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情》莫晚晴

8、第 8 章 饭后的

　　饭后的厨房，碗筷碰撞的余音未散，沈言习惯性地收拾残局，动作利落得像在整理实验数据。
　　苏然却像一阵不合时宜的风，径直走到他身旁，语气自然得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我帮你洗，你去收拾东西，一会儿送你去上班。”
　　沈言动作一顿，侧首看他，眉宇间浮起一丝错愕——这人，倒真是毫无包袱。
　　苏然没等他回应，已将抹布搭在水槽边，转身进了房间。待他洗完碗归来，沈言已整装待发，连随身包都拎在了手里。
　　苏然挨着他坐下，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又藏着不易察觉的期待：“既然要伪装恋人，那总得有个‘恋爱守则’。第一，上下班我接送；第二，你的时间只能属于我；第三，在外人面前，你得像个真正的恋人；第四，每天晚上……得像以前那样；第五……”
　　“够了，”沈言打断他，声音清冷，却并未拒绝，“哪来那么多条款，就这些。”
　　他低头，指尖轻触屏幕，点开苏然的微信，屏幕上跳出一个转账提示。
　　“先给你这点。”沈言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分发科研经费。
　　苏然盯着屏幕，一脸茫然：“干嘛？”
　　“分手费。”沈言收起手机，没有点开收款。
　　苏然怔住，心头莫名一热——这人，连“分手”都要算得清清楚楚，仿佛感情也能量化成数字，可偏偏，他连“分手费”都不肯收。
　　此刻不过七点多，对旁人而言尚是闲暇，可对沈言——这个把工作当氧气的男人来说，已是奔赴战场的时刻。
　　“送我去上班。”沈言起身，拎起包，语气不容置疑。
　　苏然立刻跟上，却在迈步的瞬间，忍不住又想凑近“偷袭”——他总忍不住想打破沈言那层冰冷的壳。可沈言反应极快，手一挥，冷声警告：“滚，再过来我报警了。”
　　苏然无奈摊手：“你怎么老报警啊？”
　　“你初中没学过政治吗？”沈言瞥他一眼，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不知道遇事找法吗？”
　　这句话一出，苏然愣在原地。他从未听过如此“学术化”的表达，仿佛沈言不是在谈恋爱，而是在讲自己听过的一堂《公民与社会》的公开课。不愧是沈教授，连拒绝都带着逻辑严密的优雅。
　　苏然嘴角微扬，眼底却浮起温柔——原来，高学历的人，连“生气”都带着书卷气；而那个看似冷漠的“分手费”，不过是沈言笨拙的温柔，是他用理性包装的、不愿让对方亏欠的执念。
　　他终究没收回那笔钱，就像他终究，舍不得真的推开眼前这个人。
　　苏然心里还在犯嘀咕：这算不算犯法？侵犯一个男Beta，算不算□□？自己好像什么都没做吧？可沈言为什么连初中政治课本里的条条框框都记得这么清楚？他明明是个教物理的，难道脑子里还装着法律条文？
　　“想什么呢？”沈言突然开口，声音清凌凌地打断了他的思绪。
　　苏然回过神，随口应道：“没什么，走吧。”他自然地伸手去接沈言的包。
　　这一碰，却把沈言吓得往后一缩，脸颊瞬间染上一层薄红：“你别碰我。”
　　苏然看着他泛红的脸，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心里暗叹：怎么这么可爱？
　　“老捏啥？”沈言拍开他的手，耳根还红着，语气却故作镇定，“动作快点，一会儿时间不够你就完了。”
　　其实时间还早得很。
　　苏然笑着把他带出客厅：“那走吧。”
　　经过沙发时，苏然瞥了一眼坐在那里的沈琳琳：“我送你哥去上班。”
　　“行。”沈琳琳点头应道。
　　刚走到电梯口，沈言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林哥：现在去上班了吗？】
　　【嗯】
　　【林哥：要不要去接你？】
　　【不用，苏然送我去】
　　【林哥：你们又复合了？！】
　　【没有，只是伪装，一个星期，他说帮他个忙，后面就不来找我了】
　　【林哥：行吧，你小心点，还不知道他会做什么】
　　【行】
　　苏然一把拿过手机，挑眉看着屏幕，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当着你‘男朋友’的面，跟男朋友的情敌聊得这么热火朝天，你看你诡不诡异？是不是欠收拾啊？”
　　“你管我，又不是真的男朋友。”沈言伸手想去抢手机，但苏然一个一米七八的个子，去抱一米八七的沈言手里的东西，姿势实在有些滑稽，沈言挣扎了两下，反而让手机握得更紧了。
　　“你给不给？！不给我就不配合你了。”沈言瞪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恼羞成怒的威胁。
　　苏然失笑，把手机递还给他：“行，搞威胁是吧？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不配合的话，你记住，后面我会每天来敲你家的门，或者直接进去——反正，你逃不过我的。”
　　电梯门缓缓滑开，沈言刚要抬手按下关闭键，手腕却被苏然一把按住。
　　“你干嘛？”沈言抬头，语气里带着惯有的清冷。
　　“要你管？”苏然挑眉，顺势跨进电梯，手臂一收，便将人牢牢圈进怀里，掌心贴在沈言腰侧，温度透过衣料传来。
　　恰在此时，电梯门再次开启，一位邻居阿姨走了进来。
　　沈言身子一僵，下意识推开了苏然，耳根微热，礼貌地颔首：“阿姨好。”
　　王阿姨笑眯眯地打量他一眼：“小言今天这么早啊？”目光随即落在苏然身上，带着几分探究，“这位是？”
　　沈言正要开口解释，腰间却再次被苏然的手臂锁住。他没躲，只是微微别过脸，任由苏然大大方方地接话：“我是他男朋友。”
