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经线相顾无言（二） 纵然人们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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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然人们心中明流暗潮涌动，时间还是一刻不停地推动日月和分针秒针，夜幕笼罩龙巢，碎银子一般的星辰静悄悄俯视着。
马洛和卡斯蒂安顺着盘旋的塔楼楼梯消失在下方，大概是要去有着巨大石床的房间谈话，其他人面面厮觑，最终拾级而上，给了他们足够的空间。
为冒险者们准备的房间中弥漫着驱虫熏香的味道，一只通体白色的小龙抱着火种，将鎏金色的篝火升了起来，然后紧张地朝几个人点点头，扇动小翅膀离开了。
“胆子小的还真需要巨龙庇护啊。”索艾穆克毫不留情地评价道。
话音刚落，窗外闪进来一只黑影，停在窗边，众人定睛一看，发现是风暴。
猎鹰偏着脑袋，用正眼打量了一圈，没找到自己的主人，于是啾啾叫了两声，倒是和自己的主人一样傲慢。
伊弗瑞特画了个动物交谈的法术符号：“找小少爷？他在楼下巨龙卧室里谈心呢，现在过去的话，恐怕要给拔下来几根毛哦？”
风暴没有回答，在他靠近手舞足蹈一番后，故技重施地啄了一口他的衣服，把他刚钉上去的宝石袖扣吐在了地上，然后挥动翅膀扬长而去。
“在龙聚集的地方丢个宝石可是很危险的。”索艾穆克幸灾乐祸，看他趴在地上找那颗小小的宝石。
阿尔芒不知什么时候钻进了隔壁的图书馆，此时抱着几本砖头一样的古籍回来，看大家还站在一起，歪了歪脑袋：“今晚还要守夜吗？”
“这里倒是不会有袭击，”莱法利在自己选定的石床边展开一个小型的工作台，“不过难得来一次龙巢，我是不会想浪费时间冥想的。”
“我要睡美容觉，情人之夜还是交给情人吧，事情越大，感情越动荡，明早起来说不定谁哭鼻子呢。”伊弗瑞特找到了他的宝石，小心翼翼收进口袋里，环视一圈，也找了一张石床躺了上去，仿佛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影响不到自己分毫。
阿尔芒嘀咕了一句“那我去看书了”，又转头向图书馆跑去，背影看起来难得有些雀跃。
金龙十分好奇人类的书本知识，而龙的爪子恰好没有类人生物那么灵活，或者说，没有那么适合翻阅书籍，所以图书馆里的桌椅都是按照类人生物的尺寸制作的，上面还扔着毯子和软垫。
阿尔芒找了一处毗邻窗户的长椅坐下，原本不知在何处擦拭书架的眷属龙靠近，它是个没有翅膀的四足小龙，身子一斜，熟练地将背上盛着糕点和水果的盘子放在桌上。
“谢谢你。”阿尔芒用生硬的龙语向它郑重道谢。
眷属没想到他会说龙语，眼上瞬膜眨了眨，最终露出个微笑，又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岗位上。
那本晦涩的龙类文化史被摊开在一边，阿尔芒却盯着桌上的风灯发呆，龙巢里的照明都用着金龙的鎏金火焰，他一直盯到眼睛酸痛，才取下眼镜，轻轻捏了捏鼻梁。
他得知金龙的身份后，和其他人一样并不排斥，在最初本能的恐惧后，他看向金龙巨大的头颅，眼中却还是马洛微笑着称赞和教导自己的样子。
对于一只金龙而言，阿尔芒·德·拉科尔特的身份一点也不特殊，他没必要为了讨好大执政官而夸赞他的小公子，他仁慈、公正，又偏偏带着并不无关痛痒的私心，阿尔芒没办法用任何一种理论推测对方的行为。
那他如此轻易地肯定了自己，是不是说明自己……至少是值得的呢？
桌上散乱着几张羊皮纸和羽毛笔，他拿起纸笔，摊开。
