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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经线相顾无言(三) 夜奔是一个 ...

  •   夜奔是一个很浪漫的词语,它可以是抛弃掉一切过往、成见、世间不公的赌注,也可以是一颗碎裂的心顺着月光的河漂流。
      白日里坦荡不复存在,夜晚的面纱之下,奔向所爱也无可避免地带上了悲伤的色彩。
      塞拉斯从不自认为骑士,即使他骑在稀世难见的鬼灵马背上,丢了主人的鬼魂焦急地飞过丛林,追随一缕几乎难以察觉的硫磺血腥味。
      这场夜奔里只有他一个人,可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夜奔。
      鬼灵马最终停在一汪深潭之前,没有马蹄声,它静静停在灌木丛中,等待背上的牧师翻身下来,拨开落在叶子上的月光。
      他追寻的邪魔静悄悄地伏在水潭边,覆盖深红鳞甲的身体盘亘在一起,那可怖的脑袋藏在臂弯里,骨刺突兀地竖起,修长柔软的尾巴垂落在水面,晕染开一片小小的红云——它身上尚未干涸的血液。
      塞拉斯无言地望着它,思索着,为何邪魔仅仅因为样貌就令人恐惧呢?
      阿德里安·兰斯仿佛变成了一个形容词,无论如何都不能用在这只邪魔身上。原来是这样,塞拉斯目光如水,他想,邪魔不喜欢名字,所以米拉吉亚更喜欢称自己为十二号,所以深渊只承认它是灾星,那阿德里安是谁呢?
      他靠近邪魔,即使全身的神圣力量都在抗拒,而邪魔也注意到这股力量,转瞬之间,它抬起头睁开了金色的蛇瞳,月光反射到它眼底,蒙上一层冷色调。
      阿德里安转身逃走,却被飞奔而上的鬼灵马咬住了尾巴,这平日里隐藏獠牙的生物发狠,四蹄将土地踏出了凹坑,只为了拦住主人。
      邪魔自然可以靠蛮力甩开鬼灵马,也可以干脆断尾逃走,但这是和它心灵相通的生物,即使它现在失去了原本的形态,也能听见马儿在心里的嘶鸣。
      “阿德里安……”塞拉斯挣扎着吐出这个名字,邪魔像一只受伤的动物那样怒吼,尾巴被鬼灵马扯出一道伤口,塞拉斯快步靠近,丝毫不避开对方挥舞的爪子。“我知道这是你,谢谢你,你救了我,还救了整个聆鳞集。”
      邪魔丝毫不领情,它竖起尖爪对着塞拉斯,以警告的姿态要求对方不要再靠近。
      但塞拉斯微笑起来,他一步步走向尖爪。
      “让我看看你吧,让我触碰你。”
      在他胸口的布料即将被刺破的前一秒,那本就犹疑不定的爪子收了回去。
      邪魔垂下的头颅取而代之,那可怖的脑袋在塞拉斯掌心下沉默片刻,任由这人类缓缓抚摸。
      “你的伤口怎么样了?我知道你愈合很快,但我不希望你一个人躲起来恢复伤口,我不想你那么寂寞。”塞拉斯一寸一寸细致地抚过邪魔修长的角。
      邪魔轻轻咕哝了一串,也许是地狱语,塞拉斯听不懂,只看见它抬起头望向别处,鬼灵马松开了嘴,小声咴咴叫着贴近它。
      塞拉斯将手放在它残存着一截锁链的手腕上,他试着用法术或者神圣力量驱逐,全都无一例外碰壁——第八狱大公的契约力量无可置疑。
      “很痛吗?”他仿佛自言自语,不期望回答。
      良久,额头处传来触感,塞拉斯惊讶地抬起头,对上一双看不出情绪的金色眼睛,阿德里安贴了贴他的额头。
      “不……不痛,契约……”邪魔用低沉回响的声音努力说着通用语。“走……走远、离开、走。”
      “别赶我走。”塞拉斯摇头,“你一路上都没来得及补充,今天的战斗又消耗了太多,只能维持这副样子了,我怎么能不担心你呢。”
      邪魔沉默下来,它静静地看着面前渺小而固执的人类。
      塞拉斯歪着头望向它,似乎意识到对方这副样子不好说话,于是沉下心来坦白:“我向你道歉,我之前不是故意赶你走的,我只是被吓到了,我从没有和别人做过亲密的事情……在遇到你之前没有,所以我……有些抗拒。”
      “我知道你只是想安慰我,我明白,我没能来得及告诉你,并不是所有人都会选择用一时欢愉掩盖痛苦。”
      “尤其是,我不希望在你魅魔能力的借口之下,糊里糊涂地共度。”
      邪魔允许鬼灵马重新回到影子里,它聆听着,尾巴尖在水面上划出一道涟漪,默许了塞拉斯摩挲自己脸颊的行为,开口时还要注意獠牙避开他的手。
