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朵花开》裁山风

32、姬金鱼草 8

　　寒假收束的风裹挟着料峭寒意，刮过高三教学楼的走廊，卷起窗台上积着的半尺尘埃，也刮得教室前方的倒计时牌簌簌作响。

　　那红底白字的数字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磨损的纸边，128天的字样明晃晃地撞进眼里，像在每个人心上敲着催征的鼓点，一声重过一声。

　　最后一学期的节奏像上紧了的发条，复习与考试无缝衔接。

　　兰时前一晚还在台灯下啃着错题本，暖黄的光晕漫过写满批注的纸页，声里掺着困意，指腹抵着太阳穴轻轻按压，眼前的公式却还是在打旋；第二天晨光刚漫过窗台，带着霜气的光线落在桌面，油墨味混着冷空气钻进口鼻，让人瞬间清醒。

　　兰时只能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

　　第一次模拟考的余温还没散尽，各科老师的讲评课就接踵而至。粉笔灰簌簌落在讲台，簌簌扬起又落下，在阳光里跳着细碎的舞。红笔划过试卷的沙沙声里，是被反复强调的失分点，也是被勾勒出的复习航向。

　　兰时伏在桌前，将散落的试卷和答题卡按科目归整，指尖拂过纸页，能摸到油墨未干的粗糙感，带着纸张特有的凉意。

　　订书机清脆的“咔哒”声里，一沓沓卷子有了整齐的棱角，像筑起一道细密的防线。

　　她握着红笔，笔尖落在错题上，一行行订正的字迹细密工整，与试卷上老师圈画的重点交织，红黑相映的页面，像一幅写满冲刺决心的图谱。

　　“兰时。”韩瑜泠轻细的呼唤从后门传来，带着几分压不住的雀跃，像揣了颗蹦跳的石子。

　　兰时抬眸，指尖还沾着一点红墨水，像落了颗细碎的朱砂痣。

　　她放下笔，将试卷轻轻推到桌角，快步走了出去。

　　带起的风掀动了桌角的复习试卷，哗啦啦地响。

　　“咋了？”她的声音里还带着点刚从题海里拔出来的恍惚，目光落在韩瑜泠亮得惊人的脸上，心里微微一动——这家伙，又捡到什么乐事了？

　　走廊的风带着凉意拂过脸颊，吹得人鼻尖发痒，也吹起兰时额前的碎发。

　　韩瑜泠已经攥住了她的手腕，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隔着薄薄的校服袖口，兰时能清晰感受到她指尖的颤抖，那颤抖里裹着藏不住的兴奋。“跟我来，去我们班，给你个惊喜！”

　　话音未落，兰时就被她拽着往楼梯上跑，帆布鞋踩得台阶噔噔作响，像敲打着欢快的节拍。

　　兰时的心跳也跟着这急促的步伐，莫名快了几分，胸腔里像揣了颗正在慢慢膨胀的棉花糖，轻飘飘的，又带着点痒。她忍不住猜，会是什么惊喜？

　　她也没有多想，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加快，衣摆被风掀起小小的弧度。

　　“到底是什么呀？”兰时喘着气，心跳扑通扑通的，额头密布着细小的汗珠，她抬手擦了擦，好奇又疑惑。

　　韩瑜泠这副神秘兮兮的样子，倒让她心里漾起了点期待的涟漪，连带着被风刮得发疼的脸颊，都泛起了热意。

　　一路跑到韩瑜泠的教室后门，兰时还没站稳，就被她拉着指向了教室后方的文化墙。

　　那里贴着一长排复印的答题卡，黑色的字迹在白纸上格外醒目，周围围了几个探头探脑的同学，叽叽喳喳的议论声顺着风飘过来。

　　韩瑜泠的手指精准地落在其中一张上，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骄傲，尾音都在发颤：“你看，这是谁的。”

　　兰时顺着她的指尖看去，目光落在答题卡右上角的学号上——20171313 兰时。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力道不重，却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连呼吸都漏了半拍。

　　那串熟悉的数字像一簇小小的火苗，倏地窜进心口，烧得她指尖发麻。

　　她盯着那两个字，眼眶忽然有点发热，好像不敢相信似的，又眨了眨眼，确认那确实是自己的名字。

　　她下意识地低呼：“我的答题卡！”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错愕，尾音微微发颤。

　　“对！”韩瑜泠用力点头，声音里的激动几乎要溢出来，她攥着兰时的手腕更紧了些，指节都泛了白，“早上我们语文老师来讲卷子，直接把你的答题卡当范本，说你这次语文是年级第一！年级里把每科第一的答题卡都复印了，每个班都贴了一份展示呢！”

