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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 7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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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暗涌
转眼已至仲春。紫禁城的琉璃瓦上积雪消融,廊檐下渐次垂落晶莹的水珠,乾清宫前那株百年老梨树悄悄抽出新绿。看似平静的深宫,实则暗流涌动。
这日晨起,皇后邱莹莹正对镜梳妆,挽春从外头进来,神色有些微妙。
“娘娘,太医院那边递了消息,说是新进了一位吏目,姓宁,名杨白,是前年太医院大考的头名。原在南京太医院供职,今岁才调进京来。”
邱莹莹手中玉梳微微一顿:“宁杨白?”这名字有些耳生,但太医院调派人员原是常事,她并未在意,“太医院之事,自有院使院判料理,何须特意禀报?”
挽春压低声音:“奴婢本也觉得不必,可冯公公那边递了话,说这位宁吏目……有些特别。”
“特别?”
“是。”挽春凑近些,“这宁杨白出身江南医药世家,祖上三代皆在太医院供职,其祖父宁远山曾任院判,告老还乡后,宁家在南边声望极高。宁杨白本人……据说医术精湛,尤擅妇人科与小儿病症,在南京时便颇有声名。更特别的是,”挽春顿了顿,“他今年二十有七,尚未婚配。”
邱莹莹闻言,抬眸从镜中看向挽春:“这与本宫何干?”
挽春忙道:“奴婢不敢妄议。只是冯公公提点,此人既调进京来,少不得要往各宫请脉。娘娘凤体金贵,太子殿下又年幼,太医院添了这样的能手,总是好事。”
邱莹莹沉吟片刻,淡淡道:“知道了。既是医术高明之人,入宫侍奉也是常理。吩咐下去,按制安置便是,不必格外看待。”
“是。”
挽春退下后,邱莹莹继续对镜梳妆,心中却掠过一丝异样。冯保特意递话,定有其深意。她如今地位稳固,多少双眼睛盯着坤宁宫,太医院忽然调入这样一个背景特殊、医术高超又适婚龄的男子,难保不会有人借此做文章。
她轻轻放下玉梳,指尖抚过梳妆匣中那支凤穿牡丹金步摇——那是册封皇后时皇帝所赐,她极少佩戴,太过张扬。
“多事之秋。”她低声自语。
坤宁宫偏殿·三日后
太子稷儿染了春寒,有些咳嗽发热。邱莹莹本传了常为稷儿诊脉的刘太医,偏巧刘太医家中老母急病告假,太医院便派了另一位太医过来。
来人身着青色官袍,身姿挺拔如松,进殿时步履沉稳,目不斜视。至殿中,依礼跪拜:“臣太医院吏目宁杨白,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平身。”邱莹莹端坐凤榻,隔着珠帘望去,只见那人起身垂首而立,只能瞧见半张侧脸,轮廓分明,肤色微白,确有一股江南书生的清俊气质。
“太子偶感风寒,劳烦宁吏目诊视。”
“臣分内之事。”
宁杨白躬身向前,在宫人安置的绣墩上坐下,为榻上的稷儿诊脉。他手指修长,搭在稷儿腕间时动作轻柔,神色专注。诊脉毕,又细细查看稷儿舌苔、眼睑,询问这几日饮食起居,问得极为详尽。
“殿下春寒入体,肺气略有不畅,加之稚子阳气未充,故见咳嗽发热。症候不重,臣开一剂杏苏散加减,疏风散寒、宣肺止咳,三剂可安。只是春日多变,殿下年幼,需得仔细调护,勿令复感。”
他说话时语调平稳,解释病情清晰明了,既无太医常有的故弄玄虚,也无刻意逢迎之意。
邱莹莹微微颔首:“有劳宁吏目。便依方调理。”
宁杨白开好方子,由宫人接过呈给邱莹莹过目。字迹清峻工整,药方配伍严谨,君臣佐使分明。邱莹莹虽不通医理,但久在宫中,看过方子无数,也知此方平正稳妥,确是大家手笔。
“宁吏目医术精湛,本宫记住了。”她淡淡道,“日后太子安康,还需太医们尽心。”
宁杨白再躬身:“臣必竭尽所能。”
他退下时,邱莹莹透过珠帘,瞥见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官袍之下,肩背挺直,行走间袍角微动,自有一股清肃之气。
倒真是个端方人物。
太医院·值房
宁杨白回到值房时,已是申时。同僚李太医凑过来,挤眉弄眼道:“宁兄,今日去坤宁宫了?可见着皇后娘娘了?”
