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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杨庄户 哇地一声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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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民临州巨勤县庄户杨伸,状告三查县的捕快路平!”
现场顿时炸了锅,三查县还有哪个捕快叫路平的?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阮常胡子一跳,总算没笑出声来,摸着下巴看向四周:“路捕快呢?说说怎么回事。”
不知哪个推了一把,把路平推到了人前。
怀疑的,担忧的,窃喜的,无数只眼睛朝他看来,路平张口就想分辩,那下跪的男子他根本没见过,更不认识什么巨勤县的庄户!却只见许雁昭和和气气扶起那人,余光也不扫他一眼,只拍拍那人跪脏的衣摆,和缓道:“杨伸,路平是三查县的捕快不假,你要状告他什么?”
路平屏住了气。
是,对,先听听原告怎么说……
“小民,小民……”杨伸抬起头。
他年龄四十上下,面相忠厚老实,此时才看清自己拦下的这位探花竟年轻得不像个官儿,可举止间又不容人轻慢,尤其那相貌,亲娘诶,俨然是个下世的菩萨了。
“许大人!”杨伸几欲拜倒,激动地握住许雁昭的手,“小民告的是路平扣押了我兄弟!
“我弟弟杨信,是今科的举子,去年冬月与好友来三查,在那好友的亲戚家温书,本打算年底上京赶考,谁成想上月……上月小民收到一封书信,说我弟弟在这里的双捷客栈住了小半年,欠下大笔店钱,若不结清,便要送去见官。小民一刻也不敢耽搁,好容易凑够钱款赶来,却已不见我弟弟,一打听才知,我弟弟不知为何与那路平起过争执,可怜他一个饱读圣贤的书生,竟被当街锁走,谁知道是受了什么大刑,打那以后就住进客栈,绝少出门,已经数月无人见过了!
“许大人,我那小弟冤枉啊,他若平平安安应了春闱,凭他的学问,保不准也能金榜题名,现在却落得个生死未卜,这叫我如何面对家中父母,年年清明,要如何祭告列祖列宗啊……”
清明刚过,人人一听这话,心中都免不了生出恻隐。其实如果丢的是个杨伸一样的庄户,大多数人还是愿意向着同乡的路捕快,可偏偏丢的是个儒生才俊……
周围议论四起。
“杨伸,”许雁昭瞥了瞥腕上紧搭的手,眼中不悦一闪即逝,温言道,“令弟失踪一事的确不可不查,路捕快锁拿令弟所为何事也有待盘问,只是目前听来,二者并无关联,你可有其他凭证?”
“有!我有!”杨伸一听许雁昭许诺他查案,登时来了底气,一股脑抖露道,“小民生平第一次来三查,打听出我弟弟下落不明,又得罪了人,一早便去县衙报案,可前日刚到县衙门口,就被几个捕快拦住,硬说我与什么……什么印章大盗有关,即便看过我的路引,仍要我交一贯保证钱,不然就把我下狱!
“我给他们逼得没有法子,只好交了钱,这才被放走,走时我这双耳朵听得清清楚楚!那其中一个人说:‘凭这钱,路捕快又要赏你。’另一个说:‘那也不比大人今日赏他的多。’这话可不是证明了他们官官相护,定是那路平吩咐他们,不让我为小弟喊冤!”
杨伸说着说着,想自己不是念书的材料,全家希望都在杨信一人身上,如今小弟不但没去应考,连人也没影了,自己一个外乡人又备受欺压,实在凄惨至极,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苦啊——!我们兄弟的命怎么这么苦……”
许雁昭脑内一炸,下意识地回头看向路平……
视线无声轻碰了一下。
路平猝不及防,一个箭步上前,正要帮忙稳住杨伸,手腕却是一沉。
一片绯红织锦盖在皂黑紧袖的公服上,路平眨了眨眼,只觉得许雁昭在他腕骨用力捏了两下,似是警告他不可对杨伸不利,一把将他从杨伸身边拉开。
“杨伸,你先冷静!”许雁昭厉喝一声。
杨伸哭得沉浸,且冷静不下来。
许雁昭蓦地牵着路平的手腕向上一提:“你要告的可是此人!”
