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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日奔袭(4)午后 李教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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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在蜿蜒的山路上疾驰。两人在服务站加了油,吃了些点心,又仓促上路。午后的太阳,悬在山巅,遥遥相隔却又不肯饶人,光线伸得极长,透过车窗,极力灼烧着车厢内的沉闷。
周一脱去了长外套,扔在后座,单穿着一件白衬衫。车里开了空调,又觉着冷得沉闷。
“你还记得李教授吗?”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引擎的低吼中显得有些飘忽。
白赐玉点了点头,“记得。你常提起。”他和周一的婚礼,周一还特地请了那位教授来参加,尽管他当时对那位清瘦孤高的学者并无太多好感,瘦成了一把骨头,让人不适。
“是啊,我常提起。”周一轻轻呼出一口气,指尖微微收紧,握住了方向盘,“我时时觉得荒谬,赐玉。你们情报局的郑关逢,是个人才。”
白赐玉哆嗦着嘴唇道:“一一,李教授是叛徒,他是帝国的敌人……他传播的那种思想,是毒药,是动乱之源。我们只是在消灭老鼠,维护秩序……”他辩解着。
“我也是。”周一侧过头,直视着他紧绷的侧脸,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你,现在不也正在送我离开这个‘秩序’吗?赐玉,你这只负责抓老鼠的猫,现在又在做什么?”她的话里带着一丝轻嘲,像一根细针,“别说我们不一样的。”
“……我们不一样。”白赐玉的声音低了下去,近乎喃喃,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不一样?”周一在心底无声地重复着这个词,思绪飘回了帝国大学那间的哲学系教室。对她而言,踏入那片知识禁地本身,就是一场巨大的“不一样”。
那是哥哥周行易用政治资本为她撬开的一条狭窄缝隙,让她得以用“旁听生”的身份,成为一个幽灵。她的名字永远不会出现在任何官方名册或成绩单上,课堂讨论时她的存在如同空气,也从不被允许发言或获得认可。
她总是选择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像一抹淡淡的影子,聆听那些关于正义、自由、灵魂与存在本质的追问。
那些思想像闪电,如果没有闪电,人是不会震颤的。她急切地想要这电劈向她,从里到外,撼动、重塑新的灵魂。
而这份“求学”机会,是特权的结果。
而白赐玉,那时正在城市另一端的帝国军事学院情报科,那条通往帝国权力核心的坦途上。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是帝都的大半距离,更是截然不同的命运轨迹。
白赐玉无法再像中学时那样日日跟随,取而代之的,是那些无声无息出现在她周围、保持着谨慎距离的“保护者”。
那是他关切的延伸,同时也像一道无形的围墙,这种保护,令人温柔地窒息。
偶尔在周末见面,白赐玉总会急切地询问:“一一,那些课程……还适应吗?有没有遇到麻烦?”
周一通常只是简短回答:“还好。”她不会与他分享课堂上的思想火花,不会谈及内心的澎湃思潮。她在他的保护网中,进行着一个人的、静悄悄的思想叛变。
毕业典礼那天。
周一本不想去,这没什么意义。周行易劝解说,一一,做事有始有终,你不是为别人去的,你是为自己去的,去给你的人生一个阶段划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周行易参政后总是很忙,但对于周一的关照一样也不落下。
周行易驱车送她去了礼堂,那晚月光很亮。
可是和帝国大学礼堂里,那高悬的水晶吊灯一点,比月亮亮多了,似乎也温暖多了。
周一依旧坐在礼堂最后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她的名字不会出现在荣誉名册上,她的成绩不会被公开宣读,她更没有资格代表任何群体上台发言。她像一个被允许在场的幽灵。
耳边是激昂的演讲、如雷的鼓掌,是对帝国未来栋梁的溢美之词。这所有的热闹与荣光,都像另一个世界的声响。
冗长的仪式终于结束。
人群开始喧闹地流动,毕业生们与家人、朋友拥抱、合影,笑声和祝福声此起彼伏。周一悄然起身,像一滴水融入河流般,准备顺着人群的边缘无声地离开。
就在她低垂着眼睑,即将步出礼堂侧门时,一个身影挡在了她的面前。
她抬起头,心尖微微一颤。是李教授,哲学系那位学识渊博的A型血学者。他过分清瘦的脸,眼睛却像颗宝石闪闪,带着一种周一从未见过的神情——那里面有欣慰。