      “可我……我是……”
      “你是魅魔,没错,我看见这样的你,还要如何自欺欺人呢?”塞拉斯从未和一只邪魔靠得这么近,他的神圣力量在叫嚣,也许对方的邪魔力量也在烦闷吧,这样想着,他忽然轻松了些。
      “可你保护了我们,阿德里安,这是你选择的路。”
      他踮起脚,在他亵渎而可怖的爱人鼻尖落下一吻。
      “你是魅魔,你是一个为了爱可以催生勇气,挣脱一切枷锁的魅魔。”
      塞拉斯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离开了自己,空出的部分等待时间重新填满,他凭空生出几分困倦,便意识到亲吻也算一种“进食”,给了对方些许力量。
      果不其然,邪魔急切地收缩身形,红发垂落,那张艳丽的脸上空荡荡的,双眼垂下,原本的一双尖角如今固执地生长,顺着头顶弯曲向后,最终直直竖起,刺向天空。
      阿德里安坐了下来,他黯淡的粉色皮肤上仍然凸起骨刺,嘲讽他迫不及待披上这张人皮的急切。
      塞拉斯耳根红了一瞬,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来,裹在他触感温热的肩头。
      “夜里很冷。”塞拉斯将他露出来的胳膊也塞进外袍,然而骨刺顶起布料,没起到多大保暖的作用。
      “你知道我不怕冷。”阿德里安声音比平时还要粗粝,他抬头望着塞拉斯的表情,像是模仿,胆怯地展示出一副湿漉漉的神色。
      “就像我知道你不怕疼一样,”塞拉斯坐在他身边,“我依然不希望你疼。”
      阿德里安迟疑一瞬,但他还是说:“不,我希望感觉到疼痛,从你的眼泪开始,我想要……更多感觉到疼痛。”
      塞拉斯神色凝固:“我让你……?”
      “疼痛。”阿德里安忽然坚定起来,“让我感到痛苦,只有这样我才会觉得自己还活着。”
      死亡是冰冷而麻木的,冥河的水又腥又苦,深渊弥漫着恶臭,九狱回荡着受折磨灵魂的哭号;而阳光普照的主位面,那里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直到他贴上一处火热的心脏,在诧异之中融化成一团虚无缥缈的水汽,不再惧怕麻木和隔阂,而是疼痛起来。
      前赴后继的飞蛾不是幸福的吗,感受到了温暖和疼痛,那么朝生暮死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致力于分担与消弭痛苦的神使闭上眼,他忽然不愿流泪了,截然相反的几种情绪将他的心缓缓拉扯。他是为了阿德里安的痛苦而来的,却因为能给予对方痛苦而拯救这从熔岩海里爬出来的灵魂。
      始终沉默的伊尔玛特也许正在微笑,祂早已知道答案了吧。
      消除痛苦原来不是我在你身上找的答案,塞拉斯望着他,望着他不再空无一物的金色眼睛。爱也让人痛苦,但爱是答案,痛苦也就成为解药了。
      “阿德里安,我——”
      要说什么呢,我爱你?可他们没经历过调情和缠绵,和世人所说的爱情实在相差甚远。那说我在意你?众人心知肚明。我想更靠近你?可他们不是什么都做过了吗。
      邪魔先他一步,塞拉斯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体温偏高的身体紧贴着他,一双手臂抱在他腰间,如蛇渐渐收紧,红发落进颈窝,心脏在这一瞬间被捏成一条细线,几乎要从喉咙里被扯出来。
      阿德里安在他搏动的颈侧留下一圈浅浅的齿痕,他跪在对方身侧,将双手搭在塞拉斯肩头,像是认真的学生那样歪了歪头:“你想调情吗,我可以不用能力引诱你。”
      塞拉斯脸颊飞红,却如释重负笑了:“人们不会直接跳到这一步,至少爱侣不会,阿德里安,我们可以一步一步来。”
      “要怎么做?”阿德里安看向自己手肘上凸起的骨刺,另一只手轻轻抚过上面,指甲却有要嵌进骨缝的趋势:“你觉得我这副样子亵渎的话,我可以削去它们,不难,我很熟练。”
      “不用,以后都不要这么做了,你这副样子也很好看。”塞拉斯动作很轻,但不容置疑,将他的手拉开,放在自己脸颊上。
      “你知道这也不是我真正的样子。”
      “就算是刚刚的你,我也没问题。”
      阿德里安看起来很不解:“你有奇怪的爱好?”
