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黑衣人 我和魏骁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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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九日，英国LP市，阴。
抵达英国的第三天，我依旧没能调整好时差与心绪。昼夜彻底颠倒，整夜睁眼熬到天光泛白，白日里昏沉乏力，脑子沉得抬不起来，钝痛反反复复散不去。房间的窗帘终日拉得严严实实，隔绝异国刺目的日光，我蜷缩在床头，脑海里反复盘旋着魏骁南最后同我说的那句话。
我点开手机翻看微信，页面干干净净，没有新消息，只有爸妈和阿琼发来的几条关心问候。
我和魏骁南的联系，停在了夏末。
门外忽然传来几声轻叩门板，紧随其后几道压低、却依旧清晰的交谈声，顺着单薄的木门缝隙钻进来。
“漫漫，我们打算去Tesco采买生活用品，你要不要一起出门转转？”是卫晓北温和的声线，指尖轻叩两下门板，语气裹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眼皮沉重耷拉，喉咙干涩发紧，一时无法集中精神，门外的话音落下，我只静静沉默着，没有应声。
门外晓北又压低嗓音：“小菲，都过去三天了，她会不会是身体不舒服？”
小菲的声音传来：“应该不是，前两天我们一起去办电话卡、银行卡，她全程蔫蔫的，半句话都不肯多说。”
“会不会是刚到国外，太过想家了？”Miro轻声接话，心思单纯直白。
小菲立刻把音量压得更低，字句却依旧清晰地飘进屋内：“嘘，小声点。那天在飞机上，她躲着偷偷哭了很久，我一开始也以为只是想家，可我睡醒一觉，她还在擦眼泪。连着三天都是这个状态，绝对不只是想家这么简单，我猜，她是和男朋友分手了。”
“漫漫谈恋爱了？”过道里小胖探出半个脑袋，和Miro异口同声，满是错愕，男生天生的迟钝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小声点！别嚷嚷！”门口当即掀起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不是我说，小菲，上礼拜我们还看见她朋友圈全是泳池沙滩、辣椒盐芒果的游玩照片，怎么刚出国就分开了？”Miro压着声音追问。
小胖连忙捂住嘴压低嗓门：“等等，她男朋友是哪个专业的？我们天天一起上课，除了咱们几个，从没见她身边跟着其他人。”
“你确定是分手了？”晓北低声追问。
小菲无奈叹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语：“我就说你们男生感知力几乎为零，一点情绪起伏都察觉不到，算了，跟你们解释不通。”
“有没有可能不是分手难过，只是单纯舍不得家里人？”Miro挠了挠头，认真辩驳，“你们女孩子本来就容易爱哭。”
小菲直接被气笑，直白回怼：“Miro你好好想想，要是只是舍不得人，会连续三天闭门不出、整日沉默，哭到双眼红肿吗？思念是心里惦念，不是这般耗尽自己。”
我坐在床沿，指尖死死攥住薄被边角，无奈地合上双眼。
这群人怕是全然不清楚，这间老旧留学生公寓的隔音有多差劲。
门外所有窃窃私语，一字不落，清清楚楚落进我的耳朵里。
短暂的安静过后，卫晓北又凑近门板，声音放得极轻：“漫漫，那你好好休息。要是缺什么生活用品，直接发在群里，我们顺路一并给你带回来。”
话音落下，门外响起几人挪动脚步、互相拉扯的细碎动静，一行人准备动身出发。
Miro边走边随口问道：“对了，楼上之前空着的Amy那间房，房东到底租出去没有？可别来个烟不离手的租客。”
晓北应声：“租出去了，是我姐姐认识的朋友，也是今年刚来这边留学的新生。”
小菲追问：“和我们一个学校的？”
晓北：“不是，隔壁那所综合大学。”
Miro轻嗤一声：“OP大学？没必要吧，大老远跑来英国留学，选一所排名普通的院校，性价比实在不高。”
小菲拍了下他的胳膊：“管好你自己就行，别人的选择轮不到我们评判，快走，再晚超市就要挤满人了。”
交谈声渐渐消散在楼道尽头，整栋公寓彻底归于沉寂。