周一下意识地微微躬身:“李教授。”
李教授没有寒暄,他直接从随身携带的、边角有些磨损的皮质公文包里,取出了一本用淡黄色牛皮纸仔细包裹、方方正正的书。书的厚度适中,边角被摩挲得有些圆润,显然时常被翻阅。
他将书递到周一面前,目光灼灼地凝视着她,仿佛要穿透她平静的外表,直抵灵魂深处。他的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周一的心上:
“周一同学,”他用了“同学”这个正式的称呼,“恭喜你。以这种…隐秘的方式,成为我执教生涯中,最优秀的学生。”
周一的呼吸在那一刻几乎停滞。她感觉周围所有的喧嚣瞬间远去,世界只剩下李教授那看透一切的眼睛。
“我看过你所有的期末论文,”他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却充满力量,“还有你夹在作业里,那些不计入评分、却写满了思考痕迹的随笔。你的见解,你的逻辑,你对思想本质的穿透力…远超过这座礼堂里绝大多数喧哗的灵魂。”
他的目光扫过远处那些意气风发、彼此祝贺的A型血毕业生,嘴角掠过一丝近乎嘲讽的弧度,然后重新聚焦在周一脸上,那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期许:
“这本书,送给你。”他将书轻轻放在周一微微颤抖的手中,“它或许不能给你答案,但希望能给你一些…飞行的参照。”
他顿了顿,最后一句话,轻得几乎像耳语,却带着千钧之力,重重砸在周一的心湖,激起滔天巨浪:
“愿你拥有真正的翅膀,飞向你该去的地方。”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她最后一眼,然后,他转身,步履从容地融入了喧闹的人群,没有回头。
周一站在原地,手中握着那本书,仿佛握着一团炽热的火,手心里都是黏腻的汗水。
“隐秘的第一”……“最优秀的学生”……“真正的翅膀”……
这些词语开了战斗机似的,在她脑海中轰炸作,炸掉了她多年来的“隐形”。
它是一颗深埋于地的种子,长在了周一的心里。
“我很感激李教授,赐玉。你明白这重量吗?”
白赐玉额头冒汗,当然,他太清楚了,那场比阳光还灼人的烈火,怎么不重?怎么不算置地有声。
哪怕这声响只是被敌人听见,也被敌人套上了玻璃罩,不许外面的人听见。
那天下午,白赐玉刚结束一场冗长的会议,新婚的喜悦还淡淡地萦绕在心头,想着尽快处理完公务回家陪周一。他走进情报局三处的开放式办公区,就听见一阵略显夸张的笑声。是他手下的情报官郑关逢,局里出了名的“开心果”,性格活泼,人缘不错,但有时显得不太稳重。
“头儿!”郑关逢看到他,扬了扬手里一本装帧雅致的诗集,“您瞧,我女朋友非逼着我看这个,说是□□的新作,提升品味。”他挤眉弄眼,“我这大老粗,哪看得懂这些风花雪月啊。”
白赐玉随意瞥了一眼,是李教授的诗集。他对这位教授印象不深,只记得周一在大学时似乎很推崇他,婚礼也邀请了他。想到周一,白赐玉嘴角不自觉地柔和了些,随口应道:“李教授的学养是好的,看看无妨。”
郑关逢嘿嘿一笑,哗啦啦地翻到诗集末尾,指着版权页上那个手写体签名的复印件:“我就是觉得这老爷子签名挺有意思,你看这句号,歪的,像个斜杠,跟我小时候作业本上乱画的似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白赐玉的目光定格在那个微微向右下方倾斜的短斜线(/)上,职业的本能让他心头猛地一跳。这个书写习惯……太独特了。一个几乎被遗忘的记忆碎片瞬间浮现——几个月前,他审批过一份关于地下思想启蒙组织EQ的简报,附件里有几页号称是核心笔杆子“掘墓人”的禁书手稿影印件。当时他也留意到了手稿上那不同寻常的、统一向□□斜的句号,还曾以为是某个抄写者的个人癖好。
一个温和晦涩的学术诗集,一个尖锐叛逆的禁书手稿。
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领域。
一个极其隐蔽、却完全一致的书写习惯。
白赐玉的神经瞬间绷紧了。这绝不是巧合!他立刻收敛了脸上的轻松,沉声道:“郑关逢,把你手上的诗集,还有之前所有关于‘掘墓人’手稿的档案,立刻送到我办公室来。要快,保密条例。”
郑关逢愣了一下,看到上司骤然严肃的表情,立刻收起了嬉皮笑脸:“是,头儿!”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白赐玉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他调出了所有能找到的李教授的亲笔手稿影印件——学术论文草稿、课堂笔记片段、甚至一些私人信函的副本。同时,他将“掘墓人”的那些禁书原始手稿(非印刷版)摊开在桌上。
比对的结果令人窒息般地清晰。所有李教授的亲笔文字中,那个倾斜的句号无处不在,笔触、角度、那种细微的书写惯性,如出一辙;而所有“掘墓人”的禁书手稿上,句号的斜线特征,与李教授的笔迹惊人地吻合!