      塞拉斯被半邪魔一知半解还歪了的认知逗笑了,他婴儿蓝的眼眸弯弯,认真地望着对方:“我没有,我只是喜欢你而已。”
      “喜欢。”这个词被阿德里安咀嚼一番,“是什么样的?”
      要一个人对喜欢的人本身阐述喜欢,总是一件令人害羞的难题,塞拉斯也不敢直直看着他的眼睛说这些,于是替他扯了扯披着的外袍,倾身枕在他胸口,很快被一双手环住了脑袋。
      “每天早上,当我晨祷的时候,世界都如此寂静,我抬起头就会看见你的身影。我的神让我理解你,可我越是理解你,越是担忧你。
      每当我看见风将你吹成一片薄薄的红云,我就忍不住想,你如此强大,如此冷漠,却看起来如此单薄,如此孤独。
      你的皮肤和我们一样是温热的,你的心脏也在跳动,你的眼睛和我看着同样的东西,既然这世界上有人类,有精灵,有万万千千个善良的邪恶的种族,为什么不能有一个想要变好的邪魔呢。
      凯伦和巴勒克不是已经证明这点了吗?”
      阿德里安沉默片刻,从怀里捧出他的脸颊,将他下颌边一滴将落未落的泪滴擦掉,只是他想做而已,不用模仿任何人。
      “这就是你的使命吗?”阿德里安看见自己的红发落在他脸上,像是血污落在圣人面庞,但月光一晃,又成为了玫瑰花。
      “使命让我靠近你,阿德里安,可命运和心让我爱你。”
      使命让圣人固执地抓住挣扎之人的手,心却让他担忧在这手上留下的抓痕。塞拉斯或许是个优秀的使徒,但他也是个普普通通的男人,一个村庄出身的人类牧师而已。
      就像他做不到不在意他们那一晚缠绵,塞拉斯是注重汤的温度,因为这是他第一次品尝到。
      总站在高处的人看起来如此孤独,那他可不可以用自己的温度抱住对方,可不可以让那空泛的金色眼睛认认真真望着自己?塞拉斯·弗斯特只是个普通人,他就这样沉浸在傻瓜一样的幻想里,庆幸还可以用使命掩盖掉私心。
      他抬起头去亲吻阿德里安。
      阿德里安在漫长的时间里狩猎过无数生物,但他从未亲吻过对方,他不喜欢像魅魔那样用言语和亲吻引诱,恶魔的暴躁血脉让他更偏向单刀直入,但他仍然闭上眼睛,收回感官,将全世界都缩小到唇上的触感。
      没有硫磺气息,没有甜蜜的剧毒,血腥味早早被他吞咽回去,这是一个无色无味的亲吻,只有热度在脸颊上熏出颜色,潮湿蔓延在眼眸中。
      这是什么样的感觉呢,阿德里安不知道,如果这就是他的父辈们感觉到的东西,如果这就是深渊和九狱都排斥的东西,那它是不是所谓的爱呢。
      这让他再一次突破了契约枷锁的东西,是不是所谓爱呢?
      阿德里安在他唇边呢喃:“你可以像凡人一样渴望我吗?”
      他知道要怎么做,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了,阿德里安下意识回应他,却又恐惧这份欲望之爱。
      所以不要像圣人那样爱我了,塞拉斯。
      在你的圣爱(agape)之外,可以给我更多的欲爱(eros)吗?
      塞拉斯在这张美丽的脸上读出了怯懦,他的渴望终于不是出自本能,而是出自自己的心,如此生涩,但也让他像极了陷入陌生爱恋的普通人。
      世界被压缩到一隅,阿德里安肩头的布料滑落进水潭,在月光洒下的粼粼波光之中无言地沉没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经线相顾无言(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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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社畜就是哪怕全文大纲也晚上坐电脑前也写不出东西,但不想降低文字质量,所以缓慢更新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