我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几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路口，才缓缓下床洗漱。
我对螨虫过敏，卫晓北当初特意挑了这套没有全屋铺地毯的公寓。双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异国初秋的凉意顺着脚底往上漫，稍稍驱散了几分昏沉的困意。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卫晓北发来的长消息：「漫漫，行政楼每日九点至十七点办理新生报道，明天是线下报到最后一天，你出门记得喊我。报道结束要领取课本和入学材料，东西很重，别一个人硬扛。」
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我只回了简单一个字：好。
点开他提前整理好的校园攻略配图，每条路线、每栋建筑标志性特征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条理分明。
紧随其后还有一段贴心补充：「出门沿着公寓外的长坡一直直行，视线里第一栋恢弘复古的红砖楼宇就是学校行政楼，楼顶摆放一架一比一复刻的早期双翼飞机模型，是校内标志性纪念装置，很好辨认。红砖行政楼正对面是主图书馆，必须领取学生卡后，才能刷卡进馆借阅书籍。」
我打开谷歌地图对照路线：沿着大块原石铺就的主干道向北直行，依次坐落六大院系教学楼——商学院、法学院、艺术学院、建筑学院、理工学院与医学院。所有教学楼外观和所属专业没有明显关联，不存在风格区分。我们主修管理专业，但课程包含法学、经济交叉内容，时常需要往返不同街区的教学楼上课。
沿路会路过一座造型酷似老式铜锅的圆形哥特式建筑，是校内很出名的圆顶教堂，穿过教堂区域才算踏入北校区。北校区整体是现代极简建筑，分布着化学实验室、生物科研中心、医学院教学楼；而我们居住的南校区，整片都是复古英伦哥特古建筑，新旧校区风格割裂，反差极大，很好区分。
收好手机，我简单整理仪容后出门，顺着标注好的路线缓步前行。
英国初秋的风寒凉刺骨，没有国内秋日的温润柔和，狂风卷着枯黄落叶掠过路面，街道上行人步履匆匆，耳边充斥着陌生的英文交谈声。陌生的楼宇、陌生的语言、格格不入的氛围，时时刻刻都在提醒我，我已经身处另一个国度，到了他抵达不了的远方。
一路直行，顺利抵达红砖行政楼。
我卡着报到截止的最后一刻赶到办事窗口。窗口后坐着一位满头银发、面色严肃的本地老奶奶，见我卡点赶来，当即皱紧眉头，嘴里不停念叨地道本土俚语，语气满是不耐。
她语速飞快，口音厚重，夹杂大量本地日常俗语，我平日里练习的标准英式英语完全跟不上，只能僵在窗口，一脸茫然，压根听不懂她在质问什么。
我茫然失神的沉默，彻底点燃了老人的烦躁。
她的话语愈发尖锐直白，毫不掩饰眼底的嫌弃，刻薄的指责直直砸过来：“现在学校为了收取学费，什么样的学生都招收吗？连基础英语沟通都做不到，千里迢迢跑来英国留学，纯粹是浪费彼此的时间。”
这番评价字字清晰钻进耳朵，像冰冷的利刃扎在身上。
往来的新生、工作人员纷纷侧目，一道道目光落在我身上，尴尬、窘迫、无措瞬间席卷全身，脸颊烧得滚烫，我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一时却不知该如何辩驳。
语言壁垒，在此刻化作最锋利的刀刃。
“您别生气，她只是没习惯本地口音，不是故意迟到耽误您下班去酒馆。”
一道清冽低沉、音色干净通透的男声，忽然从柜台内侧传来。
我一愣：“啊？”
男生轻笑出声：“只是一句玩笑。老奶奶马上就要退休，说话向来直来直去，你不必放在心上。”
一名金色卷发的白人男生掀开隔断挡板，从另一侧办公区走出来。他眉眼深邃，身形挺拔，身上穿着简约的校园兼职马甲，看着不过二十出头，浑身是干净无害的学生气。
他先转头对着老奶奶温和说笑，用流利地道的本地口语安抚老人，让她提前下班离开。
等老人离开后，他才轻声宽慰我：“不好意思，刚刚吓到你了吧？你们习惯了标准伦敦腔，刚来确实很难适应本地厚重口音，过上一段时间就能习惯。我是你的同校学长，这段时间在行政楼兼职，专门协助新生办理入学手续。如果你之后有勤工俭学的想法，也可以再来找我。不过提醒你一句，本校格外看重时间观念，下次尽量不要卡点报到。”
