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肮脏的灵魂》柒诗秋

25、来生出家问佛（8） 幽

　　幽幽古刹，晨钟回响。盐镇山林深处，金钟寺老僧手捻佛珠，安坐佛殿。

　　佛殿之中，古佛陈列，两人一站一坐，面对佛像。

　　消失数月的子秋，没想到来到了庙门。此刻，他两眼空洞、混沌，身体犹如残灯，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一般。

　　他心中犹如死寂，对世间一切充满了敌意，任何事物都已经无法令他产生兴趣。

　　他望眼佛殿所有罗汉菩萨位，目光落在老僧人身上，于是问道：“佛啊！我错了吗？”

　　大殿寂静，唯有老僧人念诵咒语的微弱声音。

　　子秋盘坐下来，闭上眼，双掌合并，这一坐便是七日，当他再次回过神来时，仿佛做了一场梦，惊醒过来。

　　心中那悲痛感消失，顿时觉得整个人轻松了许多。

　　梦里他回到了山寨十几二十年前，他父亲正在盐镇远邻王家村，劫掠厮杀，一对夫妻被杀，十来岁哥哥抱着一名女童幸运逃出王家村，进了山林。

　　是父亲放弃了追杀，因此兄妹二人逃过一劫。然而，他们兄妹在山中遇到野兽黑熊攻击，也是他哥哥拼劲全力保护她，才得以存活。

　　兄妹二人后来在山林采摘草药，拿到镇上卖，换取到粮食、衣物和简陋木房子。再后来，他们去了桂平，在那里王薇薇学习诗书四书五经，在一位秀才屋中，学到了很多政治、地理、以及历史、算数等。

　　王薇薇慢慢长大，他哥哥也逐渐在桂平站稳脚跟，生活过得很满足，直到被街道上江湖术士骗到山寨之后，她为了营救哥哥，孤身前往，利用学来知识力挽狂澜，迅速得到仁寨主认可，成了寨中相师，从此她每布局一次，都会成为必成之事。

　　几年后，成了寨子中，仅次于寨主之下二把手，她哥哥也成了带队者，成了几十号人领头，开始了争权夺势之路，在其他寨中名头响亮。

　　而王薇薇一如既往，博览群书，直到香山庙一遇，两人才彻底有了交集。

　　他哥哥在有了权势，两人相遇之后，整个人变得极为暴躁，在一天夜里，带着亲信，杀死了仁寨主，至此，掌控了仁寨。

　　他梦到桥上王薇薇抓蟹时，在其后背，一直有一双眼睛在密林深处紧紧注视。之后，她为了保护自己，一再点拨，世道危险，尽快征兵，然而征兵一事，自己一再拖延，导致父亲决策上失误，才酿成如此大祸。

　　……！

　　子秋回想起王薇薇替他挡下箭支，用命守护他，他不禁心猛得一跳，想起她曾说过，“有一天，如果我做了错事，你会原谅我吗？”

　　他看向佛，突然站了起来，想要去找王薇薇，却想起薇薇早已在不，突然身体猛一顿，整个人呆愣住，他茫然无措，秃然坐在地上。

　　老僧人说道：“想明白了？”

　　“时间不对，地点也不对。我们不应该走在一起。或许……。”

　　“或许这就是因果。”老僧人打断了他。

　　又道：“你还想见她，你心中仇恨呢？这俗世万千，也不过梦一场。菱花镜里看世界，雾里观花，就觉得很美。何苦要等到身陷其中呢？”

　　“你问佛在不在，现在呢？”

　　子秋从新坐下来，问道：“我们还能见面吗？”

　　“能！但也不能，放下吧！”

　　子秋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个物件，赫然是一块玉佩，此物正是婚礼定情信物，里面有一张纸条，写道：“子秋，对不起。不能再爱你了。希望下辈子吧！如果你还想要找到我，就叫我薇薇王，我一定记得。我知道今天会到来，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她竟然已经做好了决定。她竟然知道……！”

　　“施主。该放下了！”

　　“可我还想见她一面，哪怕一眼就够了。”

　　“一眼吗？你内心告诉我，你很固执，你和她很像。如果你真只是见一面，那么一百年等待，你得要承受，你愿意吗？”

　　“愿意！别说是一百年，一千年也愿意。”

　　“那就随我来，这往后，这里就是你另一个家，记住外面那棵树，或许有一天，她会在此地逗留。但是，施主，你需要修法，你□□会消亡，你灵魂会在菩提树下等候，而你最多只能滞留一百年，错过了，就可能今生都不能相见。”

　　“谢谢！”

　　“施主与佛有缘，只是尘世情缘太深，希望不用一百年，你就能明白，结成法相。从此断了尘恋。”

　　子秋满心欢喜，他相信自己一定会等到王薇薇。

　　金钟寺十年，他遇见一名女子坐在菩提树下，他很激动兴高采烈，前去问她：“你可是薇薇王。”

　　女子说道：“好怪异名字，怎么还有人倒着取名。你可真逗。”

　　子秋笑而不答，深施一礼。这十年他读了许多经文，如心经、药师经、法华经、维摩诘经等等。可是，他对梵文一窍不通，经文都是老僧人教他背诵。

　　又过了二十年，这天子秋在树下禅悟，一颗菩提果落在头上，他说道：“已经三十年了，世间已经几个轮回了，而我也已经老了，我问佛呀！这三十年，她转世了吗？”

　　金钟寺，这日，老僧人圆寂了，他将寺庙传给子秋，享年一百一十六岁。整座寺庙，除了三名学经之人，就再也没人到来了。

　　除了法会偶尔会有附近人过来烧香，再也不见任何人踪迹。

　　冷清庙宇，让子秋开始担心，怕这里被人们遗忘。他等之人，会不会不知道这里，于是在彷徨中又过去二十年，他面容枯瘦，坐在大殿内，和当初老僧人一样，宣讲佛法。

　　这日，一名年岁不小的女子来到寺庙，她看着老僧人，叹了一口气，细碎的声音里夹杂着惋惜，轻声轻语道：“大哥哥！难道你还不能忘吗？这世间情爱也只是人生的一个插曲，何苦耗尽一生去等待？”

　　她眼睛里出奇的明亮，依稀能辨认出年轻时不俗的容貌，她静静看着不远处背对着她的僧人，点了一炷香祷告道：“爱一个人，如果你爱的是我，那该多好啊！”

　　她不敢说出口，因为她知道，王薇薇与子秋所付出的代价太大了，她祷告完，起身盯着闭眼的子秋，久久的沉默……。

　　盐镇如往日太平，南宋攻打金国，败多胜少，蒙古崛起，那草原之王，开始强盛。

　　权谋纷争，不断发生冲突，蒙古假道灭金计划，借道宋境歼灭金国主力军，并以归还河南为条件诱使南宋联合，开始大举进攻金国。

　　1234年，这一年盐镇外，后山开拓，金钟寺里子秋也已经圆寂。所在寺庙也已经建成了一座宅子，那颗菩提树，被砍伐了，重新移植了一颗大树，名为香山树，树下打造了一张石桌以及石凳。

　　之后，一家住户搬到了这里。但是，因为丈夫考取功名，又搬到了大城，为此这间宅子空了下来。

　　此时，已过一百零七年，他灵魂守着树，静静等待。他滞留时间也快到了，但他不在迷惘，心中无悲无喜，对王薇薇出现与否，内心已经不在强烈，他对佛说道：“佛啊！或许我明白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