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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许宁 别叫我容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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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家密室,烛影绰绰,血河漫过脚踝。
向鸣昭持剑拄地,高束的马尾早已凌乱,低垂着摇摇欲坠,她气喘吁吁的擦过脸上的冷汗,咬牙有些不解的看着眼前迷雾。
容浮和容湄消失后,密室启动杀阵,向鸣昭接连劈开了各种攻击,身上虽有受伤,却也不算多,却在自以为闯过最后一关‘撕裂苍穹’后,整个密室忽然沉静下来。
脚底潺潺流动的血河像一条小溪,轻轻柔柔划过皮肤。而向鸣昭眼前,血雾迷蒙中,却好似无数身影影影绰绰,反反复复,却始终未有攻击出现。
向鸣昭脑中有些晕眩,摇晃着身子想站起身,动作拉扯间整个脚踝以下骤然撕痛,似万千张嘴生拽着咬合。向鸣昭低头,视野模糊中,好似脚底河流有万千张张开的血口。
“血诱噬杀,顾名思义,血,诱。你伤一分,阵法强一分。”一个虚弱的声音传来,向鸣昭随声望去,就见角落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虚弱坐着的身影。容湄咳嗽一声,皱眉继续:“你的确厉害,若换作普通修士,此刻阵中的血河已经要漫过脖子了。根本不用其他攻击,只这没过脖子的血水,就足以将修士撕扯的血肉粉碎至亡。”
“但你闯过了最前面的关卡,所以,这个仙品阵法此刻才真正开始。”容湄垂眸,长睫掩住眸中止不住的艳羡和赞叹,轻声道:“血诱噬杀,因果循。”
随着容湄话音刚落,向鸣昭忽然觉得身边空气轻轻一动,随后容湄的身体被骤然拉拽着,从墙边被拉拽到浓雾前,却似有隐形屏障隔在浓雾与容湄之间,两股力量拉扯间,容湄面容模糊浅淡,声音也如雾般轻轻易散:
“姜修士,这个阵法你闯不过。万千世界,因果相循。你十年前拨动的一滴水珠,十年后或许会给你带来一阵巨浪,人不可能算无遗策,一分错处也无。更何况修士,手上染满了血的修士。一旦因果反噬,无人可担。”
“此阵用了容浮毕生心血与财富,纵使是当今第一人,进了此阵也得留下点东西才能走。叩天以下,只能把命留下。”容湄声音平静,看着向鸣昭的目光却有泪光,淡淡愧疚与不忍:“抱歉,是我把你拉入了死局。”
“你明知这是死局。”向鸣昭看她:“但你回来了。”
容湄沉默一瞬,笑了,像最温柔的百合,一刹那温柔耀眼:“是我,让你赴了这死局,我当然...”
她垂眸,一滴泪珠迅速划过,又被她轻轻擦去:“我当然不能让你孤身赴死。”
“姜姑娘,我虽修为低下,但也不是那等不义之人。”
“那就够了。”向鸣昭的目光从容湄衣袖中手腕间那朵莲花胎记上划过,抬头一笑:“相信我,我们一块出去。”
容湄看着她,她脸上分明已是血色斑斑,衣着狼狈不堪,这一笑却依然傲气昂扬的好似她仍然手握山河,明亮的能照亮这昏暗地狱。
她是如此风华绝代的人啊。
容湄心中轻轻一叹,面上却柔婉一笑,两股力量依然在拉拽着她,她疼的轻轻蹙眉,声音也更加浅淡:“姜姑娘,可否帮我最后一个忙?”
“什么?”
“我已知我体内种有血影花,容浮看我,只如看一味药材。他不会轻易让我死在这里,最有可能的,就是让我当一个只供养血影花的活死人,我不愿。”
容湄止住向鸣昭想要张开的嘴,接着说:“但容浮此人,做事从来有后招。若我真死在这里,血影花会在我血液停止流动的一瞬间,自动破体而出,重新回到容浮手上。他需要做的,只是将血影花重新净化,洗去我的痕迹,三个月之后,他就可以重新寻找新的血影花宿主。”
容湄微微一笑,迎着向鸣昭惊讶的眼神,声音微颤,却倔强:“我依然不愿。”
“我杀不了他,是我无能。但我不能,绝不能当一株药材为他续命,他不配。”
“姜修士,你我萍水相逢,我本不该提此要求,但纵然一死,我也不愿为仇人续命。我身无长物,唯这一身鲜血。”
“嗤拉”一声,一瓢鲜血从容湄胳膊上喷涌而出,血色染红了薄雾,向鸣昭忽然觉得脚底的疼痛似乎停顿了一分。
而容湄的神色,瞬间痛苦。
她没有停,看着向鸣昭,声音断断续续又坚韧:“抱歉,姜姑娘,我骗了你。我早知血影花在我身上,也早就想摆脱容家控制。但除了你我无人可找是真。因你与我一样同为女性,更因为,你是飞云境之上。”
“血影花易种难移。非飞云之上不可碰。且...”她忽然有些不敢看向鸣昭的眼睛,垂下眸,声音艰涩:“强行移除者,血影反噬。一身修为,三日内半数尽毁。”
“在移除后的三日内,你的修为会掉落一半。若放在平时或许无碍,但如今生死关头,若让你帮我,其实就是让你更快的去送死。所以,我替你先死一遭。”
容湄再次划开自己胳膊,血雨漫下,向鸣昭的身体再度轻快一分。容湄咬牙,抬眼看着向鸣昭,虽竭力装的坚韧,看过来的目光却依然是楚楚可怜的柔软而带着泪光:“我血液内有容浮需要的血影花,噬血阵忠主,对我的血液也会有忌惮。我...”