宁杨白正提笔整理今日脉案,闻言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点。他神色不变,只淡淡道:“奉命为太子诊疾,自然见了凤驾。”
“如何?都说皇后娘娘风华绝代,可是真的?”李太医压低了声音,满是好奇。
宁杨白搁下笔,抬眼看李太医,目光清冷:“李兄慎言。凤驾尊贵,岂是我等臣子可妄议的?”
李太医碰了个软钉子,讪讪笑道:“是是是,宁兄说得对。不过啊,”他又凑近些,“我听说,这位皇后娘娘可不简单。入宫不过三年,从贵人到皇后,如今更是将后宫打理得铁桶一般。前头的德妃、贤妃,那可都是……”他做了个下坠的手势。
宁杨白眉头微蹙:“李兄,宫中是非,非你我所宜论。若无事,我还要整理脉案。”
见他油盐不进,李太医只得悻悻走开,嘀咕道:“真是个书呆子……”
值房内恢复安静。宁杨白重新提笔,却一时不知该写些什么。眼前莫名浮现坤宁宫那袭珠帘后的身影——虽未看清容貌,但那端庄的坐姿、清越的嗓音,以及言谈间那股不容置疑的威仪……
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静心。
宁家世代为医,祖父告老前曾再三叮嘱:入太医院,谨守本分,莫问是非,莫涉纷争。医者,治病救人而已。
他自幼苦读医书,精研药性,为的是济世救人,而非攀附权贵,更非陷入这深宫倾轧。
可今日一见,那位年轻皇后周身笼罩的孤高清冷之气,竟让他心中某处,微微一颤。
御花园·半月后
春意渐浓,御花园中桃李争妍。邱莹莹难得有闲,带了稷儿在园中散步。稷儿病愈后精神大好,在花丛间追逐蝴蝶,笑声清脆。
邱莹莹坐在凉亭中,看着孩子欢快的身影,唇边泛起淡淡笑意。自贤妃之事后,她神经紧绷太久,此刻春光融融,才觉稍许松快。
“娘娘,”挽春轻声禀报,“宁吏目来请平安脉。”
邱莹莹这才想起,今日是照例请脉的日子。稷儿病愈后,刘太医仍未销假,太医院便仍派了宁杨白来。
“传。”
宁杨白依旧是那身青色官袍,进亭行礼,目不斜视。他为邱莹莹请脉时,指尖隔着丝帕轻触腕间,温凉相触,一触即分。
“娘娘凤体康健,只是春日肝气易郁,宜放宽心怀,稍事调养。臣拟一方逍遥散加减,疏肝解郁,养血健脾,娘娘若觉妥当,可服几剂。”
他声音平和,诊脉时神情专注,仿佛面对的只是寻常病患。
邱莹莹点头应允。她确实常感胸中郁结,夜寐不安,这宁杨白竟能一语中的,医术果然不凡。
正此时,稷儿跑回亭中,额上沁着细汗。邱莹莹取出绢帕为他擦拭,动作温柔。宁杨白垂眸侍立一旁,余光瞥见皇后低首时颈项柔和的弧度,以及对待太子时那全然不同于在人前的温和神情,心中又是一动。
“宁太医,”稷儿好奇地看着他,“你开的药很管用,我喝了三天就好了!”
宁杨白躬身:“殿下痊愈,是殿下自身阳气充沛,臣不过顺势而为。”
他回答得体,又不居功。邱莹莹看他一眼,忽然问道:“宁吏目家中世代行医,不知可曾想过悬壶济世,游离四方?”
这问题有些突兀。宁杨白微怔,随即答道:“回娘娘,臣幼时确有此志。然祖父教诲:医者仁心,不在庙堂江湖。宫中贵体,亦是百姓。能入太医院侍奉,为贵体安康尽绵薄之力,亦是济世之一途。”
这番话答得恳切,既不言志高,也不显卑微。
邱莹莹微微颔首,未再多言。
宁杨白退下后,沿着宫道缓步而行。春风拂面,带来御花园中馥郁的花香。他脑海中却挥不去凉亭中那一幕:皇后垂眸为太子拭汗,阳光透过亭檐洒在她侧脸,那一瞬,她不是高高在上的中宫之主,只是一位寻常的母亲。
心中某个角落,有什么东西,悄然松动。
深夜·太医院藏书阁
宁杨白值夜。太医院藏书阁中灯火如豆,他正翻阅一本前朝医案,试图为一例疑难杂症寻找思路。
阁门轻响,竟是冯保亲至。
“宁吏目好勤勉。”
宁杨白忙起身行礼:“冯公公。不知公公深夜到访,有何吩咐?”