阿尔芒的脸庞躲在闪烁的火光和阴影之间，戴着眼镜的时候，他的五官被装饰成有些生硬的样子，乍一看平平无奇，甚至有些呆板；而在他极少数取下的时候，才能看出他眼尾微微挑起，眉眼的轮廓堪称浓烈，如果有民俗学家，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指出这是安茹贵族的典型面相。
但他身上一点也没有安茹贵族风情万种的气质，时间久了，连五官也会随着学究气质变得有些不近人情，简而言之，至少没人夸过他漂亮。
阿尔芒写了两笔，不安地抬头环视四周，确认并没有眷属在附近后，反而更加焦虑地站了起来，在空地上来回踱步。
良久，他又坐回桌前，揉皱了上一张羊皮纸，在法师袍外层擦了擦掌心里沁出的薄汗，然后取下了所有的戒指，低着头认认真真书写起来。
他端正的字迹很快布满了一张羊皮纸，但眉头却越皱越紧，最后一个笔画脱离在纸上划出长长一道，他盯着那道丑陋的瑕疵，嘴唇颤抖起来。
他不该这么做的，他不应该，这简直是背叛——
这张羊皮纸再次被揉皱，阿尔芒心烦意乱的动作失去了控制，将桌上的眼镜扫落在地上，他深深吸了口气，弯下腰去找，离开了桌上仿佛让人无处遁形的金色火光，他成功躲进了一片黑暗里。
就像他无数次躲藏进去的那样。
阿尔芒是为了父亲的嘱托参与进来的，他一开始就通过惑控法术发现了几个人的奇怪之处，博杜安听完他的报告，便要求他参与进去。
阿尔芒是个学院派的法师，他不喜欢长途跋涉，对所谓传奇的冒险也不感兴趣，他最大的梦想就是拥有自己的法师塔……不对，是在明珠议会中发挥自己的作用，这也是父亲很早之前就告诉过自己的。
父亲，对，博杜安·德·拉科尔特是一个无可指摘的父亲，他并没有体罚或者责骂过自己，他只是……
阿尔芒蹲在地上，法师袍可怜地拖着，他用指尖摁住自己额角，不知道应不应该将那个形容浮现在脑海里。
……他只是会“期盼”我做成他想要的事情而已。
博杜安是爱自己儿子的，而他要求儿子做成一些事情。
如果做不成也没关系，即使他的儿子肩负着责任，但没关系，父亲只是会失望地安慰他下次注意就好，你怎么是做不成的人呢，这当然不可能，所以这只是一次小小的失误而已，你不会做不到的。
你从不是令我失望的人，阿尔芒。
你绝不是令我失望的人，对吗？
可他会有做不到的时候，他只是个人类青年。阿尔芒强撑着自己答应下来，然后一次又一次爬上明珠堡垒的塔楼，在没人知道的废旧空箱子后面蜷缩起来，身体紧紧靠着坚硬物品的感觉让他安心，他可以抱着膝盖做出一副弱小的姿态，在狭小的空间里一切都是可以掌控的，他不用担心哪一面墙会坍塌。
但他不能就此停步，正如他一次又一次坚定地走出塔楼。
阿尔芒站起身，他将眼镜放在衣角擦了擦，重新架在鼻梁上。
他重新摊开一张羊皮纸，茶色眼睛闪烁着冷漠的光芒，摁在纸上的左手青筋明显，指节用力到发白。
这是他的工作，他是逐渐成熟自信的冒险者，但他没忘记，阿尔芒是代表委托方明珠议会的监督人。
阿尔芒翻转羊皮纸，在背面用指尖画下传讯咒文，这个坐标他背诵过无数次，父亲会第一时间收到消息的。
他盯着咒文闪烁了三次，然后打开风灯的挡板，让火焰舔舐干净羊皮纸。
做完这一切后，他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颤抖一瞬，然后再次取下眼镜揉了揉疲惫的双眼，四下依然寂静无声，金龙的眷属十分礼貌地给了每位客人私人空间，只有墙壁上的灯光勾勒出书架的轮廓。
阿尔芒垂下眼睛，一种熟悉的想要逃避的感觉席卷而来，他抬头望向高高的图书馆屋顶，望着四周仿佛居高临下审视自己的书架和装饰画，恐惧的情绪攥住了他的脖子。
他终于缓缓蹲下来，毫无形象地手脚并用躲进了桌下，脊背紧紧贴着墙壁，头发也被桌面下方蹭乱，下半张脸埋进放在膝头的手臂，只留下一双惊恐的眼睛。
我做对了。可我做错了吗，一切会不会失去控制，我会害了谁？
