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宣言》斯金纳的小白鼠

2、一日奔袭（2）晨起 初见

　　车子驶出帝都，穿过清晨的薄雾和渐渐密集的雨丝，进入通往西北的军用通道。车内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白赐玉双手紧握方向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需要说点什么，否则这沉默会先一步将他逼疯。不是为了挽回，他知道那已不可能。而是为了……可能只有他一个人的葬礼。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干涩地打破了寂静，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身边这个沉默的旁听者。

　　“我……第一次真正注意到你，不是在白家的花园里。”他的目光望着前方湿滑的路面，思绪却飘回了很久以前，“是在帝国最高幼儿园的那个角落。其他孩子都在闹，你一个人坐在那里，搭积木。搭得很高，很安静，眼神……像是什么都看见了，又像是什么都没放在眼里。”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个清晰的画面。

　　“我那时候身体就不算极好的那类孩子，跑不快，也抢不过他们。我只能看着。我看着你，就觉得……很安静。好像靠近你，整个世界都会慢下来，不会那么让人喘不过气。”

　　“我把我最喜欢的那个机械小鸟送给你……其实手心里全是汗。我怕你不要。”白赐玉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你没要。你只是看着我，没什么表情。但我还是很高兴，至少……你看了我一眼。”

　　周一抿了抿嘴，看向窗外，连山雨落
　　，思绪也乱糟糟的，她自然记得。

　　记忆如同蒙尘的底片，有些影像在岁月的冲刷下愈发模糊，而另一些，却在反复的回望中却愈发清晰。

　　白赐玉——那个在她生命轨迹中留下深刻痕迹，又最终导向分离的人——他们的初次相见，并无任何戏剧性的宿命感。它发生在帝国最高规格幼儿园那间宽敞得有些空旷、色彩鲜艳的游戏室里。

　　那年，她四、五岁，或许他也四、五岁。具体的时间刻度对她而言向来模糊，她更记得的是一种氛围。

　　周一是那个总是独自待在角落的孩子。并非孤僻，而是习惯于观察。积木、画册、拼图又另一种意义……远胜于同龄人赋予它们的喧闹游戏。周围孩子们的嬉笑、争抢、眼泪，都像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声音能传入耳中，却像两极寒冰，难以融进她心。她天生就是一个局外人，并非被迫，而是自我选择。

　　直到，他出现了，试图当那阵南来暖风。

　　白赐玉是个过分苍白又过分精致的小男孩。穿着质地柔软却款式拘谨的小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是从画册里走出来的、被精心打扮的画娃娃。

　　他脱离了那群追逐打闹的孩子，摇摇晃晃地、带着些小心翼翼，径直走向她所在的安静角落。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东西，不是常见的毛绒玩具，而是一只做工精巧的机械小鸟，金属外壳在灯光下反射着弧光。在那个普遍怀抱柔软玩偶的年纪，这件物品显得格外突兀和……特别。

　　他在她面前停下，不说话，只是用那双过于清澈的黑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然后，他伸出手，将那只小鸟递过来。

　　她没有立刻去接。

　　并非讨厌，也非羞怯。只是单纯地，不理解这个行为的全部意义。给予？为什么？他们之间并无交集。
　　黑色仿佛也有着生命，白赐玉急切地注视他，让她感到一丝轻微的不解，甚至……一丝超出了安全距离的微妙压力。这种未经允许、直抵而来的关注，打扰了她习惯的静默观察状态。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只小鸟，扫过他因紧张期待而微微泛红的脸颊，扫过他举着玩具、开始有些不易察觉颤抖的小手。空气凝固了几秒钟。
　　最终，她只是极轻微地摇了摇头，视线重新落回膝上摊开的、描绘着奇异星空的绘本。那是一个明确、却不带恶意的拒绝信号。

　　白赐玉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火熄灭后只有沉沉的黑炭，却仍尚有余温。一种显而易见的失落和受伤，迅速取代了之前的全部热切。他讪讪地收回手，更加用力地攥紧了那只小鸟，没有离开，也没有再试图交流，只是默默地站在一旁，像一个被遗忘却固执坚守的哨兵。

　　这就是初见的全部。

　　没有对话，没有互动，只有一次单方面的、未被接纳的馈赠尝试。

　　那只机械小鸟，永远不同于周围那些色彩俗艳、形态融融的普通玩具。

　　他们的故事，在很大程度上是这个沉默一刻的放大和重演。

　　这只是第一次白浪拍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