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波涛短栖（三） 如果问营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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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问营地里谁最有语出惊人的潜力，各位吟游诗人想必是当仁不让。这类人伶牙俐齿、左右逢源，在最合适和最不合适的时候都会开口，要么将氛围推向最高，要么完全毁掉。
例如现在，伊弗瑞特睁大眼睛，像个显眼的大号雪豹。
索艾穆克打开库房大门，虚情假意地问他一句：“真的假的？”
“你怀疑我这个？”伊弗瑞特眉毛一竖，气势汹汹地从他身边挤过，在库房里翻找出一张不知什么时候的便笺，上面还真写了一句龙语。
“这上面的意思是：采购了二十车低谷小麦，其中五分之四分给镇民，其余留给修士储存使用，归神殿管理。”
莫名其妙。索艾穆克在休息处前卸下身上的装备，挂着不少五金的万能腰带被小心安置在软垫上。“我又看不懂，怎么跟你求证？算了，你要来就来，多你一个也不多。”
伊弗瑞特喜笑颜开，抄起外套凑了过去，一回头，这才看见阿尔芒正盯着他放在木箱上的便笺，专心致志地皱着标志性的眉毛。
他感慨一句高材生真是好学，正要跟着索艾穆克出门，阿尔芒那边却小声嘟囔一句“不对”，没等他问，先抬起头来望着自己：“……不对，我认识这个词，意思是‘黄玫瑰’，不是什么低谷小麦。”
伊弗瑞特一愣：“它确实……确实是首情诗，不过遣词造句都是上一代人的风格，写它的有情人估计都当爷爷奶奶了。”
“你还真诓我。”索艾穆克怼他一拳，倒是给吟游诗人打了个激灵。
“可是……你是怎么学会的龙语？”伊弗瑞特认真扫过阿尔芒周身，“偷偷用通晓语言法术是不是？我可要用侦测魔法了啊。”
“你敢。”阿尔芒先竖起双手做了个反制法术的手势，习惯性跟他吵一句才回归正题：“不过我也不知道，看到这张纸上写的东西，忽然意识到这个词我认识，可我从没学过龙语。”
他们两说话的功夫，索艾穆克已经走到了门口，看伊弗瑞特还杵在原地思考，阿尔芒叹了口气，抱着胳膊似乎是不太适应地开口说：“想什么呢，大概是我太聪明了。”
煮茶的莱法利没忍住扭过头去，索艾穆克呲牙咧嘴地做了个鬼脸，伊弗瑞特花容失色，走出去的一步都险些绊倒，张张嘴才吐出一句：“真是不得了。我们大概是真的要完了……我竟然听到高材生说酸话。”
阿尔芒挽起袖子，用两条带子扎起宽大的法师袍袖口，挪到案板边准备清洗食材，闻言高优雅地白他一眼，做了个口型：“快滚。”
在饭点溜号的精灵兄弟绕着神殿凸出山体的部分转了一圈，绕开守卫把守的正门，一侧是铁门锁住的墓园，两人便来到另一侧寂静无人的草药园，看起来时常有修士打理。
侧门依然紧闭，两人对视一眼，索艾穆克挑挑眉，伊弗瑞特朝他挤挤眼睛。
“凯德老兄，咱们的发现好像差不多？”
“怎么说？”
“神殿再忙，也不会没人守在各个门口，除非是人手不足，或者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占用，对吧，牧师兄弟？”
一直以来表现得不甚虔诚的牧师兄弟嗤了一声，深吸一口气：“确实，至少有个园丁在这看着人才是，结合那位红龙祭司的意思，看来我们小队长的老家是发生了点不得了的‘小事’啊。”
“说得我都好奇了。”伊弗瑞特嘿嘿一笑。