冯保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对面落座,目光在宁杨白脸上逡巡片刻,方才缓缓道:“宁吏目入京也有些时日了,可还适应?”
“承蒙关照,一切安好。”
“嗯。”冯保点头,“咱家今日来,是有几句话,想提点提点你。”
“公公请讲。”
冯保压低声音:“你在坤宁宫走动了几次,皇后娘娘对你的医术,颇为嘉许。”
宁杨白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臣本分而已。”
“本分是好。”冯保话锋一转,“可这宫里,有时候太本分了,反而不好。”
见宁杨白不解,冯保继续道:“宁吏目年轻有为,家学渊源,将来在太医院前途不可限量。只是……这宫里水深,站队也好,避嫌也罢,总得有个计较。皇后娘娘如今圣眷正浓,太子地位稳固,坤宁宫这条路,多少人想攀还攀不上呢。”
这话已是明示。宁杨白手心微汗,他沉默片刻,方道:“公公厚爱,臣感激不尽。只是臣一介医官,所求不过精研医术,治病救人。宫闱之事,非臣所能与闻。”
冯保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好,好一个‘治病救人’。宁吏目志存高远,咱家佩服。只是啊,”他起身,意味深长道,“在这宫里,有时候,不是你想避开,就能避开的。你好自为之吧。”
冯保离去后,藏书阁内重归寂静。宁杨白坐在灯下,久久未动。
冯保的话再明白不过:他已被视作可能投向坤宁宫的“棋子”。无论他愿不愿意,自他踏入坤宁宫为太子诊疾那一刻起,他就已置身于这深宫的棋盘之上。
而他心中那点不该有的悸动,更是危险的火种。
坤宁宫·又半月
邱莹莹近来睡得不安稳。那日御花园归来后,她竟连续几夜梦魇,梦中总是血光冲天,有看不清面目的人影向她扑来。白日里精神不济,面色也差了些。
挽春担忧,提议再传太医。邱莹莹本不欲声张,但想起宁杨白诊脉精准,便允了。
这次是在内殿,未设珠帘。宁杨白跪拜请安后,依例请脉。指尖搭上腕间时,他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娘娘近日是否多梦易醒,心悸怔忡?”
“正是。”
“饮食如何?”
“食欲不振,口中发苦。”
宁杨白收回手,垂眸思量片刻,方道:“娘娘脉象弦细,肝郁化火,上扰心神,故见失眠多梦。春日阳气升发,更易诱发。臣斗胆,娘娘可是忧思过甚?”
邱莹莹默然。掌理六宫,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皇帝心思难测,前朝后宫无数双眼睛盯着,太子教养一刻不敢放松……这些,她能对谁说?
“宁吏目既已诊出,便开方吧。”
宁杨白提笔写方,却是黄连温胆汤合酸枣仁汤加减。写毕,他并未即刻呈上,而是道:“娘娘此症,药石仅能治标。若要治本,还需舒解心怀,勿使思虑过度。臣……臣听闻御花园西侧有片竹林,清幽静谧,娘娘若有闲暇,可常去走走,疏散郁气。”
这话已逾矩了。太医只管开方,哪有建议皇后如何散心的?
邱莹莹抬眸看他。宁杨白依旧垂首,耳根却微微泛红。她忽然觉得,这位看似端方持重的年轻太医,或许并不像表面那般沉静。
“本宫知道了。”她接过药方,目光扫过那清峻字迹,“有劳宁吏目。”
“臣告退。”
宁杨白退出内殿,走在长长的宫道上,春风拂面,他却觉得脸颊发烫。方才那番话,实是冲动之言。可看着她苍白的面色、眼下的青影,那句劝慰便脱口而出。
明知不该,却无法克制。
宁杨白宅邸·夜
宁杨白在京中的宅邸是祖产,一处两进的小院,清静雅致。书房内,他正对灯翻阅医书,却心绪不宁。
自那日坤宁宫回来后,皇后的身影便时常闯入他脑海。她端庄威仪下的疲惫,谈及太子时一闪而过的温柔,以及最后接过药方时那清冷的一瞥……
“荒唐。”他合上书,揉按眉心。
医者父母心,对病患多一份关切,本是常情。可那是皇后,是君,是他连直视都不该的存在。这份关切,早已逾越了臣子本分,更逾越了医患之界。
他推开窗,春夜微凉的风涌入。院中那株老梨树花开正盛,月光下如雪如雾。
祖父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杨白,我宁家世代清誉,皆因‘本分’二字。你入宫后,切记谨言慎行,莫踏错一步。”
他闭眼,深深吸气。
可心动,岂是理智能控?
