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浮生》夜七星

28、残月无欢（六） 唐夕月

　　唐夕月原本是一个小宗门的人，但是那个宗门始终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明哲保身的原则，不惹事，也不管事。

　　这样的宗门混的不会太好，但也不会太差，可唐夕月天生一身反骨，满心的侠肝义胆。终于有一天，她离开了那个宗门，她离开时也才十七岁。

　　祝卿欢评价道:“她踏上了一条不归路。毕竟这样的人基本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一路上唐夕月救了很多人，也尽己所能帮了很多人，尽管那些事都很琐碎，比如帮老奶奶打水，哪家小情侣吵架了，她帮忙调和。

　　尽管这些事很小，但她从不厌倦。很快她的光就招摇到了一个在黑暗中的人。

　　“我从有记忆起就在流浪，之前还有一个老头照看我嘞，他死后我就只能自力更生。”

　　“她出现的时候，正值当地旱灾，没什么收成，平常还好，可能还会有些人发发善心，但遇到旱灾就不行了，自己都吃不饱，谁还管别人。”

　　“我饿了很多天，走投无路，我选择了一个很不光彩的方式——偷。不巧，我选的人就是她。”

　　“意料之中，她发现了我，她没有给我钱，但是请我吃了顿饭。”

　　“之后她问我愿不愿意跟着她，我无处可去，想着跟着她有饭吃就跟着她一起走了，祝卿欢这个名字也是她为我取的。”

　　“那时候的我十四岁，但是可能因为长期缺乏营养，看起来就很瘦小，她把我当妹妹，还看出我对医学感兴趣，给我买医书。其实我只是觉得学医既可以帮她看伤，还能利用毒来保护我们。”

　　“不过幸运的是，我们一路上都挺幸运，没有遇到太大的波折。”

　　“我们辗转漂泊了五年，最后，来到了山海关。”

　　“我们遇到了沙沙，他的父母早逝，把他留给了叔叔一家照顾，只是毕竟不是亲生，终归生疏了一些，更何况人家自己还有一个儿子，对他自然也就敷衍了一些。”

　　“这里地处偏远，大夫的水平也一般，百姓经常求医无门，正好也缺钱，我们就打算在这里暂住一段时间，租了个店，开个药铺，沙沙就来帮我们包药。他很聪明，能记住药的位置，帮我抓药。”

　　“原本一切都很好，只是在这里待久了，夕月就发现了问题，这里的一些会隔断时间就有少女或者小孩子失踪，基本都是流民，而且这里本就地处边境，流民来来往往的，没什么人注意，但是夕月知道的很清楚，所有来这里的流民她都救济过。”

　　“我劝过她，不想让她管，这不是我们能管的事，可我清楚她一定会管的。千防万防我还是没防住她，某天起来，我发现，她失踪了。我就知道，她一定出事了。我找了很久，最后只在一个小巷里找到了她的佩剑。”

　　“之后我做了一个极其错误的决定，我去报了官。”

　　说到这里祝卿欢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他们不敢明面上动我，毕竟我凭借医术在雁城还是小有名气，但是他们死死守着，我根本无法离开。”

　　“最后，无奈之下，我只能暗中调查，最后发现那些失踪的姑娘都被带离了永国，我想了个办法，我去了官府，说我愿意离开永国，意料之中他们同意了。”

　　“在这个城里，他们能只手遮天，可离了这里，他们就没办法了，所以他们怕的只是我离开这里，去天子脚下。与其时时刻刻守着我，不如让我离开永国。”

　　“于是我离开了永国，同时保险起见让沙沙去顺安找巡察司报案，幸好那群官员自视清高，对于百姓生活不关注，再加上来这里看病的人即使看见了沙沙也只觉得他是我们这里的帮手。”

　　“所以沙沙作为一个小孩子，轻易混在人群中离开了那里。”

　　“我来这里第一天就看见了被悬挂在城门口的夕月，花月楼、方家、刘家。这三者成了我关注的重点。”

　　“我去了花月楼，并刻意接近方砚，获得他的信任。最后掌管方府大小事务。我在方府熏的所有香和菜里我放我一味药在一起，时间久了，便会毒发身亡。”

　　“如果你们来的再晚一些，看到的或许就是刘家和方家两家的尸体了。”

　　那位队长问:“刘家之事与你有关?”

　　“那位小月姑娘来找过我，我告诉了她怎么做才能让人神不知鬼不觉地中毒。”

　　祝卿欢看着远方渐渐要落下的夕阳，眼神放空，“只是我没想到，她会用这种极端的方式。”

　　“明明一个月都忍了。”她抬起手，放在自己眼前，透过手的缝隙看落日的余晖，喃喃自问:“为什么总是与幸福失之交臂呢？”

　　那位队长再次道了声:“抱歉。”

　　祝卿欢放下手，展开最后一个微笑，道:“替我照顾好他。”

　　随后她踏着阳光的尾巴，离开了这里。

　　接下来几日巡察司清理了整个雁城和山海关，并传讯给顺安，帝王大怒，整个国家上下一顿清洗。

　　作为主谋的方砚和他爹自然难逃一死，只是那位曾经高高在上的方大人失去供给来源后就迅速衰老，加上现在时间久了毒开始发作，现在几乎就是奄奄一息。

　　而方砚，虽然也时刻承受着毒的痛苦，但表面看起来仍然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盘腿坐在那里，也不说话，只闭目冥想。

　　只是临到问斩前夜，却来了不速之客。一团黑雾从牢房的栅栏窗飞入。

　　钻进方砚脑海中，“你想活吗？”

　　方砚睁开眼，在脑海回道:“滚。”

　　那道声音没有放弃:“她骗了你，那个女人她骗了你，你难道就不想报仇吗!?”

