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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投奔 他从没见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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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岁生日那天,蓝锥把养父的尸体卖给斗兽场,换了钱,买了张去主城的船票,投奔高嫁的小姨。
蓝锥六岁前父母健在,他对小姨的印象,停留在邻居口中红灯区的歌女,一夜之间麻雀变凤凰的贵族夫人。
出发前,蓝锥还专程去看了养父——处理的地方选在偏僻的一所火葬馆。
沼泽区刚经历过异种潮攻击,那批尸体数量可观。但火葬馆地方小,还没有一次性接到过这么多尸体的活儿,各种措施都做得不到位。
“这里只有五个位置,三十多个人一次性放不下的。真是给我们出难题。”
“位置不够,那就堆在一起,总有办法的。快点吧,斗兽场那边派人来催要骨灰,不能再拖了。”
蓝锥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些尸体的家属扑在地上号啕大哭,脸色苍白。
后来又争吵起来。他们拿起工作人员手里灭掉的火把大打出手,为在这狭小的地方给他们的亲人找到舒适的位置而争得头破血流。
蓝锥看到了他的养父。
李怀国生前是个瘸子,比别人短了一大截,位置也并不好,被死死压在下面。血肉模糊的脸上有镂空的洞,以及煞白的骨。
天道轮回。
一生靠剖采异种晶核做营生的养父,到最后成了异种嘴里的饲料。
发红的柴堆向夜空升腾恶臭的浓烟,把星光搅得浑浊不明,放眼是连雨水都冲不净的脏。
蓝锥到波旁庄园的大门前,也是这样的天气。
裹在单薄连帽衫下的身形瘦弱,他站在雨里,抱着母亲生前留下能证明身份的旧物,等待传唤。
他从没见过如此金碧辉煌的地方。
雕花大门内的大理石一路铺到宅邸,在沼泽区无法存活的草木,这里随处可见。他一辈子都想不到有人能在寸土寸金的安全区坐拥这么大面积的“宫殿”。
从中雨等到大雨,蓝锥始终一动不动,鸭舌帽下的眼睛,近乎痴迷地盯向近在咫尺的富贵。
双脚像被冰袋沉甸甸地坠着,扩散到每寸皮肤,浑身都冻得发僵。
但心脏的血液却在向上战栗。
蓝锥想,基因真是奇妙的东西,他没长成母亲温吞恬淡的性格,反而骨子里像极了小姨,心性虚荣,向往浮华权贵。
在难熬的等待中,大门终于缓缓敞开。
接待蓝锥的是庄园的管家,陈叔。
陈叔从一辆黑色宾利下来,看起来大约三十岁出头,金丝眼镜后有一双小小的黑眼睛,笑容官方。
“蓝锥先生,让您久等了。”
蓝锥唇瓣苍白麻木,冻得说不出话,努力挤出一个不算自然的微笑。
陈叔笑容不变,躬身上前,抬手间臂膀倏然舒展成一片宽大的禽鸟羽翼,成了天然巨伞。
黑压压的阴影下,雨停了。
蓝锥一时都忘了眨眼,怔怔看着逼真的羽毛。
一百年前,灾变降临。
异种横生,瘴气疯涌,人类退守高墙之内。
联盟借助异种晶核,改造人类身体,使肺部器官能够净化瘴气,身体素质也随之急剧强化,拥有对抗异种的能力。
主城之内的贵族高层垄断了外置式或半嵌入式晶核装置所需的高昂材料和精密技术,这类改造最大程度过滤掉兽化的反噬。
资源贫瘠的外环区域,通常要进行晶核内置脏器手术,死亡率极高,活下来的也终将有一天彻底沦为无意识的异种。
而像蓝锥所在的最边缘区域,普通居民根本连改造的资格都没有,靠每月联盟分发的净化药丸,寿命勉强能撑到四十岁。
改造名额有,但少,还被当地警察署握在手里。
有钱人才有机会,就比如蓝锥的房东。
记忆中房东面孔肥厚,凹形脸架了两道浓眉,笑起来会露出一口受经年烟垢熏陶的大黄牙,身上人模人样穿了件熨帖陈旧的西装,常年挎着钥匙串,收租涨租。
蓝锥看不惯他,但那天得知房东的儿子接受改造后,顺利进入外环区域的政府部门工作时,他还是特意上门恭喜。
“你瞧,你瞧,这就是我儿子!”
房东打开手环里有些失真的照片。
蓝锥兴冲冲凑过去看。
照片里的年轻人瘦巴巴地,穿着崭新的军装制服,但脸早就看不出人样,全然异化成老鼠模样,尖牙外露,神情分不清是否在笑,一条丑陋的尾巴从后绕缠在腰上。
当时蓝锥扫了眼房东更加得意自豪的笑,眼皮微微一跳。
还笑。
你儿子都变成只老鼠了,还笑。
“那真是恭喜啊。”
见蓝锥不动,陈叔抬手示意:“请上车吧。蓝锥先生放心,我每周的异化数值测定都稳定在可控区间。”
蓝锥闷不吭声,车都启动了,他还缩起来,盯着陈叔恢复人形的手臂,衣袖的手环若隐若现。
“近日夫人身体抱恙,家主忧心如焚,一直守在病床,所以不便相迎。”
蓝锥:“小姨身体还好吗?严重吗?我能去看看吗?”