坤宁宫·又数日
邱莹莹服了几剂药,睡眠略有好转。这日午后,她忽想起宁杨白提起的竹林,便唤了挽春拂冬,轻车简从往御花园西侧去。
果然有片竹林,幽深静谧,风吹过时飒飒作响,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斑驳光影。邱莹莹漫步其中,顿觉心胸开阔不少。
行至竹林深处,竟见一汪清泉,泉边有石凳石桌。她正要坐下歇息,忽听竹丛后传来人声。
是两个小宫女,正在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前几日贤妃……哦不,吴庶人在冷宫闹了一场,说是想见三公主,哭喊得可凄惨了。”
“啧,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不过也是报应,谁让她当初装病争宠,还害得皇后娘娘……”
“嘘!小声点!这话也是能乱说的?”
“怕什么,这儿又没人。不过说真的,皇后娘娘真是厉害,不动声色就把贤妃扳倒了。如今这后宫,谁敢不服?”
“可不是嘛。不过我听说啊,前朝有些大人,觉得皇后娘娘手段太过……”
“嘘!”
声音渐低,两个宫女脚步声远去。
邱莹莹站在原地,面色平静,袖中的手却微微攥紧。
果然,无论她如何谨言慎行,总有非议。贤妃之事,她自问无愧于心,可在旁人眼中,却成了“手段厉害”的佐证。
“娘娘……”挽春担忧地低唤。
邱莹莹摆手,示意无事。她走到泉边,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那张脸依旧年轻美丽,可眼底深处,已有挥不去的倦意与冷冽。
高处不胜寒。她早该明白的。
正出神间,忽听竹林另一头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不似宫人。邱莹莹抬眸,正对上从竹径转出的宁杨白。
四目相对,两人俱是一怔。
宁杨白显然未料到会在此遇见皇后,慌忙躬身行礼:“臣不知娘娘在此,惊扰凤驾,臣罪该万死。”
他今日未着官袍,只一袭素色常服,更显清俊挺拔。手中提着一只竹篮,篮中放着几株新鲜草药。
邱莹莹敛去眼中情绪,淡淡道:“宁吏目免礼。此处非正式宫苑,不必多礼。”
宁杨白起身,仍垂首不敢直视:“臣……臣来此采集竹叶心及清泉旁的几味草药,用以配制安神香囊,不想冲撞娘娘。”
“无妨。”邱莹莹目光落在他手中竹篮,“宁吏目倒是有心。”
“臣职责所在。”宁杨白顿了顿,似是鼓起勇气,“娘娘近日可安好?那方子……可还对症?”
“已好些了。”邱莹莹看着他,忽然问道,“宁吏目方才,可听见什么?”
宁杨白面色一肃:“臣专心采药,并未闻他声。”
答得滴水不漏。邱莹莹心中却明了,他定是听见了,只是不愿卷入是非。
也好,聪明人。
她转身欲走,又停住:“这竹林的景致,确能静心。宁吏目建议得不错。”
宁杨白心中一震,抬头时,皇后已带着宫人翩然离去。竹影婆娑,只余淡淡幽香,是她身上清雅的熏香气息。
他站在原地许久,方才缓缓提起竹篮。指尖触及篮中草药,清凉柔软,却压不住心头那股灼热。
明知是深渊,却已身不由己。
坤宁宫·夜
邱莹莹回到宫中,屏退左右,独坐灯下。今日竹林偶遇,宁杨白那一闪而过的惊惶与关切,她看在眼里。
这个男人,对她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她不是懵懂少女,那种眼神,她见过。从前在府中,也有年轻公子这般看她,只是她从未在意。可如今,她是皇后,他是太医,这心思便是毒药,足以致命。
该疏远他吗?可他的医术确实精湛,稷儿也颇信服他。
该禀明皇帝吗?不,那只会将小事闹大,徒增猜疑。
或许……装作不知,维持现状,才是最好的选择。只要他足够聪明,就该知道分寸。
她提笔,想抄经静心,落笔却写下一句诗:“侯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怔了怔,她将纸揉成一团,丢入火盆。火舌卷起,顷刻化为灰烬。
她是皇后,没有资格感怀这些。她的路,从踏入宫门那一刻起,就已注定。
太医院·数日后
宁杨白主动请缨,调去负责整理太医院历年脉案医籍,这是一项繁重且枯燥的差事,却能最大限度地减少与各宫接触,尤其是坤宁宫。
同僚不解,李太医更是直言:“宁兄,你正是圣眷……呃,前程大好的时候,怎么自请去坐冷板凳?”
