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chap.17 熟悉的街道 ...
-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小区,苏往站在楼下抬头凝视着居住了二十多年客厅窗户,小小的一块玻璃承载着她对家的全部回忆。记得幼年她趴在窗户上,苏盖娅生怕她有危险,专门给落地窗加盖栏杆,当时还被邻居嘲笑多此一举,现在从外面看,真像是监狱。
她拉开单元大门,乘坐电梯缓缓而上,楼层号码不断跳动增加,“叮~”一声,自动门缓缓拉开,苏往站在家门口,没有想象中的期待,更没有怒砸明德酒楼时,那种破坏的愉悦感,反而非常沉重。
苏往看了几秒密码锁,不打算尝试记忆里的密码,她握住门把手的瞬间,“咔嚓”金属断裂声,她‘摘下’门锁,黑色的金属门上留下一个丑陋不规则的洞口。
门开了,她走进去。
空荡荡的客厅,苏往环顾一圈,熟悉又陌生。
原本客厅墙上挂的婚纱照换成了插画,她站在画前,心中有个大胆的猜想,走进卧室,拉开衣柜简单挂着几件男士衣服,没有苏露任的衣服,原本吴纫鑫的卧室,里面公主房变成了书房,唯一没变的,居然是她的卧室,走之前什么样子,现在还是什么样子,尤其是床中央的那个包。
门口男人的怒骂声音飘进来,苏往抱着胳膊靠在门边,吴兴民猩红的眼睛,嘲讽对上愤怒,挑衅对上惊讶,怨恨对上怨恨。
吴兴民走进客厅,每一步都像是倒计时。
苏往敏锐的发现,吴兴民老了,双鬓的白发,浑浊的眼白,沟壑纵生的皱纹,他变成了一个老人。他走到距离她只有两步远的位置停下,身上带着一股腐朽的老人味道,从鼻腔冲进肺腑,令人厌恶恶心。
她说:“又离婚了?”
吴兴民:“你个忤逆不孝的狗东西,滚回来干什么!”
苏往看他梗着脖子,装腔作势地展露自己高位者姿态,觉得可笑,“回来要我母亲的房子。”
吴兴民气疯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后槽牙挤出来的一样,“你说什么?你敢和老子要房子?”
“吴兴民?”苏往带着审判的意味,“你自己清楚,从头到尾,这个家都不是你的,你仗着我没有生存能力,占领我母亲的地盘,挤压我的生存空间,你不配为人父。”
“也不对。”她突然想起以前这里一家亲的和谐画面,“你是吴纫鑫的父亲,但是现在看来,她也不要你这个父亲?”
吴兴民狰狞的神情太过丑陋,声音尖锐刺耳,“死丫头!老子养出你这个白眼狼!老子吃的喝的穿的哪样没给你!还敢自己偷跑!现在有脸要房子!”
她不是死了吗?哪怕成为长生鬼,本质也该是鬼啊。为什么在听到他的话后,还是会有种钝刀子割肉的感觉,甚至不是肉,是在砍她的骨头,一点点砍着磨着。
苏盖娅,你到底爱这个男人哪一点?
这个男人暴戾,偏执,控制欲,PUA,难道他爱你的时候会展露另一面?可是貌似也没有,从小记忆里你们就在不断争吵?
如果你愿意站出来说他的三个优点,她想,她会原谅一部分,退让一部分,可是你说不出来,她也不会退让。
苏往没有说话,死死盯着他,眼珠黑得像是深不见底的井水,里面映出男人暴戾可怖的影子。
吴兴民注意到她的目光,毫不退让的视线,带着审判和鄙夷,他不舒服了,他容忍她本能的恐惧憎恶,激烈的反抗,却不能容忍这种平等甚至会高他一等的目光。
他发现她变了,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不允许,于是逼近一步,“你瞪你老子?不要脸的东西,跑回来为了一套房子?你有没有良心?”