　　王阿姨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脸上的担忧化作了笑意：“哎呀，原来是小言的男朋友！这孩子看着就踏实，不像上次那个，我还以为是小混混呢，让小言小心点。现在好了，有你在，我们邻居也放心了。”
　　沈言听着这番对话，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他甚至没来得及在脑海里组织好语言，苏然就已经替他“官宣”了。那种被推着向前、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的错觉，让他心头微微发烫。
　　他想起分手那天晚上的狼狈，又看看眼前这个理直气壮宣告主权的男人，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显然，现在比那时好多了。
　　想着想着，耳尖悄悄爬上一抹淡红。
　　电梯抵达一楼，门开。王阿姨走出时还回头叮嘱了一句：“你们好好相处哈！”
　　苏然目送她离开，随即低头在沈言耳边轻笑：“听到没？阿姨都让我们好好相处。”
　　沈言轻轻“哼”了一声，推开他，率先迈出了电梯。
　　地下停车场的灯光有些冷，苏然绕到车旁，刚想为沈言拉开车门，却发现人已经自顾自地拉开了后座的车门，坐了进去。
　　苏然挑了挑眉，没说什么，只是绕回驾驶座，发动了车子。他太了解沈言的别扭了——这人嘴上说着“随便”，身体却诚实得很。
　　车子平稳行驶，沈言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他低头，屏幕亮起，是江晨的消息：
　　【江晨：今晚有空吗？】
　　【沈言：怎么了？】
　　【江晨：也没啥，就是苏旭想聚一聚，高中那几个玩得好的。】
　　【沈言：可以，几点？】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沈言微微皱眉。聚会……苏然知道吗？
　　他没注意到，后视镜里，苏然的唇角勾起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江晨：晚上六点半，咱们老地方见。】
　　【嗯。】
　　苏然：“跟谁聊呢？这么开心，不会又是某个人吧？”
　　沈言反应过来，拿着手机的手顿了顿，才抬起头：“你管那么多干什么？还不开车？一会儿迟到了你就完了！”
　　苏然轻轻笑了一声：“你告诉我是谁。”
　　过了一会儿，他在镜中看见沈言手机屏幕亮起时，上面消息的备注：“你和你的初恋出去要干什么？”他边说边迎着发动汽车。
　　这个“你管我”沈言已经说腻了，他轻轻咬了咬牙：“就高中同学聚一聚，我现在对他又不是那种感情，再说了你知不知道他对象是谁吗？那个人那么有实力，苏然心安理得。”
　　早晨的阳光斜斜照着大地，沈言看着，一束阳光透过车窗洒在苏然脸上，勾勒出他俊俏的脸庞。沈言看着看着，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一只手在他面前晃了一下，苏然转过头：“小屁孩，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沈言反应过来，耳尖微微泛红，他转过脸：“我……没看，这在想事情。”过一会儿，他又扯开话题，“你干嘛停车啊？”
　　看着前面的车长龙一列，苏然轻笑一声：“你要闯红灯啊？”
　　沈言往前面看了一眼，红绿灯的倒计时还剩几秒，他有些尴尬地说：“没……有啊，刚才……想到的去了。”
　　小屁孩。苏然心说。
　　红灯一亮，一会儿就红灯变绿灯了。苏然继续开车。
　　沈言偷偷看了看苏然的侧脸，想起了以前的他，想起了以前的生活。他和苏然似乎还是在两三年前，现在想来真轻松。把甚至有种想复合了。
　　“苏然。”他叫了一声。
　　苏然转过头：“怎么了？”
　　沈言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摆，指节微微泛白。
　　那句在心底盘旋了许久的话，此刻堵在喉咙口，沉甸甸的。他耳尖染上一抹薄红，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半晌，竟憋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即便勉强开口，声音也带着细微的颤抖和结巴。
　　苏然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眼底的笑意如春水般荡漾开来。他忍不住轻笑出声，嗓音温润：“怎么说不出话了？紧张什么？”
　　沈言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就……就是，如果我和你提复合，你会答应吗？”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苏然愣了一下，随即，一抹温柔的笑意浮上唇角。他没有丝毫犹豫，轻声应道：“会。我可以等的。”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沈言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沈言的心跳莫名加快，他垂下眼帘，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不确定：“可……可是我是Beta。”
　　这人怎么这么单纯？苏然在心里默默想着，随即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沈言的头发，语气温柔而笃定：“沈言宝宝，不要因为之前那件事，就认为Alpha只能和Omega在一起。Alpha和Beta，本来就是可以在一起的。你不用担心这个问题。”