在仿佛被拉长的时间中，他从黑暗里汲取着安全感，桌上的灯照不亮桌下的黑暗，而其中正好藏着一个胆怯的孩子。
阿尔芒没察觉到脚步声，直到一个被灯光染成暖金色的脑袋出现在眼前，这家伙弯着腰，却在看到自己的时候露出一个熟悉的笑容，一点也没有被桌下的家伙吓到。
“我就说你的眼镜怎么在桌子上，你也不像丢三落四的人啊。”伊弗瑞特左右看看，竟然也弯下腰准备爬进来，他仿佛一只完全对自己体型没有概念的雪豹，用肩膀撞了撞阿尔芒膝盖，“劳驾，你往旁边去点，给我腾地方。”
他没问对方怎么在这儿，也没有要安慰的意思，反而傻呵呵挤在阿尔芒身边，四肢局促地抱成一团，还兴致勃勃地打量着四周。
“地方不错，挺会找的。”
“……哪里就不错了，谁会喜欢钻桌子底。”阿尔芒没忍住，伊弗瑞特有一种一开口就让他想反驳的力量，即使自己声音有些沙哑。
“我啊，”伊弗瑞特惊奇地看向他，琥珀色的眼睛在黯淡光线中越发显眼，“我小时候闯祸了就喜欢躲在桌子下面，我爸妈就够不着我，最后只能让奇奇把我拖出来。”
“奇奇是谁？”
“我妹妹养的雪狼。”
阿尔芒翻了个白眼，他被伊弗瑞特紧紧挨着，这高精灵明显刚睡醒，身上的温度很低，但他那碍事的身形偏偏推不动，给了他奇怪的安心感。
“你还有妹妹？”
伊弗瑞特点点头，指了指自己发尾乱翘的白毛：“我妹妹伊芙琳，和我长得一模一样，也是个大个子，她留在老家了，没有我这么闲不住。”
一家子要是出两个你这样的人，爸妈才是真的头疼吧。阿尔芒腹诽，但他最终也只是做了个无语的表情。
伊弗瑞特一如既往嬉笑着，向他眨眨眼：“你呢，你没有兄弟姐妹吗？”
“没有。我妈妈生下我不久就生病去世了。”阿尔芒顿了顿，抿起嘴唇。
“这样啊……”伊弗瑞特望着他乱糟糟的棕发，这个一出帐篷就梳得一丝不苟的高材生终于取下了眼镜，像一只眼睛水润的食草动物。
他没有道歉，也没有安慰对方节哀顺变，而是话锋一转：“你妈妈是个怎样的人？一路上我只听大家聊你那个大执政官父亲了，你的姓名是安茹语言，和律法有关系，应该是大族，可我没听说博杜安这号人呢。”
“瞒不过语言天才，好吧。”阿尔芒并不惊讶，“我的姓氏是母亲给的，父亲入赘得到的姓氏，我妈妈……离开了安茹，放弃了自己的贵族身份。”
伊弗瑞特忽然凑近了一些，阿尔芒只顾着惊讶没来得及躲开，反应过来的时候往后一靠，脑袋撞上桌角，避无可避。
诗人身上还穿着单薄的睡衣，精灵体温偏低，带着点张扬的鼠尾草和薄荷香水味道。阿尔芒平时并不介意对方动手动脚，诗人的浪荡是出了名的，他屏蔽掉对方随口而出的暧昧话语，也懒得对抗对方屡败屡战的肢体接触，反正自己不会被花言巧语拐走，何必浪费精力斗智斗勇呢。
可现在伊弗瑞特盯着自己，距离太近，偏偏脸上失去了平日的轻浮，仿佛是认真理解一本书籍。
“盯着我看什么……？”阿尔芒难得移开目光，没跟他针锋相对。
“你确实长了一张安茹人的脸呢，平时多笑一笑嘛，安茹人笑起来最好看了。”伊弗瑞特仿佛也意识到了气氛的摇摇欲坠，连忙露出一个笑。
“傻子才没事总是笑个不停，你过去点，挤到我了。”阿尔芒用双手推推他。
“我也没地方退了嘛，要不你靠过来点？”伊弗瑞特瘪着嘴完全没有要退让的意思，侧过身子让开两人贴着的肩膀，敞开自己的怀抱。
“才不要。”阿尔芒推他的手转而在他肚子上掐了一把，大法师偷袭的技巧在诗人的切身训练下越发熟练。
被捏中要害的伊弗瑞特惨叫一声，脑袋结结实实撞上桌子，这一下威力不小，桌子上的纸笔墨水瓶发出抗议，连沉重的风灯也摇晃起来。
“小心！”阿尔芒担心风灯引燃什么，连忙扶了一下桌腿，然后下意识抓住撞疼的诗人，把他牢牢摁住，可惜他比这大块头小了不少，只能整个人贴在对方怀里，两条胳膊死死抱住这闯祸的脑袋。
两个人都没留意动作，只顾着聚精会神地等桌上东西平静下来，等到风灯的光不再摇晃，阿尔芒松了口气，才意识到抱着一个什么东西——而这种感觉比躲在角落里更让人安心，他或许下次可以不再去塔楼里浪费时间，只需要一个稍微大点的抱枕？
