速飞快,眉眼飞扬,满是怀念。
谢琛静静听完这段讲述,心底生出许多共鸣。
小时候他常常见到严昀的父亲,那个温和又富有智慧的男人,也是最早发现自己在计算机领域的天赋,劝说他的父母着重培养自己。
谢琛依旧记得,当年他第一次独立编写完成会跳动小鸡的小程序时,严房清笑着抬手揉了揉他的头顶,轻声夸赞:“小琛很聪明,一点就通,一学就会。”
严房清向来愿意给予旁人毫无保留的鼓励。
纷乱的回忆涌上心头,谢琛笑着向那个本地人说道:“他的孩子,年纪差不多和你相仿。”
那人扬了扬眉,眼底浮出几分惋惜:“唉,我早就猜到,这样优秀出色的人,身边一定不会缺少追求者。没想到他那么早就成家有了孩子。”
“那他后来怎么样了?我之后问过我的父母,听说他当时计划在海外筹建一家新的分公司。”
谢琛脸上的笑意缓缓褪去,蒙上一层怅然,短暂沉默后才低声开口:“他已经过世了。”
他没有再多说,刻意隐瞒了一件事——严房清离世的年份,恰好就是与这个人相遇的同一年。
那人脸上的神采瞬间消散,满眼惊愕
“真是令人无比难过的消息。”紧接着他双手合十,轻轻闭上双眼,“愿主赐福于他,护佑他的来世。”
听筒另一头,谢琛复述出那句“blessing him”的时候,严昀的眼皮不受控制地轻轻颤动了一下。
从前每逢听闻旁人遭遇不幸,父亲严房清也总会轻声说出一模一样的话。
时隔多年再度听见相同的祈愿,只是这一次,被祝福、被祈求庇护的人,竟然就是自己早已逝去的父亲,何其讽刺可笑。
主从未降下慈悲恩泽,终究没能守护那颗永远愿意为旁人搏动的心。
严昀勉强压下胸腔里翻腾汹涌的心绪,话音末尾不由自主带上一丝沙哑:“他人在哪里,我要去找他。”
电话另一头的谢琛连忙出声阻拦,语气骤然凝重起来:
“严昀,我和你说起这一切,不是想让你无休止地追查你认定的、关于严叔离世缺失的‘真相’。你心里明明清楚,严叔留下的遗书里已经写得足够明白,他只是……只是……”
“只是觉得,没必要继续活下去了。”严昀平静地接过话头,替谢琛说完没能讲出口的后半句。
短暂静默过后,他继续开口:
“我明白你的顾虑。我只是想要弄清楚,当年他为什么突然避开所有人的视线远赴海外,又是什么原因,让他对世间一切彻底丧失兴致,难道这样也不行吗?”
谢琛重重叹了一口气,最终松口应允
两人约定,等这场海外赛事全部结束,就让严昀动身前来,由谢琛出面,邀约那位亲眼见过严房清的本地人碰面详谈。
严昀缓缓垂下眼眸,低声道了一句谢谢。
恍惚之间,回忆浮现在眼前:
年少的他站在严房清的病床边,静静望着男人苍白冰凉的脸庞,以及紧紧闭合的双眼。
转瞬,这段幻影就消散无踪。
严昀在心底默默念道:
“父亲,我或许快要找到你当年离开的答案了。”
*
“嘀嘀嘀!嘀嘀嘀!”
刺耳的心率警报声骤然响起,打破病房里的寂静,惊醒了靠在病床边缘伏案小憩的游青珩。
游青珩抬手用力揉了揉发胀发沉的眉心,按下墙壁上的医护呼叫铃。
外婆这个月身体状况持续急转直下,各项指标一直不稳定,游青珩只能日复一日赶到医院陪护。
紧绷多日的神经稍稍放松,眩晕带来的失重感慢慢褪去,他抬眼,看见几名护士围在隔壁病房的病床边,一边调试仪器,一边压低声音相互交谈。
“唉,这位病人情况太差了,这段时间一直煎熬受苦。”
“可不是嘛,好好一个人瘦得脱了形,实在遭老罪咯。”
“如果是我家里长辈,我一定会想办法转去医疗资源更好的医院治疗。”
“医疗条件再好也起不到作用啊,支架手术都做过了,到最后依旧变成现在这样。”
“嘘——小声一点!她孙子就在旁边,万一听见这些话,心里该难受了。”
几名护士你一言我一语闲谈着,收拾好器械陆续走出隔壁病房。
游青珩安静站在原地,漠然望着她们路过,全程一言不发。
那些闲谈清晰落入耳中,最后一句话格外刺耳:
“那个年轻人每天都过来,神情总是淡淡的,看着十分冷漠,长得倒是俊秀,性子却好像有些冷血。”
游青珩垂下眼睑,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过往画面。
严昀,还有许许多多接触过他的人,都给出过相同的评价——难以接近。
他微微勾起唇角,漾开一抹自嘲。
是啊,所有人都说我冷血,事实本就如此。
那为什么严昀,为什么不肯像其他人一样,干脆远远躲开自己?
片刻之后,游青珩转身离开空荡荡的病房,朝着手术室的方向缓步走去。
途中再度撞见刚才闲聊的那群护士,他没有刻意绕道回避,而是直勾勾地望向几人,低沉沙哑的嗓音裹着一贯的讥讽:“你们认识我?”
几名护士面露茫然与疑惑:“并不认识啊,您是患者家属对吧?我们医院有规定,不能随意打探家属信息的。”
游青珩冷冷嗤笑一声,刻意拉长语调:“现在倒是懂得尊称一声‘您’了,刚才怎么不见得这么礼貌?虚不虚伪啊。”
其实客观来讲,护士们并无多大过错,仅仅是闲暇时随口议论了几句旁人。
只是游青珩长久被病症纠缠,被害妄想无时无刻不在拉扯他,他总是控制不住地用最大的恶意揣测周遭所有人。
青年微微眯起双眼,审视的目光裹挟着浓重的压迫感,几名护士局促不安,这才反应过来,刚才私下所有的议论,全都被游青珩听了个完整。
“非常抱歉,先生。”先前开口评价他冷血的护士慌忙上前致歉。
“缺乏真诚意的道歉就没有必要说了。”青年语气淡漠,听不出喜怒。
“况且……你们说得其实很对呢。”游青珩话音里漫着漫不经心的嘲弄,“我的确生性冷血,面对病痛与离别,的确不难过。”
她们没有说错,他本就是一名很难对任何人、任何事滋生浓烈情感的精神病人。
游青珩抛下这句轻飘飘的话,侧身迈步,与几名手足无措的护士擦肩而过。
外婆被医护人员缓缓推送出来,脸上佩戴着呼吸机,双眼紧紧闭着,无从知晓方才走廊里发生的这场对峙。
游青珩走上前,凝望着外婆单薄瘦削的肩膀,伫立许久。
等意识慢慢回笼,他缓缓抬起手,想要轻轻触碰一下老人蹙起的眉头,可指尖刚刚碰到皮肤,便下意识迅速收了回来。
他清楚感知到,自身的病症正在不断加重,仅仅一次短暂简单的肢体接触,都会让他神经紧绷,生出难以忍受的不适感。
两种相互排斥的属性长久在游青珩的脑海里不断交叠拉扯。
肢体触碰带来的强烈感官刺激,能够驱散盘旋不散的幻觉,可同样的刺激,又会持续扰乱他脆弱紊乱的神经,带来痛苦。
他无从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