　　文化墙前还站着几个同学，常佳佳正仰着头看得认真，乌黑的马尾辫垂在肩头，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着。

　　听见声音转过头来，眼睛一亮，快步走到兰时身边，语气里满是赞叹，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张答题卡的边缘：“宝贝，你也太厉害了吧！而且你这字也太漂亮了吧！刚才我们英语老师讲卷子，走到后面看到你的答题卡，都忍不住停下来问，这是谁的字，写得这么工整好看！跟印刷出来的一样。”

　　周围的同学闻声纷纷侧目，目光落在兰时身上，带着惊讶与艳羡。“原来这就是你的卷子啊？也太牛了吧！”

　　“字写得这么好，成绩还这么拔尖，简直是学霸诶！”

　　议论声像细密的雨丝，落在兰时的心上，她的脸颊微微发烫，从耳根红到了下颌线，连脖颈都泛起淡淡的粉色。

　　她下意识地抿了抿唇，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角，那布料的纹路蹭过掌心，却压不住心里的甜——像含了颗水果糖，从舌尖甜到了心底。

　　那些熬夜刷题的疲惫，那些对着错题本叹气的瞬间，那些在台灯下揉着酸涩眼睛的夜晚，原来都没有白费。

　　她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那点笑意像春日枝头刚冒尖的嫩芽，藏都藏不住。

　　韩瑜泠见她这副模样，更是得意，抢着替她回答：“那当然！她的字一直都这么漂亮，高一没分班的时候，她的作业每次都会被老师拿到家长会上展示，表扬了好多次呢！”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倚在走廊的栏杆上。风依旧微凉，卷起兰时额前的碎发，却吹不散心头的暖意。

　　远处的天际线被云层铺展成淡淡的青灰色，风把楼下的香樟叶吹得沙沙响，像一首温柔的歌。

　　班级里的同学还在讨论卷子，韩瑜泠侧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睫毛在阳光下投下细碎的阴影：“怎么样，这个惊喜够不够大？”

　　兰时转头看她，眉眼弯弯，笑意温柔得像是春日里的第一缕阳光，她轻轻点头，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欢喜，尾音都微微发颤：“太惊喜了！”

　　她望着远处的天际线，云层被风扯成轻薄的纱，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笃定。那些熬夜刷题的疲惫，那些对着错题本叹气的瞬间，原来都没有白费。

　　她攥了攥拳，指尖的红墨水已经干透，留下一点淡淡的印记，像一枚小小的勋章。
　　这枚勋章，是给深夜台灯下的自己，也是给每一个不曾放弃的清晨。

　　“对了，你们班那个复读生考的怎么样？”兰时忽然想起什么，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栏杆的纹路。

　　舒玺礼。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无数遍，此刻却不敢轻易说出口，怕惊扰了什么，也怕韩瑜泠看出那点藏不住的小心思。

　　她的心跳又快了几分，目光落在远处的香樟树上，假装在看叶子，耳朵却竖得高高的，生怕漏了一个字。

　　“考的一般般吧。在我们班中游靠下。”韩瑜泠撇撇嘴，语气里带着点惋惜，“他理科底子本来就弱，复读压力又大，也挺不容易的。”

　　兰时也没有说任何不好，只是轻轻点头，声音温柔：“毕竟理科确实很难。加上每年分数线也低，肯定可以的。”

　　韩瑜泠也一个劲地抱怨，“对啊！真的很难！写不出来就是写不出来。有时候我这个题型会了，但稍微一改动，我就又不会了。”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眉头皱成了一个小疙瘩。

　　兰时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别着急了。慢慢来吧。你不也有你的优势嘛，你的文科甩他们好多条街，也能追回来的。”

　　她的声音软软的，像一阵春风，拂过韩瑜泠紧绷的神经。

　　预备铃声响起，尖锐的铃声划破走廊的宁静。

　　兰时松开韩瑜泠，转身往自己的教室走，脚步轻快了不少。

　　经过楼梯口时，她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舒玺礼好像站在文化墙那块看答题卡的区域，穿着干净的校服，背影清瘦挺拔。

　　他也会看见我的答题卡吗。

　　想到这，她有些小紧张，脚步顿了顿，脸颊又开始发烫。

　　她忍不住想，他会不会停下来，看一眼右上角的名字？会不会记住“兰时”这两个字？会不会好奇，写下这些工整字迹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风从走廊那头吹过来，带着淡淡而不失凌冽的尘土味。

　　她攥了攥衣摆，心里的棉花糖又开始膨胀，甜丝丝的，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她快步走进教室，坐到自己的座位上，翻开试卷时，指尖还带着点微颤。

　　窗外的风还在吹，倒计时牌依旧簌簌作响，只是这一次，那数字里不再只有压力，还有一点藏不住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