　　“我说，滚!”

　　方砚吐出一口鲜血，那团黑雾硬生生被逼退了出去。

　　那团黑雾绕着他飞，逼问:“你明明那么恨，你为什么不想报仇!?”

　　方砚一拳打在那团黑雾上，骂道!“滚!”

　　外方砚所在牢房被黑雾施了结界，外面听不到他们说话，最开始选择进入方砚脑海，也是为了便于蛊惑他，谁知方砚不吃他这套。

　　“难道你还爱她?她骗了你!她骗了你!!她骗了你!!!”

　　黑雾的话不停在耳边响起，方砚捂着耳朵，嘴里不停念叨着:“滚!滚开!你懂什么!?给我滚!!!”

　　“你明明这么恨她，为什么还爱她!?”

　　方砚闻言镇静下来，缓缓放下抱头的手，自顾自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着笑着，他用手捂住自己的脸，眼神变得冰冷，半晌，他放下手，像是在自问:“我们之间，如果连恨都没有了，那还能有什么呢？”

　　黑雾安静了一瞬，随后转而道:“她死了，难道你不想去看看她吗？”

　　一瞬间，方砚像是凝固了一样“什么？”

　　他第一次看向黑雾，“你说什么？”

　　“她给你下了毒，她自己也中了毒。”

　　方砚整个人怔在原地，眼神空洞。

　　黑雾趁热打铁地诱哄道:“我可以帮你复活她，只要你……”

　　黑雾的话还没说完，方砚就答应了:“好。”

　　黑雾像是没想到他答应的这么快，在空中停滞了一下，随后迅速反应过来，像是怕方砚后悔，快速钻入方砚脑海中，方砚的眼中有一瞬间变红，又恢复原样。

　　中毒后，他的灵力就紊乱的不成样子，如今感受着体内再次涌动的力量，他试着掌控这股力量，随后化作一团黑雾，逃走了。

　　他在那团黑雾的指引下，找到了祝卿欢的坟。墓碑上写着:

　　“祝卿欢及挚友唐夕月之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方砚突然疯笑道:“凭什么你能这么心安理得地死去!?你不是恨我吗？来杀了我啊！你不是要替她报仇吗？你来啊!!”

　　暴怒之下，他的力量不受控制地溢出，手随便一挥，墓碑就被震碎，坟也被震开，露出里面的棺材。

　　方砚一步步走过去，推开棺材，看见安详躺在其中的祝卿欢，她怀里还抱着一把剑。

　　方砚将剑拿起，拼命抑制自己的力量，目眦欲裂地看向祝卿欢，“你不是很重视她吗？我现在要毁了她的剑，你为什么不起来阻止我!?”

　　“你起来阻止我啊!!!”

　　“当——”一声，剑重重被扔在地上，被扔出挺远，方砚一边道:“我一定会复活你的，你永远别想摆脱我。”

　　一边将祝卿欢抱起，离开了那里。

　　他先是找了个水晶棺安置祝卿欢，且每日以力量维持祝卿欢尸身不腐，又从黑雾那里得知了复活祝卿欢的办法。

　　“她死时并没有怨气，无法直接复活她，只能祭以血阵，凝聚足够的怨气，将怨气强行度化给她，再借由怨气，使其复活。”

　　“我会给你阵法，你只需以活人祭阵，并将她安置在阵法中心，吸纳怨气即可。”

　　之后方砚先是回了趟方府，花月楼被查封，方府门上也贴着封条,方砚若想进去也不难，不过方砚并不打算进去，他只是站在门前。

　　一个黑衣人突然出现，单膝跪下，“影一拜见公子。”

　　方砚没有转身，问:“你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影一握拳坚定道:“影一誓死效忠公子。”

　　方砚呵了一声，转身拂衣离开，“那就走吧。”

　　维持阵法运转需要一个稳定且长期的地方，于是他们来到了丰田村。

　　方砚看中了一个破旧的寺庙，将寺庙收拾了一番，并逐渐在这里扎根。之后不知道从何时起，村里开始传无欢寺有神佛保佑可祛病除灾，保你心想事成。

　　无欢寺逐渐热闹了起来，一位杀了人走投无路逃到丰田村的人，主动投诚留在了无欢寺，成了这里的主持。

　　而之前一切的问题都有了答案，叶久也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所有经过无欢寺诊治的人，基本都死了，而活着的不过是个木头做的人，至于为什么没有人怀疑，因为方砚的能力正是幻术，这整个丰田村从方砚来的那一刻起就被笼罩在巨大的幻术之中。

　　那些为了救亲人走投无路的也就罢了，可叶久还看到了因为不想养老，称自己年迈母亲疯魔求佛祖诊治，以及男子因为自己妻子发现自己出轨，倒打一耙称自己妻子出轨，求佛祖惩罚……

　　一个个贪念与欲望，造就了如今半人半鬼的丰田村，当幻术褪去的那一刻，这里，还剩几个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