她疼的咬唇停顿了一下,攥紧手掌,后又咬牙继续:“我全身血液,大概可保你一个时辰的安全无虞。外面现已有容浮的仇家来追杀,一个时辰之后,说不定容浮就能死。他死了,血诱噬杀阵无主,自然也会消亡,你就可得救。”
“我愿将一身血液奉给你,只求...只求,”容湄疼的大口喘气,发丝凌乱的贴着她布满冷汗的额头,她企盼的看着向鸣昭:“只求姜修士,将我体内血影花取出。”
“我纵然是死,也绝不要做仇人的续命器。”
“我不需要说不定,也不需要等着容浮死才能得救。”向鸣昭竖起长剑,看向容湄:“我也不需要你帮我舍这满身血液。这个阵,我自己闯。”
“但你的忙,我帮。”她目光划过容湄宽大衣袖下,手腕上若隐若现的莲花胎记,伸出手:“世间万物,因果相循,有果就有因。”
“我不相信我的手中会有罪孽之果,若有鲜血,自有前因相帮。”
容湄掏出一只赤金色的蜂蝶,细细碾磨成粉:“血影花根植于体内,需赤金蜂来引。”又掏出一根银白色细到几乎看不见的纤丝,将赤金蜂的粉末和另一瓶中的红色血液细细抹于其上:“天丝牵引绳,和容浮的血。”
容湄看着这包裹着纤丝的血红,手掌微微攥紧。
两瓶仇人血。
十年她的心血。
向鸣昭没有犹豫,将灵力细细灌注其上,几乎是接触到的一瞬间,天丝绳瞬间爆发出赤金蜂的颜色,随后如同被吸引般,根本不用向鸣昭引动,天丝绳的绳端自己就猛地刺进容湄的指尖,沿着她的经脉迅速往里钻。
容湄面色一瞬煞白,却又因激动而隐隐泛红,眼眶控制不住的湿润,她低头死死看着自指尖而始一点点浮起的皮肤,感受着体内无比清晰的穿脉之痛,眼角余光满是地面的血红,她却一点一点,于血色与痛苦中,露出这十几年最释然的一抹笑。
是痛苦。
是仇恨。
也是...复仇。
血影花藏的极深,但有赤金蜂的吸引和向鸣昭星璨之境的灵力,天丝绳在容湄体内绕了三圈之后,于容湄丹田、心脏与足三里处,细细勾住三朵碎瓣。
向鸣昭只觉得手中天丝绳停顿一瞬,她看向容湄:“找到了?”
“找到了。”容湄点头,握紧拳,知道接下来会是最难的一关,却依然没捱住那一瞬的碎骨之痛,没控制住的嘶喊一声,浑身颤抖的摔倒在地。
衣衫瞬间被血河染红。
向鸣昭却没有停,她顾不上疼的颤抖的容湄,全部灵力覆于天丝绳之上,半身灵力源源不断被吸收耗空,手下天丝绳不断榨取、绞紧,就在向鸣昭自己都有些头晕站不住时,只觉手下天丝绳一顿,随后巨大的灵力猛然后撤涌出!
容湄疼的惨叫一声,冷汗瞬间浸满全身,她却没有停顿丝毫,一边喘着气,一边手脚并用的想要站起身,站不起来,她就半支着身子,仰头看那根细细的天丝绳之上,轻轻悬挂的三朵艳色血莲。
一朵一瓣。
这三朵桎梏了她的十年,混杂了她无数个日夜的不甘与血泪。
她不敢死,更得小心翼翼的防备着容浮死。
今日,今日,终于被取出。
“血影花,一为救,二为杀。”容湄轻声开口,伸出手指轻轻将三朵花并合在一起,血影浮现,血色旋转,随后静静合拢绽放。
“修士皆道,它的救是因为杀,一人之死换另一人之生。这没错,但血影花本身的确有救命之效,只是没有那么逆天而已。”
容湄好像忽然静下一般,她盘腿坐在地上,任血河静静冲刷着自己,低垂着眸,从自己腰侧粗暴拽下一只乾坤袋,从里面倒出五六粒五颜六色的豆子,放在自己手心,一粒粒拈在嘴里吃。
她的背依然疼的颤抖,脸上还有刚才摔入血河时留下的道道血痕,但向鸣昭莫名觉得,她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吃完手里的灵丹,容湄拍拍手,垂眸发了会儿呆,复又看向向鸣昭:“血影花碾磨成粉,对修士有修补经脉丹田之功效。关键时刻,能救回半条命。姜姑娘,我把它留给你。”
她的语气不一样了。
不是初见的颤栗、惶恐,不是在容浮面前装出的柔软,也不是传言中的克制与温柔。
她的声音平静而笃定,每一个尾音,都稳稳的落在了实处。
向鸣昭皱眉,恍惚中有一些东西从脑中划过,但画面太短暂,她没抓住。
“这些灵丹,是这些年我一粒一粒偷偷藏下来的,虽远远扛不过血诱噬杀阵,但也勉强聊胜于无,可以帮你拖延点时间。”容湄将手中的乾坤袋塞进向鸣昭掌中。
说完这些,她又沉默了会儿,指尖拈着一小段红色赤金纹路的木头,翻来覆去在手中磨了很多遍之后,她停下手中动作,抬起头:
“姜姑娘,或者应该说...向少主?”
