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萱草不曾忘忧》裴染秋

59、交换 林萱和姜离

　　周三中午，林萱去隔壁班找姜离歌的时候，她正在画画。画的是那排玻璃瓶——粘好的那个和新的那个并排站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裂痕里漏出细碎的光，被她一笔一笔勾了出来。
　　“画得好像。”林萱站在她身后。
　　姜离歌没抬头。“还差一点。瓶底的反光不对。”
　　林萱看了几秒，看不出哪里不对。但她相信姜离歌说的不对就是不对，她在这方面的判断力就像她的成绩单一样可靠。
　　“你那张绿萝画完了吗？”姜离歌忽然问。
　　林萱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姜离歌还记得那张画——歪花盆、歪小草，还有姜离歌在纸边上画的那条笔直的线，用来比对花盆边。她一直觉得自己画不好，所以画完就塞进了抽屉里，再也没拿出来过。
　　“画完了。”
　　“给我看看。”
　　林萱犹豫了一下。“画得不好。”
　　“给我看看。”姜离歌重复了一遍。
　　林萱从书包里拿出画本，翻到那页绿萝，递过去。姜离歌接过去，低头看了很久，久到林萱以为她要开始挑毛病了。
　　“你把这个给我。”姜离歌说。
　　林萱愣了一下。“什么？”
　　“这张画，给我。”
　　林萱看着她，姜离歌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客气。林萱从画本上把那页纸撕下来，递过去。姜离歌接过那张画，把自己刚画的那张玻璃瓶也从画本上撕下来，递过来。
　　林萱看着那张画——阳光穿过裂痕，把光线分解成细细的线条。她忽然想起那句“瓶底的反光不对”，但她怎么都看不出不对。也许只有姜离歌自己能看见，也许她只是在找一个还没画完的理由。
　　“谢谢。”林萱说。
　　“谢谢。”姜离歌说。
　　两个人把对方的画收好。林萱把那张玻璃瓶夹进自己的画本里，姜离歌把那盆绿萝夹进自己的画本里。裴屿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袋薯片，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们。
　　“你们在干嘛？交换定情信物？”
　　林萱看了他一眼。“这是画。”
　　“我知道是画。我说的是那个意思。”裴屿嚼着薯片，含混不清地说，“就是那个——你送我一个，我送你一个，以后就是朋友了那种。”
　　“我们已经是朋友了。”林萱说。
　　“那就升级成更好的朋友。”裴屿把薯片递过来，“吃不吃？庆祝你们升级。”
　　姜离歌看了那袋薯片一眼。“你刚才上厕所没洗手。”
　　裴屿把手缩回去。“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上完厕所回来都先去接水，然后再吃零食。今天你直接吃零食了，说明你没上厕所。”
　　裴屿瞪大眼睛。“你这观察力，以后不去当侦探可惜了。”
　　“不去。侦探太累。”
　　“那你当什么？”
　　“画家。”
　　裴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你画画那么好，确实应该当画家。”
　　姜离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林萱注意到她把手里的画本攥紧了一点，指节微微泛白。裴屿没注意到，还在吃薯片，嘎嘣嘎嘣的，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响亮。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林萱把那张玻璃瓶从画本里抽出来，放在桌上看了很久。阳光穿过裂痕变成细细的线——姜离歌是怎么画出这种光的？她不知道。但她忽然觉得，画得好不好也许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有人愿意收下。
　　她把画重新夹进画本里，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那棵歪脖子树。树干歪歪扭扭，枝丫朝着一边长，树冠很大。她画了很久，画到下课铃响才画完。画得不好，树干歪得太厉害了，像快要倒了。但她没有撕掉，而是把那一页折了一下，留着。
　　放学的时候，林萱在校门口碰见裴屿。他手里拿着一瓶牛奶，吸管咬得扁扁的。
　　“林萱。”
　　“嗯？”
　　“你那张画，画的是什么？”
　　“哪张？”
　　“就是给离歌的那张。绿萝。”
　　林萱想了想。“花盆是歪的，叶子颜色太深了。”
　　裴屿看着她。“我没问你画得好不好。我问你画的是什么。”
　　“绿萝。”
　　“绿萝长什么样？”
　　“就是……一种植物。叶子是绿的，可以养在水里。”
　　“那挺好的。”裴屿把牛奶盒捏扁，扔进垃圾桶。“她喜欢绿色。”他转身走了，步子很大，走得很快，牛奶盒在垃圾桶里晃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林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她忽然想起姜离歌画画的时候，用的最多的颜色是绿色——树是绿的，叶子是绿的，玻璃瓶里那支小野花的叶子也是绿的。绿色让人安静，林萱觉得姜离歌可能只是想安静一点。
　　她往公交站走去。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路上人很少。
　　手机震了一下，群消息。
　　裴屿：今天交换画作仪式圆满成功！鼓掌！
　　姜离歌：鼓。
　　裴屿：林萱呢？林萱出来鼓掌。
　　林萱看着屏幕，打字：鼓。她收起手机，上了公交车。车摇晃着往前开，她靠在窗边，看着窗外后退的街景。
　　画本在书包里，里面夹着那张玻璃瓶。阳光穿过裂痕变成细细的线——她忽然看懂了。不是瓶底的反光不对，是裂痕画得太整齐了。真正的裂痕是不规则的，有的地方宽，有的地方窄，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她把这张画收好，没有告诉姜离歌她看懂了。
　　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就像那张歪歪扭扭的绿萝，姜离歌收下了，没有说好不好，只是收下了，有时候收下就是最好的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