宁杨白只淡淡道:“整理典籍亦是学问,于医道有益。”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在逃避。逃避那双清冷的眸子,逃避心中那日渐汹涌的情感。
藏书阁中,尘埃在光线中飞舞。他埋首故纸堆中,将那些发黄的脉案一一抄录整理。可每当夜深人静,她的身影总会浮现。她端坐时的威仪,浅笑时的温柔,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倦意……
“宁杨白啊宁杨白,”他对着满室书卷苦笑,“你真是疯了。”
可疯又如何?心动如燎原之火,一旦燃起,便再难熄灭。
他只能将自己埋入故纸堆中,用那些古老的药方、脉象,来压制心中不该有的妄念。
坤宁宫·暮春
转眼到了暮春时节,宫中开始筹备端午事宜。邱莹莹忙碌起来,将那些纷乱心绪暂且压下。
这日,她正在查看内务府呈上的端午赏赐单子,挽春匆匆进来,面色有异:“娘娘,和太妃那边的宫人来报,三公主……染了痘疹。”
邱莹莹手中朱笔一顿:“痘疹?”
“是。说是昨夜发热,今晨身上出了红疹,太医院已派人去诊视,确诊是痘疹。”
痘疹,即天花,凶险异常,尤其对幼儿。邱莹莹心中一沉:“陛下可知道了?”
“冯公公已去禀报。”
“传本宫懿旨:即刻将三公主所居偏殿隔离,一应服侍宫人未经允许不得出入。所用之物全部单独处置。太医院加派人手,务必全力诊治。另,宫中其他皇子公主近日不得靠近寿康宫附近。”邱莹莹迅速下令,条理清晰。
“是。”
挽春领命而去。邱莹莹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寿康宫方向,眉头紧锁。
三公主虽非她所出,但毕竟是皇女,又年幼失母,如今染此恶疾,若有不测……她这做嫡母的,难免遭人议论。
更重要的是,痘疹传染性极强,若在宫中蔓延开来,后果不堪设想。
寿康宫偏殿
三公主的病情来势汹汹,高烧不退,痘疹迅速遍布全身。太医院几位资深太医会诊后,皆面色凝重。
“痘疮稠密,色泽紫暗,兼之高热神昏,此乃逆证,凶险非常啊。”院使捻须叹息。
“公主年幼体弱,恐难支撑。”另一位太医摇头。
和太妃急得直掉眼泪,她抚养三公主时日虽短,却也生出感情。
“难道……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吗?”她颤声问。
太医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打包票。天花之症,自古便是听天由命,纵是太医,也无力回天。
正一筹莫展之际,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臣有一法,或可一试。”
众人循声望去,是宁杨白。他不知何时也到了殿外,此时躬身请命。
“宁吏目?”院使皱眉,“你有何法?”
“臣祖上曾留下一方,名为‘清瘟败毒饮加减’,对痘疹逆证或有奇效。臣在南京时,曾以此方救治过数例重症痘疹患儿,七成得愈。”宁杨白不疾不徐道。
“七成?”院使沉吟,“方子何在?”
宁杨白呈上早已备好的方子。几位太医传阅,见方中重用生石膏、犀角、生地等大寒大凉之品,配伍大胆,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此方药力峻猛,公主年幼,如何承受?”
“是啊,若用此方,稍有差池,便是……”
宁杨白神色坚定:“痘疹逆证,热毒内陷,非峻剂不能救。公主如今高热神昏,已是危殆,若不用猛药,恐难撑过三日。此方虽猛,但臣曾仔细推敲用量,公主年幼,剂量可酌情减少,并辅以针刺放血,泄其热毒,或有一线生机。”
他语气从容,目光清澈,竟让在场几位资深太医一时无言。
院使沉吟良久,看向和太妃:“太妃娘娘,您看……”
和太妃早已六神无主,只喃喃道:“只要能救公主,什么法子都行……”
“不可。”一个威严的声音传来。众人回头,只见皇后邱莹莹不知何时已至殿外,此时缓步进来,面色凝重。
“臣等参见皇后娘娘。”
邱莹莹摆手免礼,目光落在宁杨白身上:“宁吏目,你有多大把握?”