于是阿尔芒下意识收紧了胳膊，短暂地将脸颊贴在怀中的东西上面，这东西毛茸茸的，还有鼠尾草和薄荷的……嗯？！
伊弗瑞特眼睁睁看他松开手的半秒钟之内脸上从空白变成绯红，诗人忍不住大笑，却没有嘲讽调侃的意思，眉眼弯弯，把阿尔芒慌张的双手拢在一起，将自己的双手盖了上去。
“心情好点了吗，要不要再给你抱一会儿，我不收超时费用。”
“你这个……”阿尔芒满脸通红，用刚学会的龙语骂了他一句，这份愤懑确实真情实意，所以说出来的龙语也完全音正，伊弗瑞特意识到这点，更肆无忌惮地笑道：
“这是你这半个月说得最正宗的龙语！”
阿尔芒顿了顿，很快对上了他的意思，那点愤懑也随之消失，没忍住低头笑了起来。
“你怎么能把话说得这么烦人，说我进步很快不就好了？”
伊弗瑞特望着他陌生的笑脸，徜徉情场的诗人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的内心在期盼什么呢，他目光温柔，将阿尔芒的指尖抵在自己喉咙上。
“发音和情感不一样，阿尔芒，龙的发音方式带着吸气和吐气音节，但如果你误用喉咙颤动的方式，就会变成炼狱语那样的咕哝，感觉到了吗？”
阿尔芒很快被他的解说吸引了，就像平时那样，他对这世界中知识的好奇纯粹而清澈，这是他的避风港，也是他的依托。
“你示范给我看。”阿尔芒兴致勃勃，指尖微微用力，茶色眼睛还带着笑意，专注地盯着对方喉咙，伊弗瑞特垂下眼睛，只看见对方仿佛在盯着自己嘴唇。
于是他望着阿尔芒睫毛下可爱的茶色眼睛开口。
“晨星落下，晚星升起，我望着你，像望着火焰。”
火焰啊，火焰是勇敢的东西，伊弗瑞特出生的莎纳勒兰坐落于雪山之间，火焰是他们生存的依赖，也是他们畏惧的伤害之源。但火焰是勇敢的，哪怕是在荒芜的雪原之下，只要有微小的火星，它们早晚会形成燎原之势，在谁不经意的瞬间铺天盖地，把一颗心逼到绝境，只能徒劳地反复告白。
伊弗瑞特低下头，在阿尔芒因为专注而收紧的唇上覆上一吻。
“晨星升起，晚星落下，我不说话，你也看不见。”
无力的亲吻啊，把浪子的一颗真心描摹出来吧，哪怕他早已失去资格。
在寂静的龙巢图书馆中，那盏多灾多难的风灯最终还是随着桌子的剧烈摇晃而凄惨落地，火焰倔强地舔舐玻璃，惨淡摇曳的光芒照亮了被赶出桌子的吟游诗人，他擦了擦磕破的嘴角，还没来得及卖惨，就被钻出桌底的大法师拽住了衣领。
人在恼羞成怒的时候是不会调侃和质问的，阿尔芒只顾着喘粗气，用了十成力气的手总是被伊弗瑞特抓住，煞有介事地放回自己身侧，紧接着他甩开对方，再次蓄力，然后陷入循环。
伊弗瑞特吐出好几个“你听我说”，每次都被迫接下一击而中断，只能不断撤退，几乎要被追着满图书馆揍。
“你们俩又大半夜吵架？”
一个沉稳的声音突兀响起，追着打和被追着跑的都停了下来，看向抱着几本书，身后还跟着浮游照明单元的莱法利。
莱法利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最终看向伊弗瑞特：“阿尔芒是人类，需要完整的睡眠，你别闹腾他，让他回去休息，你睡不着就留在这里看书。”
阿尔芒如蒙大赦，没理会伊弗瑞特伸出的手，扭头跑向休息的区域。伊弗瑞特一句话卡在喉咙里，最终看向莱法利，挫败地叹了口气。
“他眼镜还没拿回去……”
莱法利平静地看他举着手里的镜片，挑了挑眉毛，淡然地和他擦身而过。
“不要和人类陷得太深，他们等不起。”
他的照明单元消失在书架转角，伊弗瑞特将镜片在衣角上擦干净，举起来透过这小小的圆形看向天花板。
“情人之夜啊，嗯？”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经线相顾无言（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