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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家长会 家长会前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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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长会定在周六上午。
林萱出门前,父亲已经换好了衣服——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平时上班穿的。他坐在沙发上翻手机,表情和平时一样,看不出什么。母亲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偶尔探出头来看一眼客厅,欲言又止。
“我走了。”林萱换了鞋。
“嗯。”父亲锁了屏幕,站起来。
一路上两个人没怎么说话。公交车里人多,父亲站在她旁边,扶着吊环,林萱坐着,盯着窗外后退的街景,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她想起上次家长会,父亲回来以后三天没跟她说话。那次她考了二十五名。
这次十七名,应该不至于。但也不一定。
校门口挤满了家长,有的在跟班主任说话,有的在看光荣榜。林萱带父亲去教室,走到门口的时候往隔壁班看了一眼——姜离歌正站在走廊上,旁边站着一个女人,穿着深色的大衣,头发盘得很整齐,表情很淡。姜离歌的表情更淡。
那是她妈妈。
林萱只看了一眼,就跟着父亲进了教室。
家长坐在教室里听班主任讲话,学生们在外面等。林萱站在走廊上,靠着墙,手里拿着一本单词本,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裴屿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手里拿着一袋咪咪虾条,正在往嘴里倒。
“你爸来了?”林萱问。
“来了。在教室里坐着呢。”裴屿嚼着虾条,“我妈没来,她说家长会这种事,我爸去就行。反正俩人去也是听一样的话。”
“你爸呢?什么反应?”
“没反应。他每次家长会都一个表情,就是那种——”裴屿想了想,“就是那种老师说什么他都点头,但你知道他根本没在听。耳朵在,脑子不在。”
林萱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你呢?”裴屿看着她,“你爸来了吗?”
“来了。”
“什么反应?”
“还没反应。”
裴屿看了她一眼,从袋子里倒了几根虾条递给她。“吃。吃完就有反应了。”
林萱接过虾条,放进嘴里。咸的,有点硬,嚼起来咔嚓咔嚓响。
家长会结束的时候,林萱站在走廊上等。父亲从教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成绩条,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走过来,把成绩条递给她。林萱接过去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她各科的成绩和排名。她已经看过了,但还是低头看了一遍。
“老师说你有潜力。”父亲说。
林萱抬起头。
“说你再努力一点,能进前十。”
林萱没说话。她不知道“再努力一点”是什么意思,她已经很努力了。但这话她说不出口。
“走了。”父亲转身往楼梯口走。
林萱跟在后面。路过隔壁班的时候,她看见姜离歌站在门口,旁边是她妈妈。姜离歌低着头,手里攥着成绩条,指节发白。她妈妈在说什么,声音不大,但林萱隔着几米都能感觉到那种冷。
“下次不要再让我看到这种成绩。”
她只听见这一句。
姜离歌没有抬头。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着的树,腰背挺得很直,但叶子在抖。林萱想走过去,但父亲已经走远了。她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还是跟上了父亲。
下午,群里有消息。
裴屿:家长会开完了,我爸说“还行”。
裴屿:什么叫“还行”?我考五十一名,他说“还行”。那考第一叫什么?“还行plus”?
姜离歌:你爸挺好的。
裴屿:离歌你呢?你妈说什么了?
群里安静了很久。林萱盯着屏幕,对话框里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然后消失,又出现,又消失。过了几分钟,姜离歌回了一条。
离歌不唱:没说什么。
林萱知道她在撒谎。但她没有拆穿,只是回了一句:我妈也没说什么。我爸说了句“有潜力”。裴屿:有潜力是啥意思?是说你现在不行?还是说以后可能行?
林间有萱:不知道。
裴屿:中文真是博大精深。一句话能有一百种意思。
姜离歌没有再回。林萱把手机放在桌上,翻出画本,画了一棵树。树干很粗,枝丫朝着一边长,是被风吹了很多年的那种。她画了很久,画完才发现树干上有一个被折断的枝条,断口处有一小截突出来的木刺,像一根没有被拔掉的刺。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画这个,只是手自己动了。
晚上,林萱收到姜离歌的私信。
离歌不唱:你爸今天真的只说了“有潜力”?
林间有萱:嗯。还说了“再努力一点能进前十”。
离歌不唱:那还好。
林间有萱:你妈呢?
对面沉默了很久。
离歌不唱:她说下次不要再让她看到这种成绩。
林间有萱:第三名也是“这种成绩”?
离歌不唱:对她来说,不是第一就是退步。
林萱不知道该回什么。她想起家长会结束后,姜离歌站在走廊上的样子——低着头,手里攥着成绩条,指节发白。她当时想走过去,但她没有。她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可能是觉得自己去了也做不了什么。也可能只是因为她爸走得太快了。
她打字。
林间有萱:你后来吃东西了吗?
离歌不唱:吃了。
林间有萱:吃的什么?
离歌不唱:面包。家里只有面包。
林萱看着这行字,想起裴屿说“她今天一天没怎么吃东西”。他总能注意到这些事——她吃没吃饭,她理没理他,她今天和昨天有什么不一样。而他注意到之后会问、会递薯片、会请吃饭、会说“你吃了吗”。她做不到他那样,她只会问“你吃了吗”,然后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林间有萱:明天出来画画吗?
离歌不唱:好。
林间有萱:还是老地方?
离歌不唱:嗯。
林萱把手机放下。窗外月亮不太圆,缺了一块。她想起今天在走廊上看见姜离歌和她妈妈站在一起——两个人长得有点像,但表情不一样。一个淡,一个更淡。姜离歌的淡是藏起来的,她妈妈的淡是天生就那样,还是后来变成那样的,她不知道。也许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方式,也许有的家庭什么话都说,有的家庭什么都不说。但沉默也是一种声音。只是它不会像争吵那么响,所以别人听不见。
而她听见了。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明天要画画。明天要见姜离歌。明天要说点什么,或者什么都不说,就坐在那里,各自画画,各喝各的水,各看各的天空。那也是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