宁杨白直视皇后,坦然道:“臣不敢妄言把握,但若不用此方,公主生机渺茫。用此方,或有四成机会。”
四成,已是从鬼门关抢人。
邱莹莹沉默。殿内寂静,只闻三公主痛苦的呻吟。良久,她缓缓开口:“既如此,便依宁吏目之方。只是,”她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太医,“此方由宁吏目主理,你等从旁协助。公主若有任何闪失,本宫与宁吏目共担其责。”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皇后竟愿为一庶出公主担此风险?
宁杨白更是心中剧震,抬眸看向皇后。她立于殿中,神色平静,却有千钧之力。
“臣……领旨。”他深深一躬。
接下来的三日,寿康宫偏殿灯火通明。
宁杨白几乎不眠不休,守在公主榻前,亲自煎药、喂药,观察每一处痘疹变化,随时调整方剂。邱莹莹虽未亲至,却每日派人询问,并下令宫中一切资源优先供给寿康宫。
第三日深夜,公主的高热终于开始下降,神志逐渐清醒。痘疹虽未全消,但色泽转红,开始结痂。
宁杨白长舒一口气,几乎虚脱。他走出偏殿,正要向值守宫人回报,却见廊下立着一人。
月华如水,那人身披斗篷,静静伫立,正是皇后邱莹莹。
“娘娘……”宁杨白欲行礼。
“免了。”邱莹莹抬手,“公主如何?”
“热已退,痘已开始收靥,性命无碍了。”
邱莹莹点点头,沉默片刻,道:“辛苦你了。”
“臣分内之事。”
两人相对无言。夜风拂过,带来药草苦香。宁杨白看着她清丽的侧颜,心中那股压抑已久的情愫,几乎要破土而出。
他慌忙垂首:“夜深露重,娘娘请回吧。”
邱莹莹看他一眼,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又停住,轻声道:“你那方子,救了公主一命。本宫会记着。”
说罢,身影没入夜色。
宁杨白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心潮澎湃,难以自抑。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再也无法将她仅仅当作皇后来看待了。
她是邱莹莹,是他宁杨白,此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怦然心动的女子。
即使这份情,注定见不得光,注定无果而终。
他依然,甘之如饴。
坤宁宫·数日后
三公主转危为安,宫中上下皆松了口气。皇帝焉孔咏亲至寿康宫探视,对和太妃多有抚慰,对太医院亦有赏赐。宁杨白因救治有功,破格擢升为御医,仍供职太医院。
这日,邱莹莹在宫中接见和太妃。和太妃感激涕零,再三拜谢。
“若非皇后娘娘当机立断,允宁御医用那险方,公主怕是……”和太妃拭泪。
邱莹莹温言安抚:“公主吉人天相,也是太妃悉心照拂之功。如今既已无碍,太妃也当宽心才是。”
送走和太妃,邱莹莹独坐殿中,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那是皇帝昨日赏下的,褒奖她处置公主痘疹事宜得当。
“娘娘,”挽春轻声道,“宁御医今日递了谢恩折子,还……还托人送来一物。”
“何物?”
挽春呈上一只锦囊:“说是特制的安神香囊,内含多味宁神草药,对娘娘眠症有益。”
邱莹莹接过锦囊,素色锦缎,绣着简单的兰草纹样,针脚细密。她打开,里面是晒干的草药,散发着清冽的香气,其中混着几片竹叶心。
是那日竹林旁的草药。
她摩挲着锦囊,良久,对挽春道:“收起来吧。”
“娘娘不戴吗?”
“本宫不缺香囊。”邱莹莹语气平淡,“宁御医有功,赏他白银百两,宫缎两匹。告诉他,尽心当差便是,不必多礼。”
“是。”
挽春退下后,邱莹莹拿起那锦囊,置于鼻尖轻嗅。香气清幽,确有宁神之效。
她走到窗前,望向太医院方向。春日将尽,夏意初显,满庭葱茏。
宁杨白的心意,她懂。可她是皇后,他是臣子,这条路,注定是绝路。
将那锦囊锁入妆匣最深处,她转身,依旧是那个端庄威仪的中宫之主。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这深宫之中,容不下半分妄念。
无论是她的,还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