吴兴民越说越激动,声音越说越大,越来越刺耳,他的手在空中挥舞,青筋暴起的拳头,曾经无数次落在苏往的身上,她现在都能精准地告诉所有人,哪个骨节落在身体上最疼。
苏往以为自己回来会无法控制自己,会将这里砸得稀巴烂,然后拧下吴兴民的头当球踢出去,现实却是她非常平静,像是在看跳梁小丑,“我直说了,这个房子是我母亲交付的首付,换来的是我和她姓,婚后每月月供她出一半,后来升职为了早日还完房贷,承担了四分之三吧?吴兴民,你好意思说这是你的房子?”
吴兴民瞬间红了,那种被戳到痛处恼羞成怒的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突然停顿了几秒,随后叉着腰在客厅转了一圈,指着她的鼻子骂:“养你个狗崽子花了多少钱!她生病我又花了多少钱!吃的穿的用的哪个不是老子出的!”
他每个字都在扭曲事实,将过往的一切暴行装扮成恩情,苏往厌恶至极,如果能呕吐,她一定要吐他全脸,然后撕烂他的嘴,最好掏出他的心脏看看是不是肉做的,切开他的大脑看看脑仁是不是畸形的。
苏往:“你,滚出这个房子。”
吴兴民彻底爆发了,“你跟你妈一个德行!你们都是贱人!小畜生我告诉你,休想!苏盖娅的就是我的!她的一切都是我的!她的人,她的心,她的钱,还有你,她的女儿,都是我的!到死都是!”
“你不准骂她!”苏往遏制不住情绪爆发,房间里无数个物品瞬间炸开,她掐着他的脖子举起来,看着男人因为窒息而扭曲挣扎着,她因为破坏而产生的愉悦感再次降临,手上力道加重,半空的男人逐渐安静,‘啪-’她感受到手腕处有一滴冰凉的液体。
眼泪?
她惊愕吴兴民在哭?
苏往吓得松开,连连后退,见了鬼一样恐慌地看他,虽然她本人就是鬼.....
“是你吗?”吴兴民跪在地上,兴奋地看着房间地上碎裂的物品,“苏盖娅!你出来!是不是你!”他嘶吼中带着几分祈求,“十六年了!你太吝啬了,居然一次都不来找我!”
吴兴民从来没有这样恨过一个人。
五千多个日夜,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灯罩的裂口,像是一道扭曲的伤疤,他想如果能撕掉结痂的部分,是会露出粉嫩的新肉还是止不住的血液呢?为了得出结论,他在五千个日夜里,不断揭开,再等待,再揭开再等待......循环往复。
他恨她,恨她的不在乎,恨她的漠视,恨她不爱他。恨的起点是爱,恨的终点也是,像一个魔比斯环,无论他怎么走,走多远,他都在原地,在那个最初的最原始的问题上来回打转。
苏盖娅爱谁?
她只爱她的女儿。
她把所有的温柔,耐心和目光给了襁褓中皱皱巴巴,整宿哭闹的小东西,苏盖娅抱着女儿的样子是吴兴民从没见过的,柔和安静,像是万物之初播撒生命,怀揣大爱的神女,她几乎倾尽自己的一切,时间金钱和耐心甚至能让视为生命的工作为其让步。
吴兴民第一次看见她爱人的样子。
他以为她永远是淡淡的,注意力全在工作上,他总是安慰自己,她的性格就是如此,不擅长爱人而已。
可是他看见她抱着女儿,哼着歌谣,眼里的光全部聚焦在怀抱里,才发现原来她只是对他不感兴趣,只是对他漠不关心?