　　这一连串的话语，像是一束光，照亮了沈言心中那些隐秘的角落。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懂得太少了，关于爱情，关于他们之间的可能。
　　他“哦”了一声，没再说话。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以前李辰曾对他说过的话：“其实苏总人很好的，你们在一起也很正常，又不是只有AO能在一起。”
　　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苏然的颈侧，那里贴着抑制贴，掩盖了Alpha的腺体。沈言看了很久，直到心跳如擂鼓般急促，才猛然惊觉自己的失态——他，一个Beta，干嘛盯着人家Alpha的腺体看这么久？
　　车到了A大门口。沈言推开车门，却在踏出车门的瞬间，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苏然还坐在驾驶座上，对他挥了挥手。
　　关上车门，走进校园，沈言却依然觉得苏然的气息萦绕在鼻尖，甚至还能感受到昨晚那般令人心悸的触感。
　　他努力想要将这种感觉甩出脑海，可偏偏像黏人的藤蔓，越是用力，缠绕得越紧。他突然明白，自己好像是真的特别喜欢苏然。
　　尤其是当苏然那句“Alpha和Beta本来就能在一起”落入耳中时，他心中竟涌起一丝莫名的喜悦与惊喜，像是久旱逢甘霖，又像是漂泊的船终于找到了港湾。
　　可是，他缺乏勇气。他不敢对苏然说，其实他根本不想分手。
　　当初那句“我根本不喜欢你”，说出口时，连他自己都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与伤感。
　　他再次回头，苏然的车依然停在校门口。车窗缓缓下降，苏然正看着他，嘴角噙着一抹浅笑。那笑容温柔而包容，仿佛能融化世间所有的冰雪。随后，车窗升起，苏然转身离去。
　　车子驶向公司的方向，留下一路淡淡的尾气。
　　沈言回到办公室，坐回座位，打开电脑。他低头走到抽屉前，准备放东西。当他拉开第二层抽屉时，一个不起眼的小角从文件夹下露了出来，吸引了他的目光。
　　沈言从抽屉深处抽出那个东西，指尖微颤，小心翼翼地将里面的东西取出。
　　那是毕业典礼那天，他和苏然的合影。照片上的年轻人站在洒满阳光的校园里，笑容青涩而明亮，仿佛将那段炽热的青春永远定格在了那一瞬。
　　大四那年，他们刚在一起不久。为了追上他，苏然整整跑了三年。从大一的初遇，到大四的相守，这份执着，沈言一直都懂。
　　那天是毕业典礼，沈言醒得很早。窗外蝉鸣阵阵，盛夏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在床头。他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点：
　　【今天毕业典礼，你可以来吗？】
　　【苏然：可以。】
　　【苏然：嗯，我快到了】他发完这条消息后在后面加了一个“爱心”。
　　看着聊天框里那个简简单单的“爱心”，沈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坐起身，宿舍里静悄悄的，室友们还在熟睡，只有他一个人早早醒来，满心期待着即将到来的重逢。
　　今天是他毕业的日子，也是他们在一起后，苏然第一次以“男朋友”的身份陪他参加重要的仪式。他看了一眼时间，八点，还有一个半小时。
　　洗漱完毕，沈言推开宿舍门。
　　清晨的空气中弥漫着栀子花的香气，蝉鸣声此起彼伏，像一首熟悉的夏日序曲。
　　他站在校门口，目光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一遍遍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心里默默祈祷着苏然能快点出现。
　　他下楼走到操场边，夏日的阳光有些刺眼，操场上已经有不少穿着学士服的同学在拍照、嬉闹。
　　沈言站在树荫下，目光依旧投向校门口的方向，仿佛那里有一道看不见的光，牵引着他全部的注意力。
　　“沈言！”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沈言的思绪。他转过身，是江晨。
　　“江晨，你来了。”沈言微笑着打招呼。
　　江晨走过来，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又顺着他的视线望向校门口：“在等苏然吗？”
　　沈言点点头，轻声应道：“嗯，等他。”
　　江晨笑了笑：“那正好，我也顺便等修哥。”两人并肩在操场上散着步，聊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时间一点点过去，江晨突然停下脚步，往校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松开沈言的手，语气轻松地笑道：“我看到修哥了，先走啦！”
　　沈言有些错愕，但还是点了点头：“好，路上小心。”
　　江晨走后，沈言再次看了一眼时间，已经九点多了。他心里有些懊恼，早知道就不该让江晨先走，自己一个人等，总觉得时间过得太慢。
　　就在他准备转身回宿舍时，一个熟悉的身影突然从校门口的方向快步走来。
　　那人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眼神里盛满了焦急与期待。
　　“宝宝，是不是等很久了？”
　　沈言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已经走到他面前，不由分说地将他紧紧拥入怀中。
　　沈言转过头，撞进一双深邃而温柔的眼眸里。
　　是苏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