杨伸哭漏了一拍,慌忙抹了把眼泪,新官办案,这么快的吗?
“就是他!”他虽没见过路平,但一看那身公服便激起无限冤屈,气得浑身发抖,“就是个叫路平的捕快!你把我兄弟如何了!你还我兄弟来!”
“我还你!”
这一声如钟如罄,许雁昭一改方才的亲和之态,上前半步,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字字掷地:“你兄弟姓杨名信,表字方行,今年二十有八,写字爱仿颜体,学诗首推老杜却不喜太白,可相符合?”
“是,是小民的弟弟……”杨伸一惊,不明白他从何得知。
“好,杨方行的下落我自会给你交代。”许雁昭略侧过身,这回却不止对杨伸,也对在场众人道,“只是你鸣冤心切,言语中不谨之处,今日当着阮大人,当着众位乡亲,须容我澄清一二!”
他声音不算大,众人不自觉地停下私语,备好了耳朵。
“其一,你说你曾被捕快勒索钱财,此事何人所为,县衙上下必当彻查。只是你转述的那一番话,却全误会了意思。公门中人常用隐语暗语,‘罚’说成是‘赏’,‘捉’说成是‘请’,‘有罪’说成‘红焖’,‘无罪’说成‘白汤’,如此种种,一问便知。你听到的话,其原意是,倘若路捕快知道那几人收了你的钱,定会惩办他们。路捕快办案有失,阮大人也会降罚。你身无公职,不解其意虽也难免,可你大喊‘官官相护’,给旁人听到这话,一传十,十传百,让人误会阮大人与那帮因私废公的渣滓同流合污,狼狈为奸!这一盆脏水扣在阮大人清清白白的官声上,恐怕日后便难以洗刷了。”
许雁昭说到此,稍作停顿,向阮常一揖。阮常半天没反应,一时竟不知自己是被骂了一顿还是被保了下来。许雁昭倒无所谓他什么反应,续道:
“第二件事!你说你兄弟因与路捕快争执,被当街锁拿,之后性情大变,把自己关在客栈贻误了科考,更是妄加揣测!据我所知,去年冬月廿九,杨方行在三查县身无分文,全凭路捕快作保,才向西街押店的老板崔培借到五两银子,用作上京赶考的盘费。”
“可,可是……”杨伸不可置信道,“我兄弟来时分明带足了盘缠,若非遭人算计,怎么会落得身无分文!”
许雁昭没有回答,而是看了路平一眼。路平一个激灵,莫名生出点心虚。他的确知道原委,只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方便说,只道:“杨信是行善花光了钱……”
“不论如何,杨信当日的借据在此!”
众目之下,许雁昭从怀中掏出一只红条信封,却不给杨伸,只往路平被攥住的那只手里一塞。
“杨伸!令弟杨方行,琼林宴后与我相识,知我不日返乡赴任,特意将此信附十两纹银交付于我,嘱托我一定交给三查县的路捕快,好连本带利归还清崔老板的借款。不信的话,你自可验看笔迹!”
说罢才像刚想起来似的,歉然一笑:“忘了道喜,令弟名列二甲三十一,正在京中等候诠选,算日子朝廷的捷报也该送到巨勤县了,只是你身在三查,恐怕不巧错过了。”
杨伸目瞪口呆。
什,什么?他,他弟弟?中,中进士了?
天下学子梦寐以求的琼林宴可不是人人能去的,新科探花亲口澄清,又有杨信手书为证。
谁也没想到这场闹剧竟然一波三折,结局圆满。
“好!”
