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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京畿风云-藏锋 京城的日头 ...

  •   京城的日头连晴几天,朝会重开的旨意才从宫里传出。
      同月,各地太守入京述职。
      人心浮动,京城里宴饮应酬也逐渐如火如荼起来,而其中又以端王为主。
      吴边澄一反常态的把堆在朱雀那一堆准备扔掉的帖子拿出来一样样翻,顺便从箱笼里找出不少暨阳或宫里送来的华贵衣饰。看的朱雀眼皮一直跳,难不成自家主子被刺激的突然变了性?
      吴边澄并不知道朱雀在想什么,她看着眼前一堆请帖,唇角笑意越发明显。
      第二日,她就盛装打扮,比这京里最时兴的贵妇模样穿戴,几欲把自己堆成个行走的首饰架。
      陪着出门的青鸟吓了好大一跳。自家主子戴了一条半掌宽的赤金项圈,身上满绣着大朵的花,几乎看不出衣料底色,头发上更是仿佛用首饰堆了一座山,大大小小的宝石花钿挤挤挨挨,垂在鬓边的一簇簇珍珠流苏甚至挡住了脸上飞起的两团过于红艳的胭脂色。手腕上两个什么金的玉的镯子,叮当作响。
      身上酒气混着熏香味,是奢靡而不顾一切的张扬。
      其实这样时髦的装扮也并不难看或丢脸,甚至于符合康王府一贯以来的风格,只是如今时局未定,谁会这样张扬,几位重臣命妇都恨不得换一身粗布了。
      吴边澄仿若不觉,一双涂了艳色蔻丹的手里还抱了个金酒壶,好像宿醉之后,踩着摇摇晃晃的步子就赴宴去了。
      当然,当端王妃周氏看见一幕时,她的惊讶程度不亚于青鸟。
      吴边澄裹着一身浮夸的气味,声音清脆的给周氏见礼:“还是嫂嫂这儿好,我一来去了膳房,还讨得一壶佳酿,我前几日在宫里憋坏了,我家那位还叫我去讨皇爷的好,哪有什么讨好,宫里头奴才都脸大的很,我找我爹妈都没这么低三下四。”
      周氏平日里也是奢侈惯了的,看见吴边澄这满头珠翠照样甘拜下风。不过,如今谁像这么蠢的招摇呢。周氏不屑的想。
      不仅去端王府,吴边澄做戏做全套,几日来有宴必到,乃至皇后的召见。
      几日来她已然十分娴熟,对镜自照,很快眉宇间带上几分恰到好处的浮躁和浅薄。虽然进宫没有再穿得太过头,但仍然要保持傻里傻气的人设。
      凤仪宫内,暖香袭人。皇后倚在榻上,几位王妃——端王妃周氏、赵王妃李氏、陈王妃许氏、郑王妃白氏——已依次坐定。吴边澄最后一个到,进门时似乎被门槛稍稍绊了一下,虽未失仪,却引得众人侧目。她脸上立刻飞起掩着唇尾发出一声清晰的嗤笑。
      “听说康王妃前几日病了,王妃身子可大好了?”皇后依旧语气温和,带着例行公事的关怀。
      吴边澄起身,先是感激涕零地谢恩,随即轻轻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愁容和不易察觉的抱怨口吻:“劳母后挂心,臣媳身子是无碍了。只是……只是府里琐事实在烦心,王爷他……”她像是意识到失言,连忙住口,怯怯地看了一眼皇后,又飞快低下头,绞着手中的帕子,“王爷近来兴致好,府里开销大,臣媳……臣媳实在是……”
      李氏轻轻咳了一声,几乎掩饰不住笑意,就要揭吴边澄的短“妹妹缺银子不成?可前几个我才看见妹妹满头珠翠的出席二嫂的宴会。”
      白氏笑着打圆场“四嫂,八弟妹年轻爱玩闹不晓得管事也是人之常情,你我谁不是这样呢’其实白氏十二岁时端方有礼在京里就人尽皆知,这样的话无非是暗里挤兑。
      吴边澄睁圆了一双眼睛在几位嫂嫂之间转了一圈,正好抓住了话头,立刻转向皇后:“母后,臣媳年轻,有些事是不太明白,正有一事想请教您。府里……府里那位柳姨娘有了身子,王爷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臣媳……臣媳知道这是喜事,可这心里总是不踏实,不知该如何管束才好?生怕一个不慎,惹了王爷不快,又怕底下人伺候不周……”
      皇后微微蹙眉,似乎觉得有些不堪,但还是维持着体面,淡淡道:“皇家子嗣皆是金贵,你身为正妃,宽厚待下,秉公处理便是。无需过于忧心。”
      “是是是,臣媳谨遵母后教诲。”吴边澄连忙应声,一副如释重负又似懂非懂的样子。

      又坐了片刻,闲话几句。吴边澄似乎有些坐不住,抬手理了理鬓角。这一动,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一支赤金镶宝的扭丝镯子,那镯子做工精巧,宝石硕大,光华璀璨,美则美矣,但却明显是宫中的式样,一看就知道是宫里流出去的东西,居然还于堂而皇之带到宫里来。
      有些人已经暗笑。
      郑王妃白氏眼尖,轻轻“咦”了一声。皇后目光扫过,脸色微沉“康王妃,你带的什么镯子?”