谁能想到那个德高望重、与世无争的李教授,那个麻杆儿似的老头儿,就是帝国通缉多年、被内部视为思想毒瘤的EQ理论奠基人——“掘墓人”!
白赐玉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他又想起周一谈起李教授时眼中闪烁的光芒,想起婚礼上李教授温和的祝福。这个发现,像一块巨石投入他新婚生活的平静湖面,激起惊涛骇浪。他不敢想象,如果周一知道她尊敬的导师是帝国的敌人,她会作何反应?
他没有犹豫太久。忠诚于帝国,是他的天职。他立刻起草了紧急报告,附上详细的笔迹比对分析,直接呈送给了顶头上司。情报局高层震动,迅速签发了秘密逮捕令。考虑到李教授在学术界的声望,行动定在夜深人静时,以“协助调查”为名,力求低调。
然而,就在行动开始前,情况突变。安插在李教授公寓外的监视点报告,目标房间内出现异常火光,并有浓烟冒出!
白赐玉心中一惊,立刻带队冲向公寓楼。当他快步赶到楼下时,抬头正好看到李教授站在他那位于三楼的书房窗前。火焰已经在他身后升腾,映红了他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释然的脸。他看了眼脚下的追兵,又将目光投向远方沉沉的夜空。
紧接着,白赐玉清晰地看到,李教授的嘴唇动了动,对着窗外无声地说了一句话。随后,他毫不犹豫地举起手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砰——!
枪声在夜色中格外刺耳。几乎同时,他身后的火焰猛地窜高,彻底吞噬了那个窗口。
行动队员迅速冲上楼,但为时已晚。火势蔓延极快,显然提前泼洒了助燃剂。现场只剩下焦黑的废墟和一句无法被火焰焚尽的遗言。
事后,技术部门根据白赐玉和其他在场人员的回忆,对李教授窗口那句无声的话进行了精密的唇语分析和还原。最终破译出的结果是八个字:
“燎原之势,势不可挡。”
白赐玉沉默地听着破译结果。他看着现场勘查报告中那具焦黑的、无法辨认的遗体照片,以及废墟中残存的、印有倾斜句号的手稿残片。李教授用最决绝的方式——自毁地焚尽一切,保全了组织的秘密,也守住了他思想的尊严。那八个字,不再是遗言,而是一句预言,一道檄文。
白赐玉回到家,周一沉默地坐在沙发上,电视上播放着李教授火灾遇难一事,这是帝国对此丑事的遮掩。无人知晓,一个叛党,身处帝国的头脑。
她却转过头,凝视着他。
仿佛知晓这场火灾,情报局逃不了干系。
*
车中沉默良久。
“郑关逢确实是人才,”周一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一个无意识的句号,就能撬动整个棋盘。赐玉,你说,我们脚下这条路,路的尽头,等着我们的,会是又一个‘句号’,还是……一颗新的‘种子’?”
白赐玉不敢接话,郑关逢只是提了下句号,而一切深究都要算到他白赐玉头上,那次功劳,白赐玉让郑关逢替上了。
这不能让周一知道。
白赐玉没有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搅紧,仿佛想捏碎这个让他无所适从的问题。山路蜿蜒,前路未知,阳光依旧灼人,白赐玉摇开车窗,无尽的狂风嘶吼吹散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