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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坦白 姜离歌告诉 ...

  •   周六早晨,林萱是被手机震醒的。姜离歌发了一条消息:我跟我妈说了。她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多。昨晚她等了很久,没有等到结果,后来睡着了,错过了那条消息。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打字:然后呢?
      过了几分钟,姜离歌回了一条语音。林萱犹豫了一下,点开。姜离歌的声音很轻,带着一晚上没睡的沙哑。“她说不行。”
      只有三个字。林萱攥着手机,不知道该回什么。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再打,再删。最后她发了一条:我过来。
      姜离歌发了一个定位,还有三个字:你来吧。林萱起床,刷牙洗脸,换了衣服出门的时候,她妈在厨房喊:“不吃早饭了?”“不吃了。”门在身后关上。
      到姜离歌家楼下的时候,林萱给她发了消息。过了几分钟,姜离歌下来了。她穿着睡衣,头发没梳,眼下有很深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看起来像一夜没睡。她看见林萱,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两个人并排走在小区里,阳光很好,把路边的树照得很绿,但姜离歌的脸色比昨天苍白。
      “她说什么了?”林萱问。
      姜离歌踢了一下路边的石子,石子滚出去,滚到路牙子边停住了。“她说太远了。说她一个人不放心。说学美术没用,找不到工作。说了一大堆。”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些话的顺序。“反正就是不行。”
      “你跟她说了这是你一直想去的学校吗?”
      “说了。”
      “她怎么说?”
      “她说我还小,不懂事。说等以后长大了会后悔。”
      林萱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自己跟父亲吵架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她说她的,父亲说父亲的,谁都没听进去,谁都没听懂。两代人说的不是同一种语言,翻译不过来。
      “你打算怎么办?”林萱问。
      姜离歌沉默了很久,走到小区门口的长椅边坐下来。林萱在她旁边坐下,长椅被太阳晒得发烫,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热度。两个人坐在那里,看着马路上的车来来往往。
      “我不知道。”姜离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很瘦,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像她这个人一样,什么多余的都没有。“可能还是会去。”过了几秒,她又说:“但是得让她同意。不然连学费都交不起。”
      林萱攥着手里的包带,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她想说“我帮你”,但帮不了,她连自己的事都搞不定,怎么帮别人?她坐在这里,坐在这条被太阳晒得发烫的长椅上,什么都做不了,只是坐着。
      “裴屿知道吗?”林萱问。
      “还没跟他说。”姜离歌抬起头,看着远处。“你帮我说吧。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林萱看着她。她不想让别人看见她现在的样子,可以让我看见,可以让裴屿知道,但不想让他看见。
      “好。”林萱说。
      姜离歌站起来。“走吧,去吃早饭。我饿了。”
      两个人去了一家早餐店。姜离歌点了一碗粥,一个茶叶蛋,两根油条。油条泡在粥里,泡软了再吃。她吃得很慢,但都吃完了。林萱坐在对面,喝着一杯豆浆,看着她把碗里的最后一粒米吃完。她想,人就是这样,再难过也会饿,再难过也会困,再难过也会把一碗粥喝完。因为明天还要继续。
      下午,林萱给裴屿发了消息。她没有打电话,是发消息,因为她不知道怎么开口。
      林间有萱:离歌跟她妈说了。她妈不同意。
      裴屿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林萱接起来,他没有寒暄,直接问:“她还好吗?”
      “还好。早上一起吃了早饭。”
      “她哭了没有?”
      “没有。”
      裴屿沉默了一会儿。“她不会哭的。她只会画。”又沉默了一会儿。“我能做什么?”
      “不知道。她说她还是会去,但要让她妈同意。”
      裴屿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萱以为他挂了,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我知道了。”他说。“我挂了。”电话挂断,忙音嘟嘟地响。林萱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她想起姜离歌说“我不知道怎么开口”,裴屿说“她不会哭的,她只会画”。他们都很了解她,比她自己可能还要了解。但了解归了解,帮不上忙的时候,了解反而更难受。
      晚上,群里有消息。裴屿发了一张照片,是一幅画——玻璃瓶,亮晶晶的,摆在窗台上,和姜离歌画的那张很像,但不一样。裴屿画的瓶子歪歪扭扭,瓶底是歪的,瓶口也是歪的,光是黄色的,涂得满出来。配文写着:我画的,怎么样?
      过了几分钟,姜离歌回了一条:丑。
      裴屿:我知道。但这是你画的那个瓶子,我凭记忆画的。所以丑也丑得有意义。
      姜离歌没有回复。裴屿也没有再发。群里安静下来,像一潭水,扔了一颗石子,涟漪散了,又恢复了平静。
      林萱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画得真的很丑,但她想,裴屿画的时候一定很认真。他画的是姜离歌画的那个瓶子,他记得那个瓶子长什么样,记得它碎过,记得它被粘好了,记得它站在阳光下裂痕里漏出细碎的光。
      他把这一切都画进了那幅丑丑的画里。他不知道怎么帮忙,所以他画了一幅画。画的不好,但他画了。
      林萱把那张画存了下来。窗外月亮不圆,窗帘没拉,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的一条。她闭上眼睛,想着姜离歌说“可能还是会去”,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语气是平的,和平时一样。但林萱听出来了,那底下压着东西。像冰面下的水,看着是平的,但一直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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