      吴边澄仿佛这才惊觉,脸色“唰”地白了,手忙脚乱地将袖子放下盖住镯子,整个人慌得几乎要从绣墩上滑下来跪下,声音发颤:“臣媳……臣媳失仪!这……臣媳只觉得好看,并……并不是那样的意思……”
      皇后看着她那惊慌失措、上不得台面的样子,心中那点不悦也化为了无奈,摆了摆手:“罢了,日后注意些便是。年轻不知轻重,也是常有的。”
      “谢母后恩典!谢母后恩典!”吴边澄连连道谢,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之后再坐着,便愈发缩手缩脚,眼神躲闪,不敢再多言一句。
      端王妃周氏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彻底的轻蔑。原来看着聪明,却连规矩的不懂。先前那场风波,看来或许是武英侯府在背后使了力气,与她本人无关。如此蠢物,确实不足为虑。
      这一切仿佛只是一段无足轻重的小插曲,很快便被京中新的谈资所覆盖。吴边澄“愚蠢俗气”的名声,却在王妃贵妇们的圈子里悄然坐实,这正合她意。
      只是宴会后没两日,七皇子郑王府的礼使送到了康王府。来的是郑王妃白氏身边得力的管事嬷嬷,笑容可掬,言辞恭敬,呈上的礼物极尽精巧:一对通透的翡翠玉如意,一幅前朝名家的山水画,还有几匹御赐的苏绣锦缎。
      吴边澄扫过几件东西心下了然,山水画和缎子都像是宫里的东西,至于玉如意,太子健在时正是皇帝用一对金如意定下了太子储位。而如今时机郑王妃送这些东西,意思不言而喻,是拉拢她,也拉拢她背后的势力。
      不过,或许更深的意思是试探,毕竟京城里蠢人才是少数,她演的这么一出,有多少人相信很存疑。
      “我家王妃说,冬日天寒,特送些小玩意给王妃解闷,我家王妃还念叨,姐妹们该常来常往才是正理。”管事嬷嬷话说得亲切,眼神却是锐利的打量着吴边澄的反应。
      吴边澄脸上立刻堆起受宠若惊的、甚至有些夸张的笑容,几乎是扑过去摸着那冰凉的翡翠,啧啧称赞:“哎呀!七嫂也太客气了!这玉真透亮!这画真好!这缎子真滑!”她表现得高兴,稚气,好像什么也没看出来。
      那嬷嬷又笑着,仿佛不经意地加了一句:“如今京里热闹,各家王爷都忙着替陛下分忧,那我们后宅姐妹,更该亲近些,彼此也好有个照应不是?”
      这话里的试探与拉拢,已稍明显了些。
      吴边澄却像是完全没听懂,只顾着欢喜地打量礼物,连连点头:“是极是极!七嫂待我真好!”她转头高声吩咐朱雀,声音里都带着一股的兴奋:“快去!开我的私库!把那盒最大的东珠,还有那尊三尺高的红珊瑚盆景,对,就是暨阳送来的那个!再挑十匹最时新最鲜亮的金凌云锦!都给七嫂送去!可不能失了礼数!”
      她回赠的礼物,价值远超对方所送,尽显武英侯府和王府的豪富,却也如其人——名贵、扎眼,却毫无内涵和品味。
      她还特意让朱雀准备了一张洒金粉的花笺,亲自在写了几行谢语,极力称赞礼物之美,表达感激之情,最后却笔锋一转,流露出些许“烦恼”:“……只是王爷近来忙于嬉游,府中事务繁杂,妾身唯愿能打理好家宅,求个安宁度日便是万幸了。”
      那嬷嬷拿着这份“厚重”得令人咋舌却毫无深意的回礼和那张信笺回去复命。
      郑王妃白氏看着那耀眼夺目的东珠、珊瑚和云锦,再展开那封信,读着那满是俗气赞美和柴米油盐的语句,特别是最后那句只求“家宅安宁”的抱怨,略皱起眉:“王爷您瞧瞧,这位八弟妹,倒真是个妙人。这份回礼……可真是实在。”
      七皇子接过花笺,快速扫过那肤浅的内容,沉吟片刻,缓缓道:“武英侯的女儿,或许蠢笨,但绝不至于天真至此。”
      白氏一怔:“王爷的意思是……她装的?”
      “是真是假,眼下并不重要。”七皇子将花笺丢在一旁“重要的是,她选择了用这种方式回应。这至少表明了两点:第一,她目前极度缺乏安全感,只想缩回康王府那一方小天地里,不愿卷入任何纷争。第二,武英侯府的态度暧昧,至少没有通过她向我们释放任何愿意明确靠拢的信号。”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无论她是真蠢得只剩下这些俗物,还是假蠢在藏拙。现在,她摆出的姿态是‘无意于此’。一个没有政治意向、或者不敢表露政治意向的王妃,对我们而言,便等同于‘无用’,甚至可能因为其愚蠢而成为不可控的变数。暂时不必在她身上多费心了,只看她能在这潭浑水里‘安宁’到几时。”
      七皇子的判断并非基于相信吴边澄的“愚蠢”,而是基于对她行为动机的政治解读:退缩、自保、无意愿合作。这就足够了。在波谲云诡的棋局中,一个没有表现出利用价值的棋子,自然会被棋手暂时搁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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