“咚”的一声,向鸣昭不适的皱起眉,心脏似鼓般沉沉闷响。
“不知道我猜的对不对,如果猜错了,你就当我是小人之心吧。”她翻起衣袖,那朵陌生又熟悉的莲花胎记蓦然撞进向鸣昭眼中:“十三年前,我给了你和你朋友一碗灵泉水,你说若有再遇,定会报答。你是因为认出了这个胎记,所以帮容湄,对吗?”
“毕竟...抱歉,我不相信会有无缘无故的善意。”她摊摊手,笑容却没有丝毫暖意。
“你也可以当作我是在找借口,毕竟你如此豁出性命相帮,只有这个借口,能让我稍微的...心安理得一些。”容湄站起身,展平被血河浸湿的襦裙,拂开脸颊边凌乱的发丝。
她向来微笑且有些瑟缩的眼此刻沉稳平静,本是如花般娇嫩的脸,此刻沉下目光,竟是隐隐的犀利与大气。
她“咔”的一声扭断手中的赤金雷木,脚下血河蓦然停顿一瞬,一直不断施加压力的血诱噬杀阵法似一瞬被外力笼罩,下一瞬,容湄的身影骤然模糊。
黑雾沉沉的密室暗影笼罩之下,容湄扭过头,神色已经有些模糊:“如果你死在这里,魂魄不甘,想要报仇。百年之后的地府之下,记得找一个叫许宁的人。”
“容是肮脏的血脉,我不叫容湄。”
“叫我许宁。”
“轰”的一声,密室轰然启开的声音,一束亮光骤然打在容湄...不,许宁脸上,像极了十三年前的那场暴雨雷鸣。
向鸣昭脑中一直若隐若现但一直抓不到的画面,也终于清晰。
十三年前,暴雨之下,少女衣衫尽湿,发丝凌乱。
她递来灵泉水的手指微微颤抖,有亮光隐隐浮现。
向鸣昭一直以为她是冷的打颤,也一直以为那抹亮光是雷光。
现在想来...那分明是短刃反射的光。
她手里从一开始拿的就是刀。
她从最开始,就是要杀人!
她骗了她!她从一开始就骗了她!
赤明街上那一撞,惊慌道歉的神色下是整整三个月的筹谋;星罗宗山顶瑟缩的肩膀,屈辱的目光下是特意坦露的脆弱;密林之内的追杀、反制与苍白垂泪,茫然目光背后是沉淀数十年的算计;整整三页纸,写尽容大小姐被禁锢的一生。
写不出一个叫许宁的女子,她的鲜血、痛苦、冷静与报复。
日日夜夜,心火焚烧。
她被折断翅膀,
蜷缩着、匍匐着、残缺着,她也会割开笼子。
亲手将刀插进仇人的咽喉。
向鸣昭踉跄的后退一步,头有些眩晕。不知是伤势过重,还是被眼前的许宁模糊了眼睛。
她闭了闭眼,鲜红的血影花静静绽放在她掌心,“叮”的一声,久违的天书声音平静无波的响起:
“检测到仙品灵植血影花。”
“灵植完整,花期正盛,可兑血灵芝一株。”
“复生条件,3/3,已全部集齐。”
“宿主,可复生。”
可复生。
但说不定没有必要了,毕竟仙品级别的捕杀阵法,自己很有可能死在这里。
向鸣昭看着自己一心想求的血影花,再看着身边越来越汹涌的血河,摇了摇头,心底一片宁静。
“许宁,”她叫住即将从密室中脱身的许宁,声音浅浅含笑:“我很高兴,能报你当时之恩。”
“我更高兴,你不像传言中那么委屈柔弱。这些年,你从未放下刀。”
“入血诱噬杀也为我自己,非你之故,你无需愧疚。存活与否,是我的命数,与你无关。”
“去拿你的刀。去飞向你的青天。”
“纵使我死,百年之后,我的魂魄也为你喝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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