学长动作利落，短短几分钟就帮我办完全部报到手续，递来崭新的学生卡和一摞厚重课本。我连声道歉、再三道谢，抱着沉甸甸的书本转身走出行政楼。
校园里的梧桐长势参天，枝桠几乎要刺破这片阴沉灰蒙的天幕。我拢紧怀里的书本，踩着石板路往公寓走，脑海里纷乱地想着心事。
走到红砖墙拐角处，一个人行色匆匆迎面冲来，我躲闪不及，直直和他撞在了一起。
厚重的书本散落一地，我踉跄后退半步，手腕重重磕在墙面，一阵钝痛顺着骨头蔓延开来。
等我抬头，只来得及瞥见那人远去的背影。
男人一身纯黑宽松长袖上衣，搭配黑色长裤，从头到脚裹在暗色里，身形挺拔修长，周身气场冷硬疏离，风风火火地消失在街道转角。
我弯腰一本本捡起散落的书本，心底莫名低落：难道此地本地人待人都这般毫无分寸吗？
回到公寓，小菲他们已经在厨房忙活晚饭。
开门看见是我，晓北立刻上前接过我怀里厚重的书本：“我还以为你会在家睡一整天。怕你吃不惯西餐，我们特意去华人超市买了速冻饺子。”
小菲凑过来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没有发烧，但气色太差了。心里要是藏着什么心事，尽管和我们说，别一个人憋在心里。”
我轻轻摇头：“只是睡太久昏沉罢了，明天就能缓过来。”
“水烧开了，大家报一下想吃的数量，我好下锅。”Miro掀开锅盖，锅里清水咕嘟咕嘟不停翻滚，他拆开饺子包装袋清点数量。
饺子鲜香漫满整间客厅，连日萦绕心头的阴霾，也跟着淡去几分。我的留学生活，就这样正式拉开了序幕。
几日过后，小菲一脸躁意，猛地摔门冲进公寓。彼时我正坐在客厅，让晓北辅导论文，被她巨大的动静惊得心头一跳。
“气死我了！刚才路上有人眼睛长在头顶上！我手里的鱼块薯条全撒在了地上！最过分的是，那人只瞥了我一眼，转头就走，半分歉意都没有！”
晓北连忙上前询问：“你有没有磕伤哪里？仔细检查一下，别像漫漫上次那样，疼了整整一天才查出小拇指骨裂。”
“我可没她那么粗心。对了，我最近一直在留意之前那个穿黑衣的男人！”
我闻言抬头，满脸错愕。小菲立刻走到我面前对视，惊讶开口：“等等，那天在拐角撞到你的，也是一身黑衣？怎么会这么巧？”
我茫然地点了点头。
自那天起，整整一周，小菲都在留学生群里吐槽控诉，天天念叨着要找出那个神秘黑衣男人。
日子缓缓流逝，这点气愤也慢慢被冲淡。直到Miro提议结伴出游，这件事才彻底被众人抛在脑后。
我们赴伦敦游玩三日，返程回到公寓时，所有人都愣住了。推开公寓门的瞬间，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空酒瓶横七竖八堆满客厅地面，浓郁呛人的烟酒味扑面而来。
LP市常年多雨，出门前我们明明仔细关紧了所有门窗，那人密闭门窗在屋内吸烟，整间屋子弥漫着化不开的烟味，我和小菲差点当场呛得反胃。
晓北当即拨通公寓管理员的电话。
听筒那头传来管理员气愤的斥责：“还不是你们那位同住的租客？第一次烟感器报警我就上门警告过，你们不说我还不知道他屡教不改！房东租房时明确规定室内严禁吸烟，违反协议是要处以罚款的，我现在立刻过来处理。”
管理员气冲冲挂断电话。我抬头望向天花板，烟感器被难看的胶布层层缠得密不透风。
“晓北，除了你姐姐介绍的那位素未谋面的舍友，不可能再有别人了……”小胖感慨出声。
卫晓北脸色铁青，立刻拿出手机翻找联系方式。
Miro摇了摇头，把手机屏幕转向我们：“我刚翻了咱们的租房协议条款，室内吸烟罚款两千英镑。当初想着我们几个都不抽烟，完全没把这条放在心上。”
一行人只能手忙脚乱收拾客厅，赶在管理员抵达前清理干净痕迹，生怕被连带承担巨额罚金。
卫晓北一边憋着火气快步下楼，一边拨通他姐姐的电话：“姐，别的我不多说，我现在就要那个人的联系方式，你发给我。我们同住一个公寓，至今连一面都没见过，我不问你问谁？什么？联系不到本人，那就把他父亲的电话给我。我不是无理取闹，只是现在实在太过恼火！”
晓北极少动怒，我们几人全都停下手里的活，静静看着他涨红的脸颊。
小菲在一旁小声打趣：“能亲眼看见晓北动一次肝火，代价竟是两千英镑，也算难得一见了。”
我在心底默默感慨：娱乐圈总用新八卦掩盖旧风波，放到我们身上，一桩麻烦还没理清，转头又被另一桩糟心事死死盖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