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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献舞 谁的女儿也 ...

  •   深宫内,昭明殿大白日也掩着重重宫门帷幕,景宁一踏进去,便觉得与她轩敞明丽的崇华殿似一阴一阳两个世界。
      梁元帝子嗣单薄,膝下唯有二子。其中之一便是当今太子唐缜。
      可半年之前,唐缜却病了。
      此病古怪,唐缜不能见日光,是以昭明殿内终日点着灯。太子居室内,一点烛火如星如豆,勉强叫下人看见罢了。
      本以为此病药石无医,谁知道竟从民间找来一位钟神医,针灸半年,渐渐有好转的迹象。
      事关社稷,知道的人极少;朝中人半年不见太子,都以为他白龙鱼服,潜入民间。
      太子一病,最为揪心的是亲妹妹景公主。
      宫人举着油灯,替她掀开厚重的帷幕,直至那张宽大的床榻前。
      景宁挥了挥手,内监及宫人便退下了。
      她慢慢走近床榻,犹豫着伸出手去。
      里面似有感知似的,无力的声音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你做什么?”
      “哥哥,恬儿想看看你。”
      里面说话的声音像是浮在空气中一般:“哥哥的样子,会吓坏你。”
      景宁到底垂下手去:“你到底什么时候能好?”
      “难说。”
      景宁站了起来,来回走了一阵,像是下定决心似的:“哥哥,陆沉回来了;我叫他来见你。”
      “不行。”
      “可是眼下我能信任依靠的人只有他了;他与齐粟有仇,便是我们的人;哥哥为何不愿意见他?”
      “陆沉与我们所谋不同。”
      景宁哀怨地道:“可他到底对南朝一片中心,也不会放任齐粟坐大。”
      “驱狼吞虎,此心甚大,此计甚险。非力挽狂澜之人可以做到。陆沉也非受人摆布利用之人;况且,他身后还有个顾扉;父皇本就忌惮顾扉威望太重,费劲了心思才重创了他;眼下若为了对付齐粟;便叫陆沉与顾扉结盟,这比单独对付一个人人唾弃的背主金人更难;便是我好好的,也无法驾驭;只靠你一人从中周旋,谈何容易?”
      景宁很早便与陆沉相识,两人私交颇厚,当下有些不甘道:“陆沉赤子之心……”
      “赤子之心?恬儿,你太天真了。你以为陆沉回颢京就是为了报夺妻之仇,在朝堂上叫齐粟颜面扫地?他本来已至绝境,若非顾扉襄助,如何东山再起?在短短半年的时间里便能立下大功,转败为胜?”
      “你是说,他娶顾流纨是为了顾扉的权势?可我亲眼所见,他对顾流纨用情极深。”
      “是否用情至深,旁人很难看得清楚;我倒是知道,陆沉曾为了别的女人给顾氏不快。”
      景宁不敢相信:“真有此事?”
      “千真万确。”
      “可这等闺阁之事,哥哥如何得知?”
      “我只是见不得光,又不是傻了;打探些消息总是可以的。”
      景宁凝眉,哥哥是在陆沉的身边安排了人了。
      “依哥哥所见,竟是叫陆沉与顾扉决裂才好?可是哥哥,之前你不是说,陆沉朝中没有背景,其人智勇无双;可以大用吗?”
      “今时不同往日,他身后已然有了顾扉,如何还能说没有背景?”
      从依靠到忌惮防备,她一时间很难接受。
      唐缜似乎看出了她的犹豫,道:“你忘了,齐粟养父齐琨玉一家是怎么死的?”
      景宁一阵惊栗,猛然朝帐中看去,似乎想要透过厚重的帏帐看一看太子的表情!
      若陆沉知道他们兄妹在其中推波助澜,利用他对付齐粟,斩除齐粟在中原的所有依靠;只怕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好妹妹……”
      帷幕中伸出一只白玉般的手。
      指骨修长匀称,只是肤色太过苍白。
      景宁不知是什么滋味,下意识地将自己的手放入哥哥的手中。
      “记住了,这世上除了哥哥,不要相信任何人。”
      景宁茫然地点了点头。
      “男女之情最是脆弱。况且,陆沉再好,却对你没心思……”
      景宁被他说得羞愧:“哥哥,我没有……”
      “便是有又何妨?男欢女爱本是常情;你是我见过心胸最为宽广的女子,虽有情却不会因情害事。万一有一天,哥哥败给了他,你便继承皇位,做这南朝的主人……”
      “哥哥……!”
      “怕什么?这天下是我们兄妹的,迟早。”
      景宁的手在哥哥宽大的手掌中轻轻揉捏,令她信赖他此刻所说的一切。
      直至回到崇华殿,景宁的心中尚留着那份上涌的血气,叫她兴奋莫名。
      这世上,唯有太子哥哥会跟她说这番话。
      唯有太子,不仅把她当成妹妹;亦把她当作雄韬伟略之人。
      与之相比,情爱之事,当真微不足道。
      景宁依靠窗前,面色潮红,眸子如星。
      婵媛上前:“殿下,平卢节度使陆沉求见。”
      景宁回头,眸色坚定:“宣。”
      节帅府内,苏浅斟目瞪口呆地看着着一色服饰的舞伎流水行云一般穿过。
      陆沉双手叉腰,亦是无语。
      他今日入宫,是劝说公主从土匪头子张颖达查起,将齐粟手上的细作网翻个底朝天。
      也不知道哪句话惹得公主高兴了,说是要给他赏赐。
      却不是赏赐什么金银珠玉,而是一支舞伎。
      陆沉顿时头大如斗。
      景宁疯起来他是见识过的,这个时候千万不能跟她较真,更不能推辞。
      尤其是景宁亲自带着舞伎入府,说是要叫陆沉见识一番。
      陆沉被她弄得一点脾气也没有:“你就不怕你好姐妹生气?”