吴兴民被她们闪耀的爱意拒之门外,他崩溃了,心中的怨恨破土而出,行为处事开始逐渐偏执,会大声说话遏制不住地摔东西,会用最恶毒的话吵架,骂她自私冷血,找着机会攻击她和那个小孩。
苏盖娅麻木冷静的状态,越发刺激他,他越发愤怒,愤怒源自恐惧。
离婚协议和病例单同时出现在家里,吴兴民沉默了,原来沉默也源自恐惧。
她开始吃药,大把大把地吃药,身体瘦得吓人,有一天,吴兴民回家取她住院要用的换洗衣物,原本合身的外套在她身上像是肥大的麻袋,他想说点什么,像是对不起,又或者是好好治病,我们重新开始。
他嘴巴张开又合上,最后什么都没说出口。
苏盖娅去世那天,太阳很大,她在睡梦中走的,没有声音,枯槁的手垂在床边,青色的血管像蜘蛛网。他很久没有这么近距离看她,睫毛卷翘着上面黏着湿润水汽。吴兴民哭不出来,眼眶干得像是沙漠,有两团火焰在灼烧,熬干烧裂,最后结痂。
后来,他等着她入梦,会不会和他说说话?哪怕聊聊孩子?
没有,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什么都没有?
吴兴民恨死了。恨她活着不爱他,死了也不肯看他!就这么不想跟他有任何关系吗?哪怕是在梦里,一个虚妄的,醒过来就会碎掉的幻觉,她都不愿意施舍吗?
他恨不得把她从棺材里拽出来,问她:“你就这么恨我吗?你就这么不在乎我吗?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看见了没有?你说句话行不行?你说句话啊!”
但她不会回来了,也不会回答她了。
吴兴民回到家里,看见小女孩抱着苏盖娅的衣服躺在沙发上,容貌上和母亲越来越像,尤其是那艳极近冷的眉眼,他盯着看了很久,久到天黑又天亮,心底只有一个念头:为什么长得那么像?为什么活着的是你?肯定是你克死的她!
没错!该死的不是苏盖娅!是苏往!
他像一头野兽冲上去就要撕咬眼前的人,苏往站在原地,吴兴民的脊背突然僵直了,他无法转头,脖子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掐住,他能感受到脖子上有五根铁钉一样的手指。脖子上的手在不断收紧力度,声音被遏制在喉咙深处,变成短促的喘叫声。
苏盖娅真的在保护苏往?!
精神上的刺激导致吴兴民爆发超人的对抗力,他奋力扭动着身体,整个人连带着脖子上的没有形状的手,朝墙面撞去。
苏往开始爆发纯粹的恨意,没有一丝杂质,于是她的身体逐渐透明飘忽在空中,她没有靠近地上蜷缩的吴兴民,只是再度举起手,半空中虚虚地一握,地上男人像是一条被拎住后颈的狗,脸涨成了紫色,嘴唇变成了青黑色,舌头从嘴角伸了出来,眼球凸得快从眼眶里掉出来,两条腿在空中乱踢,努力做最后地挣扎。
她的声音嘶哑尖锐,快要刺穿耳膜,“我说你滚出去!”
猛地松开手,吴兴民摊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咳出一串眼泪,狼狈得很,哪怕生死一线,他都不觉得是苏往化成鬼,一定是苏盖娅!一定是她!她愿意来找他了是不是,她开始恨他了是不是?
他好想亲自问问,苏盖娅,你的恨是源自他对你爱人的虐待,从而而产生的愤怒,还是源自他本人呢?你既然愿意附身在她身上,愿不愿意附身在他身上呢?
你会像当年宣读结婚誓词一样,再说一遍“我愿意”吗?
“我不会离开这里的。”吴兴民近乎痴迷地看着半空中的苏往,“我不会让这个冒牌货得逞!她不光长得和你一样,还妄想读你的学校?!现在还要霸占你的房子!恶心!”
苏往听不得一句辩驳,现在只想撕碎眼前的男人,她要扒皮抽筋,切开他的身体,掏出他的五脏六腑丢出去喂狗!
吴兴民站起来了,跌跌撞撞走过去,餐桌被撞翻,花瓶玻璃杯碎了一地,他像是被附身一样,每个动作带着癫狂,却因为用力过猛失去平衡,整个人穿过她透明的身体,摔在地上,额头磕在地上的玻璃渣,划出一道口子,血从眉骨往下流淌,糊住右眼.....