人群中先是爆发一声吆喝,众人纷纷鼓起掌来,仿佛看了一出大戏,兴头一个赛一个的高,浑身都得劲。
路平总算长出了一口气,还好杨信人没事。他把那封信倒到左手,揣进衣兜,忽然右腕又是一紧,许雁昭牵着他让出了中心,嘈杂的掌声里,似乎说了句:“没钱还给人作保……”
阮常找准时机站了出来,做了几句总结,再三强调自己为官的清正廉洁,为表大度,特意邀请杨伸一道参加为许雁昭准备的接风宴。
今日的接风宴比两天前的庆功宴规模又大了几倍,过后施出去的剩饭剩菜让街头乞丐吃了整整三天。毕竟赴宴之人都不差这口饭,差的只是路平那种能和探花郎手挽手走到县衙门口的交情。
酒宴照例是阮常致辞,众人举杯,这回没人上来灌酒,只怕许雁昭喝醉了不记得他们谁是谁。谁知初巡酒过,许雁昭的脸已经泛红,单独敬了阮常一杯,脚下都开始不稳。
路平第一次知道他酒量这么差,寻了个空当,凑近耳语道:“剩下的我来吧。”
“不行。”
“你脸都红了……”
“不好看么?”
桃花似的眼睛滴溜溜盯了过来,路平喉结一滚,只想着醉了竟是这样……还没张口,两人之间嗖地冒出了一颗脑袋。
“许大人?”应吉左看看,右看看,发现两人应该都对自己有个好印象,安心地从袖子底下亮出一只白瓷酒壶,堆笑道,“您喝这壶,这壶掺了水……”
话音未落,应吉眼中红光一闪。新科探花、县丞大人、空降上司就在他面前玉山倾倒,咣当,砸进了路平怀里。
“许大人!”
“长空!”
那一刻路平掀桌的心都有了,许雁昭一醉不醒,叫也不应,他顾不上别的,一把将人打横抱起,跨出条凳,高喊道:“告辞!”
可这二字只等于一句“快来表现”,众人还没攀上关系,见状都扑了过来,有邀请许雁昭下榻自家的,有要派奴婢服侍的,还有人挤眉弄眼暗示也给路平派两个,姿色随他挑选……
怀中人突然难受地挣动了一下:“平哥,我能走……”
路平忙把他放下,一声不吭拿刀柄捅开一个贴得太近的书吏,那书吏正要发作,许雁昭压着胃部干呕了一声,沉声道:“诸位容谅,许某病酒,路捕快送我回家。”说完又是一歪,让路平接住了他。
这回没人再阻拦。
路平用肩膀半撑着许雁昭,从县衙后堂出去,走过两个街口便只有无人的小路,两边土墙脸贴脸,挡住了午后日光。
踏进阴影的那一刻,许雁昭就像个鬼一样活了,手臂下落,一把提住了路平的腰带。
“平哥……”
“你好点了?小心。”
路平怕他还站不稳,手上用力一撑,把人扶正,许雁昭却没松手,扯了扯他的腰带道:“平哥,你瘦好多。”
有吗?路平一点没这种感觉,把腰带扯松一点:“没瘦吧。”
许雁昭摸摸那样式复杂的结:“谁给你系上的?”
“秦夫人的丫鬟。”
“一个巴掌一个甜枣么?”许雁昭冷哼一声,当即想通了来龙去脉,顺着腰带往下摸了摸,“阮常罚你的伤还没好吧,我背你一程。”
“啊?”路平一个滑步贴上了墙。
那不压死他了?读书人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
不等等,许雁昭怎么知道的?就凭杨伸听来的几句话?
路平此时的惊讶不亚于杨伸得知弟弟中榜,简直怀疑许雁昭开了天眼,能看清他衣裳里面,他自己都看不见的地方。
“平哥,你走路姿势不对……”许雁昭无奈道,“你跟我生分什么?”
“我哪有不对……”
路平甩开大步走出去,没两步,身后却响起一声极讨厌的低笑。
巷口外,一身黑衣的慕容英背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与先前一模一样的笑容似乎刻在了脸上。
“许大人,路捕快……属下没有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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