      谁知景宁不知道哪里得来的消息,带着几分幸灾乐祸道:“反正你们现在见了面跟乌眼鸡似的,不如让我来帮你出出气!”
      “谁要你帮我出气了!”
      景宁安慰道:“放心。出不了事,至多跟你闹一闹,你哄几下也就好了;说不定小醋怡情呢!”
      陆沉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就哑了声;脸上还浮现了一些可疑的红。
      于是这只舞伎便“登堂入室”了。
      刘银巧在南园楼阁上看着,“砰”一声将窗户带上!
      “我看不下去了,这些骚狐狸。”
      顾流纨手上一幅马吊,对窗外发生的一切视若无睹。
      刘银巧怒其不争,索性在她面前坐下:“你给我交个底,你对我儿云舟是不是没心思!”
      顾流纨按着马吊,食指感受上面的纹路:“三筒?不对不对,该是四筒。”
      “顾流纨!”
      顾流纨抬起头,睁着无辜的大眼:“不就是一场舞乐吗?看把你急的。”
      刘银巧一拍手掌:“我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我怎么摊上你这么个不着四六的儿媳妇儿?你要是对陆沉没那个心思,我便认了;苏浅斟也好还是什么狐狸精也好,我给人家带娃去!”
      刘银巧实在没办法,抛出狠话。
      顾流纨叹了一口气:“大娘你不知道,凉州之后又发生了许多事,他差点儿就死了;我……”
      “这我知道。打仗,哪有不死人的……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要是我说,我卖过他,害了他呢?”
      刘银巧瞪大眼睛:“你?”
      “就是我。虽则我也没法子,可做过的事情不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陆沉他大人不记小人过,把我从泥潭里救了出来,我感激不尽。还能得寸进尺,要他喜欢不成?”
      刘银巧呆了半晌,才道:“有什么事情不能说开了……当真有那么严重?”
      顾流纨点头:“有,我卖了他,还给他泼脏水。”
      刘银巧愣了半天,才道:“怪道你天天跟个霜打的茄子似的,没什么心气儿,原来还有这层。”
      刘银巧默了半晌,又道:“你们这些高门大户的恩怨我也不懂,不过我看着,陆沉那小子没有怪你的意思。你又何必做个窝,把自己关起来呢?”
      顾流纨笑道:“他不怪我是他的心胸。这与情爱不相干的。”
      刘银巧想了一想道:“那我现在只问你一句,你如实回答我。要是没那些个糟心事,你看他左拥右抱的,你会怎么做?”
      “……”
      “你倒是说话啊!”
      “说起来……大娘你每次冲锋陷阵,我都觉得……”
      “你觉得如何?”
      “很爽!很解气!我也看不惯那些女人!”
      刘银巧乐开了花,丝毫也没介意顾流纨拿她当枪使:“那还说什么!咱接着去!”
      顾流纨无语,说了半天白说了。
      “大娘!我现在没……资格管人家。”
      “没资格就不管?媳妇儿管男人,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虽然我一开始也看不惯你,但是你这人不娇气,没架子,做事爽利;也没什么花花肠子;我能看得出来你的为人,云舟一定也能看得出来。你就别老惦记着那些个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
      刘银巧一股蛮力把流纨拽了起来:“咱闹它个人仰马翻!”
      顾流纨连忙阻止:“大娘!大娘!今日不行,公主在呢!那可是公主的人!今日就别了!”
      刘银巧皱着眉头想了想,然后严肃道:“阴的我也会,下点巴豆什么的。”
      “今日真不行!今天这位主我们得罪不起。”
      虽然她有意疏远公主,早就得罪不起也得罪了;但是跟公主闹,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
      窗外的柳树拂窗,风移影动。
      “只是歌舞。陆沉不会怎么样的,他又不是色迷心窍之人。你干儿你还不信吗?”
      “这我可不敢说。这小子长得太好看了。村里的姑娘见了他就脸红,小媳妇恨不得往他身上扑;给惯坏了。”
      顾流纨想了想,她在他老家呆过几天,他似乎确实很讨女人喜欢。
      “那你今天也不许去了。得罪了公主,我们俩吃不了兜着走。”
      刘银巧恨恨都一拍手掌:“等公主走了,我替你削他!”
      流纨立刻道:“好的,好的。”
      陆沉回到东园,景宁已然在院子中摆下宴席。
      苏浅斟靠在老远的葡萄架上,看着这一切。
      一会儿公主似乎无意中抬头,与她对视了两息的时间,又各自让开视线。
      苏浅斟的背后被人戳了一下,她惊觉回头一看,是顾流纨。
      她换上那种人见人厌的表情:“来了?怎么不坐过去,跟你夫君一起观看歌舞?”
      顾流纨视线投向景宁,语气幽幽:“人家没叫我,我何必凑过去讨个没趣?”
      “啧啧啧,叫你,你就看得下去?你瞧瞧这些舞伎穿的,跟青楼里那些操皮肉生涯有什么区别?你等着,一会儿你家夫君就要成好事了。”
      顾流纨静静地看着苏浅斟:“你不必拿我说事……你怎么不去?”
      “拿我说什么事儿?节帅怕是连我长什么样子都不知晓;倒是你,你这是怕了?”
      顾流纨老实承认:“怕。”
      “想不到堂堂武威侯之女,也会怕呀!”
      “谁的女儿也不敢得罪皇帝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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