“少来。这地方没有外人，神殿减少卫兵无可厚非，唯一可疑的只有我们这群外来者借着马洛的面子在这儿暂驻。不过也是消耗了他的信誉，这里才没增派卫兵看着……”索艾穆克望着大门上石雕的龙神看了一会儿，忽然听到一声金属脆响，说话声音一顿，不好的预感让他不是很想立刻转头去看。
果不其然，伊弗瑞特撬开了一扇小窗，撬锁工具还捏在手里。
“你做贼来的吗？你是诗人又不是游荡者！”索艾穆克瞪大眼睛，左右看到附近没有人来，压低声音指责他。
“嘘——嘘——”伊弗瑞特把撬锁工具往回一塞，扒拉开窗户，“我们诗人但行好事，莫问过程，你就说要不要和我进去一探究竟吧？”
“你这也不是好事，”索艾穆克神色复杂地看着他，看着这大块头灵巧地钻进神殿，叹了口气，也弯下腰来：“还好，我也不是做好事的人。”
略微适应了里面昏暗的光线，伊弗瑞特压低身子观察一番周围，这里是个无人的房间，堆放着经文书本。索艾穆克招招手示意他靠近点，然后搭在他肩头，引导神力将阴影斗篷覆盖下来，只要不做太大举动，就能保持隐形状态。
“你不是知识领域的牧师，怎么会这种黑暗或者光明领域的神力？”伊弗瑞特倒是敏锐而直率地问了出来。
索艾穆克也不跟他敷衍，哼了一声：“你少问。”
“行吧。”伊弗瑞特做了个拉上嘴巴的动作。
看他老实了，索艾穆克在他面前竖起一根手指：“你要是不想被龙神留疤，就不要手贱去动任何一个东西。要是害我们被赶出镇子，别说我，小队长也会恨死你的，懂了吗？”
“懂了，我们纯看。”伊弗瑞特点头，“我肯定不多一道疤。”
索艾穆克的目光挪到他眉骨和嘴唇上的疤痕，极其无语地挤出几个字：“你这话说出来怎么这么不可信呢。”
“那不能，凯德哥，你信我。”伊弗瑞特假正经，做了个发誓的手势：“你带头，咱俩就扒房梁上偷看两眼，你让我手放哪就放哪。”
“那撬锁工具？”
“嘿嘿，意外而已。”
索艾穆克嫌弃般眯了眯眼，没有多说，领着他静悄悄摸出去，恰好临近修缮用的梯子，两人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爬上大厅的横梁。
此处视野开阔，外面夕阳西下，正是最昏暗的时刻，头顶的黑暗里，两个精灵藏在阴影斗篷之中，在挑高的大厅顶端不必担心说话被人听见，便肆无忌惮地坐了下来。
前厅里没有多少修士，看来不是仪式的时间点，只有零散修士打扫神龛或者擦拭神像，时不时有人出入深处的厅门，不过门口始终有人把守，两人也不想初来乍到时，就害得一路信任尊敬的队友在家乡名誉扫地。
索艾穆克目光在不同龙神神像之间逡巡许久，忽然用精灵语开了口：“木精灵氏族也会建立这样的多神神殿，不同的是，我们要经常迁徙，也没有这么多石料，所以不会修神像，而是用物件代替神明。”
伊弗瑞特也用精灵语和他说话，甚至用了不少木精灵特有的词汇：“所以，你祈祷的时候会对着一个……”
“一把锤子。”索艾穆克点头，“用一把锤子代替玛乌里佐。”
“噢，那会不会有人把神明偷出去修茅厕大门？”
这个笑话实在难登大雅之堂，但索艾穆克笑了起来：“听起来很诱人，但不会，为了防止这种事儿，锤子会被浸泡在藏红花水里染成特殊的颜色。当然，如果你铁了心要这么做，也最多是有点麻烦，毕竟众所周知，精灵神鲜少回应信徒，不会因为这种事追杀你的。”
“但不代表信徒不会，一个得到回应的牧师拥有的力量不可小觑，通常他们还是些小心眼，会撺掇信徒追着一个人撕咬。这样，是不是足以保证氏族里不会出现红色印花茅厕门？”
“除非牧师本身就干这种事。”索艾穆克咧开嘴还没来得及笑，手指传来一阵刺痛，他看都不看，随手施展了治愈法术，哼笑一声：“看吧，小心眼。”