苏往骑在他的身上,扭曲的手臂即将穿透他的身体,突然自己原本透明的身体迸发出金色的光芒,太过刺目,照亮了整个房间,她闭上眼睛,面前冲来无形的狂风,将她卷起来丢到厨房的位置,她低头发现自己的身体逐渐落地,恢复正常人的形态,于是拿起台面上的菜刀,冲向吴兴民的位置,没想到再次被金光弹出来。
金光是从她身体里出来的,不像是在保护她,也不像是在保护吴兴民,像是单纯制止她?
光芒填满房间,颜色越发浓烈,浓到空气中出现金黄的水波纹,在空中流动着,从苏往身体中心,准确说是心脏的位置,由点变面扩出一圈圈光环。
她就不信今天搞不死吴兴民,再次握紧菜刀,没想到金光再次呼啸而出,形状不再是辐射而出,自发凝结成笼罩着的玻璃罩,光壁跟随着她的呼吸而流动着。
她试图用身体撞击光罩,光没有反弹,并不尖锐,只是包裹住她,带着她后退远离吴兴民,在她靠近墙壁距离吴兴民距离最远的位置,金光骤然收缩消退,最后只在空气中残留一小片淡光,几秒后彻底消逝。
金光没有保护任何一方,也没有攻击任何一方,只是突然出现,像是一道禁令,一道不可违背的禁令!
苏往根本不在乎,提着刀再度闯出去,这次一道符纸从门外闯进,贴在她的心脏位置,瞬间身体泄力,软趴趴地摔落,姜瀛洲凭空出现拉住她的手腕,她歪在他的怀里。
姜瀛洲又气又恼,“你是疯了吗?要是鬼差知道你的行为,会被惩治打散永生不得转世的!”
苏往反应过来,“破金光是你搞得鬼?!”
“当然不是!”姜瀛洲看向地上发癔症的吴兴民,“他的精神已经失常,我找人安排他进精神病院,一辈子都出不来了,房子还是你的。”
苏往推开他,抬手撕下心脏处的符咒,生气地甩在他身上,“你管闲事上瘾是不是!警告你滚得远远的!”
“苏往!”姜瀛洲温和劝导道:“你的肉身死,七魄残,魂虽然被青玉镯锁住,但是身体平衡被打破,所以你所有负面情绪都会无限放大,失控后不光会化成厉鬼,还会影响身边普通人,刚刚你说的光罩应该是在保护你不得伤害人,答应我你先贴着符纸,缓一缓,好吗?”
苏往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她好像又看到姜正了。
可是姜正是姜瀛洲。
他神情焦灼,用手梳理她脸颊两侧凌乱的头发,不断安抚她,“你很厉害,帮母亲抢回了房子,对吗?所以不要着急好吗?你现在的怨气和痛苦恨意我都明白,我们是一样的人,你可以试着相信我,像以前一样,这一次我不会骗你。”
苏往握住他的手,泪眼婆娑,缠绵地呼唤:“姜正?”
姜瀛洲急切回应:“对,我在!”
“啪—”一巴掌下去,他疑惑地看向她一脸懵逼“啊?”一声。
苏往嘴角斜斜一挑,笑容还没绽开,左眼迅速眨一下,舌尖从唇缝里探出,极短极快地一点,又迅速缩回去,像条狡黠的小蛇,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痞气,透出一股‘你能拿我有什么办法’的得意,表情切换飞快,随后甩开他的手,“装你大爷!这里处理好以后联系我!”
姜瀛洲没有恼意,想起几年前楼下老奶奶对她的评价‘又野又坏’居然如此准确。
他问:“你又要去哪?”
苏往发出一声轻轻的鼻音,尾音上扬带着笑意,“你说咱俩一样,那说明我也能无限体验剧本杀呀!”
“什么剧本杀?”姜瀛洲没听懂。
苏往投来一个看傻子的眼神,“姜正同学,拜拜~”
姜瀛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