一连串的问题让陈叔短暂沉默,他透过前视镜看他:“还不是时候,夫人刚刚度过危险期,还需要观察。我会转达您的担心,家主仁厚,安排你们见面是时间问题。”
蓝锥抱着盒子的指尖蜷起,点了点头。
波旁家族并不在乎他怀里的东西,他们好心收留,可不是要和他这个穷亲戚演一出友善和谐的戏码。
不过真心与否,这都不要紧,只要他能踏入这里,就足够了。野兽想要得到猎物,就要死咬住颈动脉,绝不松口。
蓝锥:“那我住在哪儿?”
“过段时间就是老爷子的生日宴,园里的客房全部都分派下去了。”
陈叔说,“家主的意思,蓝锥先生就先暂住在二少爷院里的客房吧。”
小姨的继子——故去夫人的儿子,德莱厄斯,排行老二,上头的大哥身体病弱,这波旁家族未来的掌舵权救落在了他的手里。
蓝锥眨了眨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线,勾起微不可查的弧度。
“叨扰了。”
车停时,手环嗡的一声,蓝锥快速扫了一眼,在陈叔绕过来帮他打开车门的瞬间,抱盒子的手臂一紧,左手自然搭在屏幕上,挡住了内容。
[匿名:恭喜你成功进入波旁庄园/鼓掌]
[匿名:我们等你的好消息。]
宽大的廊架横跨院落,蓝锥由陈叔引路,顺着长廊左拐右转,进了屋门。
蓝锥在门槛外驻足,迟疑两秒,眼见和陈叔的距离拉远,才不得不加快脚步。
鞋底不可避免,在洁白地面上留下一路泥痕,偏偏湿重的掌心蹭碾地面时,还接连响起沉闷的吧唧声。
他下意识绷紧身形,掐住虎口来掩盖自己的不自在。
“小松,这位是蓝锥先生,府上贵客,在这里暂住段时间。”
陈叔交代完,不作片刻停留,顶着那张官方的笑容,转身离开了。
蓝锥目送陈叔离开,在这陌生的环境里生出了一秒被抛弃的错觉。
移回视线时,那位叫小松的仆从正上下打量他。
蓝锥土包子进城,淋了雨,相比小松身上穿的真丝制服,他狼狈得像街道上的流浪汉。
但被主人家奉成贵客的是他。
这么想,他挺直脊背。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一阵惊恐的哭喊。
摔门声紧随其后的,是凌乱急促的脚步声。
蓝锥抬起头,视线中闯入一道身影。
那人跑得神魂散乱,身上胡乱叠了件宽大的浴袍,耳侧似乎有伤口,一大片触目惊心的血顺着脖颈浸透到衣服上。脖颈间戴了黑色项圈,剧烈奔跑间上面的铁链叮当作响。
一手揪住衣领,一手攥着手机声音发颤地朝那边求助,“哥,救救我!怪物!异种……二少爷他……不,不是……我害怕……我会没命的……喂?喂!!”
一点细碎物件从对方受伤的耳廓处脱落,闪过一道银光,坠落台阶,撞上石面又弹起,最后在地面小幅滚落,划过一道暗红血渍。
在蓝锥刚看清那是一枚耳钉时,下一秒,那道身影直直撞了上来。
肩骨被一道极猛的力道撞得整个人踉跄,蓝锥向后退几步稳住身形时,对方步履虚浮,滑倒在地上,浴袍下干瘦的身躯团起来瑟瑟发抖,像条蛆。
在旁的小松扶住蓝锥,刚作势要过去,被楼梯上面传来的声音叫住。
“小松。”
小松立马站直,恭敬俯身:“大少爷。”
蓝锥触发关键词,瞳孔快速移动,捕捉到目标——德莱厄斯的位置。
德莱厄斯踩着皮鞋,双手插兜从台阶缓步走下来,他身形颀长,黑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隐隐暴起的青筋。
母亲有古俄罗斯血统的缘故,皮贴骨,五官浓烈,脸颊微微凹陷,眉骨压下来,眼眸深邃。
蓝锥上下扫视,并没有在德莱厄斯的身边发现任何异种的踪迹。
外面传闻果然是真的,德莱厄斯这家伙表面人模人样,关上门来,喜欢以异种形态折磨人。
德莱厄斯睨眸:“送回去吧。”
小松:“是。”
德莱厄斯:“转告大哥,好意我心领了。”
“二少爷!我……我会上楼去……再给我些时间可以嘛……”
男人跪倒在地,想朝德莱厄斯那边扑过去,却被小松拽住,召人手进来,捂住嘴将人拖了出去。
刚还喧闹的大厅一下子静了,德莱厄斯这才意识到屋里还有个人。
像块小泥团。
蓝锥感受到德莱厄斯不甚在意地瞟了他一眼,准备无视,转身要走。
“二少爷!请等一等,你落了东西!”
蓝锥抓住时机,小跑追上去,伸出手心,像献宝贝一样,高举到德莱厄斯面前。
眼睛亮圆,还有略微局促的紧张感。
德莱厄斯浓睫垂落,只看着,没接:“扔了吧。”
“那可以给我吗?”
蓝锥鼓起胆子,斗胆提出的要求让他瞬间涨红了脸,苍白的唇也抿出血色。
确认德莱厄斯没有再离开的意思,他低下头,声音放轻。
“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耳钉。”
德莱厄斯沉默片刻,扫了眼蓝锥帽檐半遮半掩下洁白的脸颊,以及眼尾和鼻梁上晃眼的痣。
“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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