“在外面可不能打自家孩子，尤其这儿还是龙神的地界，说出去就丢人了，玛乌里佐大人。”伊弗瑞特抬起头，朝天上啧啧两声。
两人之间的气氛愈发轻松，虽说都是精灵，高精灵和木精灵之间却常常存在着微妙的鄙视关系，前者觉得后者粗野庸俗，后者觉得前者高傲忘本。不过恰巧伊弗瑞特对所有种族都尊重亲和，索艾穆克又离经叛道，两人聊来聊去，也找不到什么隔阂，反而放松下来。
索艾穆克靠着一处干净壁画，短靴尖踢踢伊弗瑞特：“哎，你成年前的名字是什么？”
“怎么问这个？”
“明知故问。”索艾穆克白他一眼，不过显然对方早就免疫了此类表情，“自己起的名字都是代号，以前的名字才是意义。”
“不一定，也可能是爸妈灵机一动。你们不是生下来就交给养育官抚养吗，名字是他们起的，还是……守护树给的？”
“守护树给的。不过我不是在问你吗，快说。”
伊弗瑞特清清嗓子，哼哼一声，才老实交代自己的小名：“利兰（Liran），我这就是典型的灵机一动，我妈半夜睡不着出去吹风，闲着无聊，随手就给我起了。”
索艾穆克嘴角一抽，艰难绷住了脸上的表情：“……‘夜曲’啊，那你还好意思说我自己起的名字货不对板？”
“我唱摇篮曲很好听的！不是非要和你的小名一样贴切，是吧，‘小石头’老兄？”伊弗瑞特抗议，“再说了，怎么能怪我长歪，亲妈起的名字谁敢改。”
“谁管你，我的名字又不是妈妈起的。”索艾穆克躲开他踢过来的腿。
“这我略有耳闻。氏族里的孩子出生后交给养育官，喝牡鹿的奶长大，基本都不会知道自己的双亲是谁，自然也没有亲缘关系，更不会有家庭的概念。”
索艾穆克斜他：“你还真是什么都学？”
伊弗瑞特一笑：“莎纳勒兰偶尔也有木精灵来访，一部分会定居下来，但第一代基本都无法融入高精灵的城市生活，很难想象，我们说同一种语言，相互之间的差距却如此之大。”
“或许没那么大，只是你们不了解氏族而已。”索艾穆克垂下眼睛看向自己手背，“我们只是没有血缘家庭，又不是情感缺失。”
“说到这个，”伊弗瑞特眼神一亮，向他这边挪了挪，“我一直好奇，那你们对情感的感知是怎么来的？”
索艾穆克看他这副兴致勃勃的样子，无奈地抿了抿嘴：“守护树。猜都能猜到吧，你这么了解木精灵，还能不知道这个？”
“信息收集一事，是不介意更多的，这样才能全面对不对，所以凯德老兄，详细说说吧？”伊弗瑞特不知从何处拿出笔记本，看来是完全忘了之前管住手的承诺。
索艾穆克拗不过他，最终妥协：“……新生的木精灵会得到一颗守护树，一睁眼便能听到它的声音，第一次走路就是奔向它。”
“守护树是族群的记忆，也是族群本身——当一个木精灵走到生命尽头，就会在氏族的森林中成为一棵新生的树木，尔后选定一个新生的孩子，将自己的记忆告诉他们，日夜陪伴他们，成为他们的亲人和老师。”
“被选中的孩子也变成一棵树之后，它们才会真正投入循环的生命之流，留下一棵无言的大树。因为要一人一树，所以你也知道，木精灵氏族一直保持在固定的规模，没有多的树，自然没有多的小孩。”
伊弗瑞特低着头奋笔疾书，听他讲完，热切地抬起头：“那你的守护树是什么？我听说温柔的人大多是阔叶树，冷漠的多是针叶树。”
回答他的是索艾穆克突兀的沉默，正当伊弗瑞特意识到气氛不对，正要为自己的冒犯找补，说点什么缓和气氛的笑话，这位木精灵兄弟忽然用相当理性的冰冷音调开了口：
“这个啊，我没有守护树。”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波涛短栖（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